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加雷特还有艾德蒙,把那两头二阶魔狼一步步逼进围栏边缘的一处泥地里。
伊莎背后的伤口还在渗血,护手跟盾缘上全是半干的暗色血迹。加雷特的铜盾已经接近报废。艾德蒙的呼吸也没一开始那么稳,旧伤像被这一夜的战斗牵了出来,站姿没乱,身形却比刚才沉重了不少。
艾丽娅拨弦的手指也僵硬得像是灌了铅,琴弦每震一下,指尖就有被切割的痛感。她的以太流动得太快,胸口越来越闷,连呼吸都带上隐隐的灼痛。
可她不敢停,只能一次次把风刃跟扰乱心神的震音送出去,一边阻拦着一阶的魔狼,一边替前头的那三个人争取一点转瞬即逝的机会。
终于,伊莎抓住了一瞬。
那头二阶魔狼在艾丽娅的和声影响下,左前肢明显慢了半拍,先前连番受创,动作已经露了破绽。它又一次怒吼着压上来时,伊莎没正面顶,而是忽然侧开半步,任那扑势擦着盾缘落空。下一秒,她整个人顺势压低,剑锋自下而上,沿着它胸前最柔软的缝隙重重送了进去。
那头大狼发出一声惨嚎,震得耳膜生疼。它身体猛的一僵,前肢还想挣扎着抬起,伊莎已经双手握紧剑柄,咬着牙把那一剑压得更深。
热血一下涌了出来。
狼身剧烈抽搐了几下,终于重重砸进泥地里,再没起来。
另一边,加雷特也在同一刻干脆了一回。
他像是算准了那头狼回扑的角度,故意卖了个不大不小的空档。等那头二阶魔狼扑来,他忽然一沉肩,用接近报废的铜盾硬吃了那一下。整个人被撞的身子摇晃,却也把它死死卡在一个尴尬的位置。艾德蒙没浪费这机会,旧剑一闪,直接从侧后方送进它颈下。
血溅了加雷特半边脸,剑抽出来时,那头灵巧的二阶魔狼踉跄两步,喉咙里发出不甘的呜咽,缓缓软倒了下去。
一时间,围栏前只剩粗重的喘息声。
所有人都像刚从水里被打捞上来,胸口剧烈起伏。地上横着狼尸,泥水跟血水混在一处。风灯还在头顶来回摇晃,灯光照在人脸上,照得每个人都像刚从一场噩梦里爬出来。
塞门腿一软,扶着木桩勉强站住,声音都发飘了:「死、死了?」
伯恩啐了口带血的唾沫,胸膛起伏得厉害,还是咬着牙骂了一句:「死了最好,今晚这些畜生......」
他的话没说完。
下一秒,林线更深处又传来了声音。
不是先前那种零散的低嚎。
声音更有穿透力,也更整齐。
像有什么东西正踩着夜色,一步步从黑暗的森林深处重新逼过来。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艾丽娅立刻抬起头,指尖还按在琴弦上,身体却先一步凉了下去。她感觉到了,很清楚,那股本该平息的以太乱流不但没散,反而像被什么重新聚拢起来。更远处,几道新气息正一层层压近。
一道...两道...三道......
全是二阶。
而在它们之外,还有更多更杂乱的低阶躁动。像群狼踩着腐叶跟湿泥,正被什么无形的意志驱赶着,一起朝这边围拢。
「还有......」艾丽娅的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还有三头二阶。」
没人接话。
不是不想接。那句话落下后,所有人一时都像被什么东西生生钉在原地。
托雷还半跪在伊恩身边,手上全是血,听见这句连抬头的动作都僵了一下。加雷特带来的两个护卫,一个腿伤的站不稳,另一个死死按着肩上的伤口,脸色白得像纸。伯恩手里的铁叉已经卷了边。伊莎背后的血还在慢慢往下淌。艾德蒙握剑的手还算稳,可那种稳里,已经能看出压下去的疲惫。
他们刚杀了这两头。
筋疲力尽,几乎把命都掏出来,才换来这片刻喘息。
可黑暗里,新的狼群又来了。
灯照不到的地方,第一双新红眼亮起时,塞门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了。
紧接着,是第二双,第三双。
三头新的二阶魔狼没立刻扑上来,只是站在更远一点的地方,低低压着身体,像在看围栏前这些消耗到极限的人。它们后头还有几只一阶魔狼,灰影在草间一闪一闪。数量不多,却足够让人心里发冷。
更可怕的是,再往后一点的林子深处,还有一道更高大的影子。
那影子没动。
也可能动了,只是太慢太沉,让人分不清那究竟是树影,还是某种真正立在夜色里的东西。
可艾丽娅看见了。
不,与其说是看见,不如说是感觉到了。
那深沉的压迫感。
那东西站在更深的林中,像一块沉默的黑色巨石,又像一口无声压在头顶的大钟。没有露面,没有嚎叫,也没真正走进灯火能照到的地方。可仅仅只是隔着如此远的距离,在黑暗中环伺着,就足够让人从骨子里生出寒意。
艾丽娅只觉得呼吸一点点发紧。
她忽然明白了。
刚才那两头二阶魔狼,根本不是狼群真正的尽头。它们只是被赶到前头来的一层浅浪。真正把这些东西聚在一起的,把它们一点点逼来镇口的,不是本能,而是更深处那个东西。
她的手指开始发冷,连带着手腕都在微微发抖。
这一刻,她甚至生出了一种很清晰的绝望...他们都会死在这儿。
