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交心

作者:望月千早 更新时间:2026/5/5 20:30:01 字数:4119

天色微微亮起来之后,艾丽娅才终于腾出手替伊莎处理伤口。

那时外头的风已经没夜里那么硬了,屋里只点着一盏不算太亮的灯。

伊莎坐在木椅上,左肩到肋侧那一道伤已经浸透了半边衣料。她的脸色明显比平时白一些,眉眼之间却照样很稳。像只要她还坐得直,这一夜就没真的把她压垮。

「我自己来就行。」

她低声说,右手已经去解被血黏住的护带。

艾丽娅没把东西递给她,只把温水、纱布跟草药放到一边,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你刚才替那么多人挡在前头。」她声音很轻,却一点没退让,「现在轮到别人替你处理伤口了。」

伊莎怔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竟少见地没立刻找到反驳的话。

屋里很安静,只能听见外头隐约传来的脚步跟低低的人声。艾丽娅低下头,小心把她肩侧已经裂开的衣料剪开。沾血的布一点点剥离时,伊莎下意识绷紧了身体,眉心也极轻地皱了一下,可她没出声。

艾丽娅动作很稳。

稳得不像个只会抱着竖琴到处旅行的吟游诗人,倒像她早就习惯了一个人清洗伤口、缠纱布,在没人能依靠的时候,把自己从一次次小伤重伤里慢慢拽回来。

她先用温水把血一点点擦净,再把捣碎的止血草药敷上去。动作不快,也不乱,每一下都尽量轻,像生怕弄疼她。

伊莎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因为太专注而收紧一点的唇角,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震动,也不是轰然撞上的那种情绪。

而像长夜之后,终于有人把一盏不算明亮、却很温暖的灯,轻轻放到了自己手边。

「...谢谢。」她低声说。

艾丽娅手上动作没停,抬眸看了她一下。

「谢什么?」

「谢你愿意管我,帮我处理伤口。」伊莎说。

这句话明明不沉重,且带着一点极轻的自嘲。可艾丽娅听见之后,心口却没来由的疼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的感觉。

「我当然会管你。」

她把最后一圈纱布绕好,打了个很利落的结,语气还是很轻。

「你以为旅行的人只会照顾自己么?」

伊莎看着她,忽然第一次真正清楚地意识到,艾丽娅并不是个需要被一直护在身后的人。她会害怕,会心软,会为露西的死难过得眼眶发红。可她同样会在狼扑进来的时候站稳,也会在夜里一遍遍拨弦撑住缺口,会在别人满身是血的时候坐下来,一点点替人把伤重新包好。

那不是柔弱。

那是另一种安静得近乎倔强的坚韧。

伊莎垂下眼,指尖在膝上缓缓收了一下。像想把这一刻,连同眼前这个低头替自己收尾的人,一起记住。

「包得很好。」她低声道。

艾丽娅听见了,却没立刻接话。

她只是把多余的纱布剪断,手指在伊莎肩侧停了一下,像在确认有没有勒得太紧。

她离得很近,近得伊莎甚至能闻见她身上还没散掉的风,还有一点很浅的草药味。那味道不华丽,也不灼人,却莫名让人安静。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头还有人轻手轻脚地走动,偶尔能听见木门开合的声响。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灯火吹得微微晃了一下。艾丽娅低着头,把剪下来的碎布收到一边,手指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血。

伊莎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这些事,倒像很熟。」

艾丽娅「嗯?」了一声,没抬头。

「包扎,止血,敷药。」伊莎看着她,「不像临时学的。」

艾丽娅听了,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才笑了笑。

「一个人旅行,走久了,总得会一点。」她把那团布放到盆边,语气很轻,「不然哪天真伤着了,躺地上等人救么?那也太惨了。」

伊莎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又低声问:

「你一直都是一个人?」

这次艾丽娅没立刻接话。

她低头把最后一点药草抹匀,指尖按着纱布边缘,好一会儿才轻声道:

「也不是一直。」

「以前还有我妈妈。」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甚至很平静。可正因为太平静了,反倒让屋里的气氛一下子显得凝固了。

伊莎没出声。

艾丽娅把手收回来,垂着眼看了一会儿那只盛温水的木盆,像是有些话平时不提,一旦真开了口,反倒不知道该从哪儿讲起。

「我老家在南边,诺维大森林里,一个很偏的小村子。」她慢慢道,「村子不大,人也不多,安静得很。小时候我一直觉得,那样过一辈子好像也没什么不好。春天看绿树,夏天听雷雨,秋天收果子,冬天围着火坐着。日子就那么一天天过去,也挺快乐的。」

她说着说着,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我妈妈会认很多药草。村里谁有个头疼脑热,摔伤烫伤,都会来找她。她也会唱歌,不过总是哼一半,剩下一半不唱。我小时候问她为什么,她也不告诉我。」

伊莎静静听着,目光没有离开她。

艾丽娅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才继续往下。

「后来,她病了。」

这三个字落下来,很轻。

「刚开始还不是很严重,就是比以前容易累。去林边走一趟,回来就得坐很久。我那时候还小,其实也不太懂,只知道她脸色越来越白,手也总是冷的。可她每次都说没事,说睡一觉就好了,等开春就好了。」

她低头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

「我那时候还真信。」

「我还想,等冬天过去就好了。等雪化了就好了。等春天来了就好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可后来春天真的来了,她没撑到。」

屋里没了别的声响。

艾丽娅看着盆里微微晃动的水,像是看见了很多年前的什么东西,目光有点远。

「那时候我才发现,她离开我时,最难受的不是她离开那一天。」她轻声说,「是后面。」

「屋子还在,桌子还在,火炉还在,她平时拿来装药草的小罐子也还在。什么都跟平常一样。可你一走进去,就知道不一样了。」

她说得很慢。

「太安静了。」

「安静得人心里发慌。」

她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以前我觉得那间屋子很小。后来她不在了,我一个人坐在里面,忽然就觉得那屋子大得很,怎么都填不满。你走到哪儿都空,坐下来也空,连晚上睡觉都空。」

「有时候半夜醒过来,我还会以为她在隔壁。想喊一声,话到嘴边才想起来,没人应了。」

伊莎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收了一下。

艾丽娅像是没看见,只是说了下去。

「后来我把她埋了。就在村外头,一棵树下。那地方能看见天,风也大。埋完以后我在那儿坐了一整天,坐到天黑。再后来我就回屋,把琴背上,能带的东西带了一点,不能带的就都留在那儿了。」

她顿了顿。

「然后我就走了。」

伊莎低声问:「那年你多大?」

「十五。」艾丽娅说。

她自己说完,像也觉得这个数字有点轻,轻得和后面那些路比起来,几乎像一张一吹就走的纸。

「其实刚出来的时候,我什么都怕。」她终于抬起眼,冲伊莎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有点发涩,「怕迷路,怕天黑,怕没钱,怕遇上坏人。生病的时候最惨,连杯热水都得自己爬起来烧。伤着了也只能自己包扎,如果弄不好就只能咬咬牙继续走。」

「有一阵子我特别讨厌天黑。」她轻声说,「因为一黑下来,人就会开始想东想西。想她,想以前的屋子,想村子后头那条路,想得心口发闷。」

她说到这里,安静了一会儿。

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点。

「可我也没别的地方能回去了。」

「所以只能往前走。」

「走到后面,连我自己都快习惯了。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赶路,一个人处理这些乱七八糟的伤口。别人看着会觉得,啊,这人挺厉害,什么都会,什么都不怕。」

她笑了笑。

「其实不是。」

「只是没人替我怕了,我就只能自己顶着。」

这句话说完,屋里忽然静得厉害。

外头天色已经比刚才更亮一点了,隐约有早起的人说话,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显得很远。艾丽娅低头把最后一点纱布整理好,像是终于把那些一直压着没提的旧事说完了,整个人反倒安静下来。

伊莎看着她,好一会儿才低声说:

「你那时候...一定很难。」

艾丽娅本来还低着头,听见这句,倒像是愣了一下。

她抬眼看了看伊莎,忽然笑了一下。

「嗯,是挺难的。」她说,「有几次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快活不下去了。」

说完她又顿了顿,语气轻了一点。

「不过还好,我命大。」

伊莎看着她,没笑,只低声道:

「以后不用总是一个人扛着了。」

这句话出来得并不重,像只是很平常地说了一句实话。可正因为太平常了,反倒叫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艾丽娅也安静了。

她看着伊莎,眼睛眨了眨,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过了片刻,她才低下头,把纱布尾端又压平了一些,轻声笑道:

「你知道吗,你刚才这句话,听起来特别像故事里那种会把人骗得心软的坏骑士。」

伊莎一怔:「我没有骗你。」

「我知道。」艾丽娅笑了,「所以才更麻烦。」

她这话带着点轻飘飘的玩笑意味,像是故意把气氛往轻里拨了一下。可说完之后,她自己却先安静了一瞬,低头把桌上的小木碗往旁边挪了挪,手指不知怎么慢了半拍。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外头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灯火轻轻晃了一下,映得伊莎眼底那点神色也跟着动了动。

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开口。

「其实,我第一次在林子里看见你的时候,就觉得有点不对。」

艾丽娅抬起头:「不对?」

「嗯。」伊莎看着她,「不是觉得你可疑。」

「就是...有种很奇怪的熟悉感。」

艾丽娅眨了下眼,没出声。

伊莎像是在想该怎么说,停了停,才继续道:

「你站在风里回头的时候,我脑子里有一瞬间是空的。像是这个画面我早就见过,不是像,是本来就该这样。」

「后来也有过几次。」

「你拨弦的时候,你说话的时候,有时候只是你站在旁边,我都会忽然觉得...不是刚认识你。」

她说到这里,自己也静了一下。

「说不上来。」

艾丽娅看着她,眼睛却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这样啊。」

伊莎抬眼:「你也有?」

「有啊。」艾丽娅说,眉眼一弯,刚才那点沉下去的情绪被她自己轻轻提起来了一点,「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人看着好像很眼熟。」

她托着下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而且不是那种‘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的眼熟。」

「是那种...嗯,像我应该早就认识你才对。」

伊莎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艾丽娅被她看得有点想笑,便故意把语气放轻松了些。

「所以我后来认真想过,」她眨了下眼,「会不会是我们上辈子就认识。」

伊莎安静了一瞬。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低低问了一句:

「上辈子?」

「对啊。」艾丽娅来了兴致,眼里的笑意也活了些,「比如上辈子你还是骑士,我还是吟游诗人。我们一起去过很多地方,遇到很多麻烦,也干过很多特别精彩的事。」

「你负责提剑打架,我负责用琴声支援你,救场。」

「说不定我还救过你很多次。」

伊莎看着她:「你倒很会替自己加戏。」

「这怎么能叫加戏,这叫合理想象。」艾丽娅理直气壮,「而且你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一边受伤一边还要逞强,说不定上辈子也是。」

伊莎唇角像是轻轻动了一下,很淡,不仔细几乎看不出来。

艾丽娅一看她那神情,胆子就更大了一点。

「再说了,」她笑眯眯地继续编,「我们说不定还不只是认识那么简单。也许以前就是搭档,一起闯祸,一起逃命,一起在什么很高的地方看过月亮,或者在某个特别热闹的城里喝过酒。反正肯定发生过不少了不起的故事。」

说到这里,她自己都笑了。

「然后这辈子一见面,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但还是会觉得——啊,原来是这个人。」

最后那句话落下来,轻得像一片羽毛。

玩笑还是玩笑,可那玩笑里面已经掺了点说不清的真。

有些情绪,就是这样开始的。

不是在盛大的誓言里,也不是在轰轰烈烈的注视里。

而是在长夜将尽、伤口还热的时候,有人低着头,认认真真替你把一圈圈纱布缠好的温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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