艾丽娅的指尖一点一点收紧。
她忽然无比清楚的意识到——
刚才这场战斗，只是夜里混乱的开始。
第一波只是把夜撕开了一道口子。
而真正的黑影，还站在林子更深的地方。
那道影子停在林线之后，没有再往前。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喘不过气。
风从围栏外一路灌进来，把挂在缺口旁的风灯吹得来回晃动。昏黄的光一明一暗，照在地上那几具狼尸和翻起的泥上，也照在每个人发白的脸上。
没有人说话。连伯恩都只是更紧地握住铁叉，站在原地，肩背绷得像一块铁。
艾丽娅听见自己的呼吸，也听见更远一点的黑暗里，那些此起彼伏、低低传递的回应。
不是一群乱了阵脚的野兽。而像是在等什么命令。
伊莎缓缓把盾重新背回身后，剑尖微垂，目光却没有离开那片林线的更深处。
「别散开。」她低声道，「灯别灭，车别挪。前面这一段守住，后面门窗全部关死。」
「商队那边的人呢？」塞门像是忽然想起来，猛地回头，「今天不是还在镇口歇着一队吗？」
话音刚落，南边巷口那头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铁器碰撞的声音。
几个提着短灯的人快步跑了过来，披着深色皮甲，肩上还沾着夜露。为首的男人身形高大，脸被风吹得发硬，手里提着一把阔剑，背后还背着一面铜盾，刚一赶到就先扫了一眼围栏的缺口、地上的狼尸，眼神一下子沉了下去。
「我是加雷特，‘灰松商队'的护卫队长。」他语气极快，也很沉稳，「镇口那边刚才也有魔狼冲进来了。哈兰德镇长让我们帮忙阻挡，我们斩杀了三四只，留了两个人和镇长在那边守着，剩下的都过来了。这里谁能主事？」
伊莎没有废话，只是举了下手里的剑示意。
加雷特点了一下头，立刻明白了。
他不是本地人，可这一眼就足够让他判断出谁是真正能把局势压住的人。那种判断不是来自身份，而是来自一个老练战士对另一个老练战士的直觉。
「我带人补右边，镇口那边暂时不用担心，这边情况更严峻。」他说，「要是它们真冲进来，我的人先挡第一层。」
「好。」伊莎答得很短，「右边巷口和马厩交给你。别追出去。」
「明白。」
就在这几句话落下的下一瞬，林线后的声音传了出来。
先是一声更低、更沉的长嚎。
紧接着，黑暗里那些原本还来回游走的红眼，像被什么东西同时拨动了一样，一齐往前压了过来。草叶被踩断的细响一层一层传来，像有看不见的水自林中漫出，终于真正逼近到了围栏外。
艾丽娅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头。
她先感受到的不是声音，而是风里的以太。
比刚才更杂乱，更沉重，也更有层次。相比那些一阶魔狼粗糙而躁动的气息之外，另外还有两道更清晰的影子正从黑暗里逼近。它们比普通魔狼更高大，也更像真正能发号施令的存在。
「二阶成年体。」她低声开口，声音绷紧，「有两头。」
闻言，伊莎的目光也沉了下去。
下一刻，第一头便从黑暗里冲了出来。
它比刚才那些一阶魔狼高出整整一圈，肩背宽厚，前肢落地时发出的声音比起扑击更像撞击。暗灰色的毛被夜风压得紧贴身体，眼里却是一种比低阶魔狼更深的暗红色。它没有像刚才那些狼一样先试探缺口，而是直接冲着横在前面的铁桶车撞了上去。
梆的一声，整辆车都被撞得往后滑了半尺。
托雷和一直在帮他推车的伊恩几乎同时扑上去，用身体顶住了车。伊恩咬着牙，脸都涨红了，手臂上的筋一根根绷了出来。
「顶住！」托雷吼得嗓子都沙哑了，「伊恩，别松！」
可还没等那一声完全落下，第二道灰影已经从更右侧扑出。
那一头比先前那头二阶魔狼更瘦，但也更快，更灵活。落地时几乎听不见什么重响，像一道真正从夜里裂出来的口子。它没有撞车，也没有直接扑人，而是沿着围栏边缘一跃而过，直奔右边那条稍窄的巷口。加雷特带来的人正守在那里，他们几个人与它展开了战斗。加雷特阔剑出鞘，他的队员长枪前压——两把铁器一同撞在狼爪上，溅出一连串刺眼的火星。那头灵巧的二阶魔狼被逼得偏了一步，却没有退后，反而借着那一步猛地压低身体，从更低的位置扑向最外侧那个护卫的脖颈。