不是因为谁不够勇敢,也不是因为谁犯了错。
只是夜色后头压过来的东西,远远超出了他们这一夜能承受的极限。
伊莎也看见了那些新的红眼。
她握紧剑,呼吸还没完全平稳下来,就已经重新站直了些。背上的血把衣料粘在一起,夜风一吹,冷得刺骨。可她还是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把艾丽娅跟后头那些人都挡在自己身后。
艾德蒙低声道:「还撑得住么?」
「撑不住也得撑。」伊莎说。
她声音不大,还有些哑,可照样稳。
艾丽娅听得出来,那稳只是硬撑出来的。她比谁都清楚,伊莎已经快到极限了。加雷特跟艾德蒙也是。再来这么一轮,他们未必还能像刚才那样挡住。
终于,那三头二阶魔狼动了。
它们一步步往前压,后头的几只一阶魔狼也跟着散开,像准备从不同方向一起撕开缺口。风灯在风里摇晃得更厉害了,火苗被吹得细长,仿佛下一秒就会灭掉。
托雷死死扶着伊恩,嘴唇都在抖。
塞门站在原地,手里提着灯,连退都忘了退。
就连伯恩,这时候也只是更紧地握住铁叉。脸上的神情已经不是凶狠,而是一种知道自己多半走不出这一夜,却还是得站在这儿的死硬。
也就在这一刻......
那三头正在逼近的二阶魔狼,忽然同时停住了。
不是试探,也不是蓄势待发前的短暂停顿。
像它们一齐听见了什么,或者感觉到了什么本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东西。
最前面那头二阶魔狼狼率先压低了头。
紧接着,第二头,第三头,也跟着僵在原地。
后头那几只还在缓缓逼近的一阶魔狼也忽然停了下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嚎叫声。那声音不再像先前一样凶厉,反倒更像受惊之后控制不住的本能恐惧。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艾丽娅的眉头一紧,也察觉到了有哪儿不对。
夜风还在吹,可空气里,好像忽然多出一股说不清的古怪压制感。
那感觉不强烈,像只是从伊莎身上突然掠过去一缕无形波动,带着一种跟这片夜色、跟这些魔狼完全不在一个层级的冷意。
艾丽娅感受到那一缕无形波动来自伊莎时,也愣住了。
她还没来得及弄明白那到底是什么,站在最前头的那头二阶魔狼忽然低低呜咽了一声,竟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后撤蓄力,想要攻击。
而是真的在退。
紧接着,第二头二阶魔狼也退了。
然后是第三头。
像突然失去了继续逼近的勇气,它们原本压低准备扑杀的姿态一点点垮掉,变成某种混杂着迟疑、惊惧跟本能退避的僵硬。后头几只一阶魔狼更是先乱了,尾巴压低,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嚎叫声,竟先一步转身往林子里窜去。
「怎么回事...」加雷特喃喃了一句。
没人能回答他。
下一秒,那三头二阶魔狼像终于被什么彻底压垮了似的,竟齐齐往后退去。
不是慢慢退,而是骤然后撤,转身没入黑暗。后头那几只一阶魔狼几乎是逃命一样跟着散开,灰影在夜里接连一闪,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更远处,那些原本还若隐若现的红眼,也一双双熄灭了。
退潮似的。
也像一场已经压到众人头顶、眼瞅着就要把整个镇子吞下去的灾厄,在最后关头,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硬生生地摁了回去。
只有艾丽娅,还死死望着林子更深的地方。
那里还有那道高大的影子。
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与深沉的黑暗,它像也停了一瞬。然后,它慢慢的,无声无息地退入林子更深处,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直到最后一点压迫感彻底散去,艾丽娅才发现自己的指尖已经冰凉,背后不知什么时候出了一身冷汗。她站在那儿,喉咙发紧,几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风吹过围栏缺口,带来潮湿的泥土味跟血味。
可狼群,真的走了。
这一次,不是试探结束后的短暂安静,是真的退了。
过了好一会儿,塞门才像刚重新学会呼吸似的,猛的吸了一大口气,差点把自己呛住。
「它们......它们怎么就走了?」
没人能回答。
伊莎还站在那儿,半边身子都浸在血里,目光死死盯着黑暗退去的方向。艾德蒙也没追,只缓缓把旧剑上的血甩干,收了回去。加雷特喘得很重,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可那双眼睛却始终盯着林线深处,像在判断什么,又像在压着心里的某个念头。