快得像蓄谋已久。
加雷特横剑一斩，硬生生把那一扑截住，自己却也被震得往后退了半三步。脸色一下子变了些。
「这东西还真难缠！」他咬牙道。
伊莎这边，前方那头大狼已经第二次撞上铁桶车。
这一次，车轮后那截临时垫上的木楔直接碎了。木片飞散出去，伊恩被震得踉跄了一下，才刚稳住身形，车后便猛地钻进来两头一阶魔狼，一左一右扑向他和托雷之间那道被撕开的空隙。
艾丽娅的手已经落在了琴弦上。
短促的音符骤然炸开，像一阵被压到最锋利处的风。两道风刃几乎同时掠出，左边那只狼的扑势被硬生生带偏，伯恩一铁叉送过去，直接把它钉死在车轮边。可右边那只却还是扑了进来，利爪已经快要擦到伊恩的腰侧。
伊莎见状立刻回援，一步踏前。
她这一招不是用剑斩，而是直接用盾撞。她的盾先撞开那头扑入缺口的狼，剑锋再从盾后贴出去，借着极近的距离直刺它脖颈。血一下子泼在她半边护手上，可还没等她收剑，那头正面撞车的二阶狼已经抬起前肢，狠狠地用利爪拍向她，她被逼得用盾回手格挡，使得利爪和盾缘发生了碰撞。
沉闷的撞击声几乎震得人耳朵发麻。
伊莎整个人都被撞得向后滑了两步，靴底在泥地上擦出一道深痕。艾丽娅看得心口骤紧。可眼前的情况，容不得伊莎后退，她也不能退。她身后就是缺口，就是灯火，就是蜷缩在屋子里瑟瑟发抖的人们，就是洛兰镇。
「这是二阶的魔狼，你们离远点。」
「艾丽娅！」伊莎没有回头，「攻它左侧！」
艾丽娅立刻拨弦。
这一次不再是短暂干扰，而是几乎贴着那头大狼左耳炸开的震音。那一瞬间，二阶魔狼的动作明显僵了下来，头偏了偏，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暂时影响了神智。伊莎抓住这时机，剑锋斜斜一转，直接从它抬起的前肢内侧切了进去。
魔狼发出一声暴怒的嚎叫，血顺着前肢流下来，混着泥，一起淌进泥地上的车辙里。
可它没有退。
它反而像被那一下彻底逼疯了，肩背一沉，整个躯体再次压上来，伊莎带着它到了另一侧空地上，以免其他人被波及。这时后头又接连涌现那几头一阶魔狼，围栏外的黑暗里，还能看见更多灰影正在移动。可能有十几只，甚至更多。虽然没有成群扑上，却像潮水一样被一层一层冲刷着这道已经被试探过无数次的缺口。
「别让它们冲进来！」伯恩几乎是吼出来的。
「灯挂高！」塞门手忙脚乱地把风灯往上挂，声音都在抖，「后头那家，把门关严！别开窗！」
有妇人的哭声从更里面的屋子传来，又很快被压低。
加雷特那边已经真正见了血。
那头更瘦的二阶狼几乎把他三个护卫全逼在了一线之内。它不像正面那头那样横冲直撞，而是极会找空当，专挑最危险的角度扑。
一个护卫的腿已经血肉模糊，另外一个人肩上也被抓开一道口子，深可见骨。加雷特自己左手铜盾上全是新添的抓痕，呼吸明显重了些，可仍死死站在巷口前面，不肯让那头狼越过半步。
“好家伙。”他喘了口气，反倒笑了一下，那笑却没有一点轻松，“可你今晚注定过不去。”
说完，他猛地一脚踹开地上翻倒的木桶，硬生生把那头狼逼向更窄一点的位置。
也就是这一瞬，前方忽然传来托雷变了调的喊声。
“伊恩——！”
艾丽娅心口一震，猛地转头。
那头被伯恩铁叉钉死过的一阶狼竟还没死透，不知什么时候从车轮边拖着残躯挣了出来，趁伊恩正和托雷一起顶着车时，从极其刁钻的位置猛地扑上去，一口咬住了伊恩的小腹侧边。
所有事情都发生得太快了。
伊恩连惨叫都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整个人就被那一下带得倒了下去。托雷几乎是发疯一样把手里的缰绳都扔了，转身抄起一根木桩就往狼头上砸。伯恩也回身补了一叉，终于把那只狼彻底弄死。
可伊恩已经跪了下去。
血很快从他捂住伤口的指缝里涌出来，在夜里黑得吓人。托雷一把扶住他，喉咙都像被什么堵住了，只是反复喊他的名字：“伊恩！伊恩！别闭眼！伊恩！不能睡！伊恩！你给我撑住！”
艾丽娅的心口狠狠一沉。
伊恩刚才还在推车，还在和伯恩一起顶住那道缺口，还在喘着气用力推着车，可只是一瞬，就倒了下去。人群仿佛被夜色硬生生撕下去了一块。
而战斗还没结束。
那头正面的大狼像是嗅到了血，忽然更加暴躁。它猛地向前一顶，逼得伊莎不得不正面用大盾挡住。另一头原本被加雷特堵在巷口的灵巧二阶魔狼却在同一刻陡然变向，借着手下几头小狼同时扑上的空档，从侧后方斜斜切出一条路，直奔更里头那个还亮着微弱烛光的屋檐下。
那里是玛莎婶临时摆放药草和纱布的地方，也是几个孩子最后被赶回去的屋舍所在。
“它要冲进去后面了！”艾丽娅的声音都变了。
伊莎也看见了。
可她被正面那头狼死死压住，根本来不及回身。那头大狼像是知道她想动似的，前肢一压，几乎是以伤换伤地死死挡住了她后撤的路线。
艾德蒙一直没有站在最前。
可就在这一刻，他动了。
还是那种并不快、却稳得让人安心的速度。旧剑出鞘时只掠过一道极冷的光，他没有冲向最显眼的战场，而是找上了那头想往里冲的灵巧二阶魔狼。
第一剑不求斩杀，只求断势。
剑锋擦过狼肩，把它整个带偏。那头魔狼落地后立刻回头，露出一嘴森白的牙，想要再扑上来。艾德蒙脚下没退，只是微微一沉，第二剑已经跟上，直逼它前肢根部最不好发力的位置。
它被迫后撤了回来。这也给了加雷特机会，于是加雷特和艾德蒙把它围住。
就在此时，第三头二阶魔狼出现了......体型比第一头还壮，速度比第二头还快。
它几乎没停顿，鬼魅一样的从侧后方直扑伊莎。伊莎面前那头大狼还压着她，反应过来了，却根本来不及彻底闪开，只能下意识往旁边一躲。
砰的一声闷响，狼爪还是擦了过去。
布料裂开的声音很轻......
血涌出来的，却很快。
艾丽娅看见伊莎背后的衣料忽然裂开道口子，鲜红色飞快的从那儿漫出来，指尖跟着一凉。可伊莎像是根本没感觉到似的，借着那一下受力反而强行稳住身形，长剑横斩，硬生生把前面那头大狼逼退半步。还没等她缓过气，第三头魔狼已经压了上来。
一下子，竟成了她一个人顶住两头二阶魔狼。
两道灰影一前一后的围住她，扑势又沉又狠，几乎不给人一点喘息的空间。背上带着伤，血顺着衣料一点点往下洇开，可伊莎还是稳稳站在最前面，半步都没让。盾一次次接下扑击，剑锋一次次斩开逼近的灰影......只要她还站着，那两头狼就别想越过这道缺口，碰到后头的灯火跟人声。
她要是退了，狼就会更近一步。
她要是退了，这些灯火就真的要灭了。
艾丽娅根本没时间去看她的伤......一阶魔狼正如潮水一样往缺口涌过来，她只能把所有注意力重新压回琴弦上，让风刃一道道飞出去。每拨一次弦，指尖就麻一分，胸口也因为以太流动的太快而一点点发紧，可她不敢停。
另一边，加雷特跟艾德蒙已经死死咬住那头更瘦、更快的二阶魔狼。那魔狼想借夜色往后巷绕，艾德蒙旧剑一封，硬把它逼了回来；加雷特紧跟着压上，阔剑狠劈，正中它侧腹。那头狼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嚎，挣扎着还想往后扑，可艾德蒙已经一步切进，旧剑顺着它回撤的空当直送进颈侧。
狼身猛的抽搐了一下，重重倒地。
「前面！」艾德蒙立刻喝了一声。
两人几乎同时回身。
伊莎还在一个人苦苦顶着那两头更壮的大狼。伯恩被一阶魔狼逼的连退两步，铁叉险些脱手；托雷还半跪在伊恩身边，根本来不及起身；塞门提着灯的手都在发抖，脸白的几乎没了血色。
加雷特跟艾德蒙一赶到，局面才终于被重新撑住。
加雷特从侧面强行逼开一头，艾德蒙接下另一头的攻势。伊莎只是短暂的换了口气，便再次提剑迎了上去。三人一前两侧，把那两头大狼重新逼回缺口附近。伯恩咬着牙稳住铁叉，也重新顶了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战局终于一点点往人这边偏过来。
那两头大狼被伊莎、加雷特和艾德蒙轮番攻击，前肢跟肩侧的伤越添越多，血也越流越多，动作也明显慢了下来。加雷特回头补上之后，几个护卫跟民兵终于能把其余的一阶魔狼一只只压回围栏外侧。镇上的哭喊声还在，风也还在，可狼群那股最初几乎要把整座镇子一起吞进去的冲势，终于不像先前那样不可抵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