最先哭出来的,是托雷。
不是嚎啕,也不是失控,而是那种人明明还在用力撑着,喉咙里却已经先碎开一半的声音。
「伊恩......」
他半跪在地上,手还按着年轻人侧腹那片不断往外涌血的伤,「玛莎婶!药!快拿药!」
玛莎婶已经冲过来了,手里抱着那篮刚整理好的纱布跟草药,后头还跟着米娅。她们蹲下去的动作都很快,快得像不允许自己有哪怕一丝迟疑。可玛莎婶只看了一眼,手便停住了。
艾丽娅从她脸上看见了答案。
已经不行了,伊恩。
他的眼睛还睁着,像有点不敢相信自己会这样倒下。托雷死死抓着他,眼眶红得吓人,嘴里还在一遍遍低声说「撑住」「你别睡」「马上就好了」。像只要话没停,人就还能从这一夜里重新拽回来。
可有些事,一旦发生,就再也拽不回来了。
艾丽娅指尖发冷,正想过去帮忙,忽然听见更里头传来一声尖得发裂的孩子哭喊。
「露西......!」
她猛的转头。
那是托马的声音。
几乎没任何思考,她已经抱着竖琴冲向那条更靠内的侧巷。伊莎也立刻跟上,可她刚迈出两步,身形就因为失血轻微晃了一下。艾德蒙一把扶住她肩侧,沉声道:
「我过去。你站住。」
可艾丽娅已经先到了。
那是米娅店门旁边更窄的一道转角。地上翻着个木桶,旁边还散着几卷刚才匆忙抱出来的纱布。一只本该死透的一阶魔狼不知何时拖着残躯躲进阴影里,方才趁大人们以为战局已定,有人开门想把更里头的孩子接出来时,突然暴起扑向门边。
托马撞得跌坐在地,整个人都傻了。
而露西就倒在他前头。
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把托马往旁边推开,自己却没来得及躲开那一下。狼已经被后头赶来的伯恩一叉钉死。可露西胸前跟颈侧的血还在不断往外渗,细细的,热得烫人。
艾丽娅直接跪了下去,膝盖一软。
「露西...」
小女孩的眼睛还睁着,亮亮的,却比白天时沉了不少。她像认出了艾丽娅,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发出一点很轻很轻的声音。
「姐姐......」
艾丽娅伸手按住她伤口,手抖得厉害,却还是拼命让自己稳住。
「别说话,姐姐马上帮你处理伤口,马上......」
露西却像根本没听见后半句。
或者说,她其实听不太清了。
她只是很费力地看着艾丽娅,像想起了白天井边那块小空地,想起了琴声,也想起了米娅说的那句「要是明天没事,你再来井边唱歌吧」。
「明天...」她喘得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散,「你还会来......唱歌吗?」
艾丽娅的喉咙像被什么狠狠堵住,连呼吸都发疼。
她想说会。
想说当然会。
想说你明天醒来就能听见。井边的风还会吹,米娅会开门,玛莎婶会端着药草路过,托马还会追着你跑。
可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能拼命点头,眼眶热得几乎看不清人。
「会。」她低声说,「我会唱。你坚持一会儿,等天亮了就能听见。」
露西看着她,像是真的信了,眼神里那一点紧绷终于慢慢松了下去。
可那双眼里的光,也一点点暗了。
托马终于哭出声来,像这时候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扑过去死死抓住露西的袖子,哭得整个人都在抖。米娅跪在一旁,手上全是刚才抱纱布时蹭到的灰跟血,脸白得像纸,连嘴唇都在发颤。玛莎婶赶到时脚下一绊,几乎是扑倒过来的,可她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这一次,洛兰镇没能把人从夜里抢回来。
而且是个孩子。
那一刻,艾丽娅忽然想起白天自己蹲在井边,对露西说的那一句......
如果真的来了,也会有人在前面挡着。
她明明说了,可最后还是没能挡住。
夜里的风又吹起来了。
可方才那种压得群狼一齐退去的诡异静默,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再也找不到半点痕迹。只剩满地狼血、人血、药草跟破掉的木桶,还有那些被守住却再也回不到昨天的灯火。
后半夜,没人再睡。
尸体抬去一边,伤者一个个安置进玛莎婶跟米娅腾出来的屋子里。塞门来回跑着送灯送水,伯恩手臂上的伤只是随便缠了一下,便又去补围栏。直到天快亮前,托雷才终于被人拉开。他坐在伊恩旁边,像一下老了不少。加雷特的人死了一个,伤了两个。可他始终没离开,带着剩下的人一起守到了天边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