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求援

作者:望月千早 更新时间:2026/5/6 20:30:01 字数:4079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伊莎看着她,过了片刻,才低声道:

「也许吧。」

这三个字说得很淡。

不算顺着她胡闹,也不算真的反驳。可正因为没有否掉,反倒比直接接住更让人心口发痒一点。

艾丽娅眼睛一亮:「你居然会接这种话。」

「我只是说,也许。」伊莎声音仍旧低低的,「你别高兴得太早。」

「哦——」艾丽娅拖长了声音,忍着笑看她,「原来骑士大人也会陪人做梦。」

伊莎看了她一眼,没接这句,只道:

「你想得倒不少。」

「那当然。」艾丽娅弯着眼睛,「不然一个人赶那么久的路,多无聊啊。总得给自己想点精彩故事。」

她说完,低头去收桌上的东西,手指碰到那只小木碗的时候,动作却慢了一下。

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偏过头看向伊莎,声音也轻了些。

「不过有一点,我倒觉得不像是我乱想。」

「什么?」

「就是那种熟悉感。」艾丽娅看着她,难得没立刻笑,「我说不上为什么,可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真的有一瞬间觉得安心。」

伊莎微微一顿。

艾丽娅自己说完,倒像有点不好意思了,赶紧又给自己找补回来,轻快地补了一句: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你那时候看起来就很能打。」

伊莎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你现在也可以安心。」她低声道。

就这一句,不多,也不重。

可落下来的时候,却比先前任何一句都更让人心里舒服。

艾丽娅收拾东西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伊莎。

伊莎却已经垂下眼,像刚才那句不过只是很平常的一句安抚,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

可正因为她说得太平常了,反而显得更真。

屋里忽然静了下来。

艾丽娅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笑了一下。

「你知道吗,」她低声道,「你这样比刚才更麻烦。」

伊莎抬眼:「什么?」

「没什么。」艾丽娅笑得有点狡黠,故意不说透,「就是觉得,你这样的人,平时不怎么说话,一旦认真说一句,就很容易让人记很久。」

这回伊莎没有立刻接话。

她只是看着艾丽娅,目光比刚才停得久了一点,像是在分辨她这话里有几分玩笑,又有几分是真的。

最后她只低声道:

「那你记性最好别太差。」

艾丽娅愣了一下,随即眼里的笑意一点点漫开。

「这可不好说。」她故意道,「万一我真记住了怎么办?」

伊莎低声道:「那就记着。」

她说完这句,便不再往下了。

语气还是淡的,神情也还是收着的。可那种不退开的意思,已经够明显了。

艾丽娅原本还想再逗她两句,话到嘴边,却忽然有点说不出来。

她只能低头去理那条本来已经理得很整齐的纱布,耳尖一点点地热起来,过了片刻才小声道:

「骑士大人。」

「嗯?」

「你现在这样,倒真有点像我刚才说的那种人了。」

「哪种?」

「会把人骗得心软的那种。」

伊莎看着她,安静了一会儿,才低声道:

「我说了,我没有骗你。」

艾丽娅这回没再接着逗她。

她只是低着头笑了一下,手指很轻地碰了碰伊莎肩侧包好的伤口,像是在确认松紧,又像只是借着这个动作,把方才那一点忽然靠得太近的气氛,轻轻放回去一点。

「好了。」她小声说,「别乱动,好不容易包好的。」

伊莎「嗯」了一声。

可两个人谁都没有立刻动。

外头天已经亮了,风从窗缝和门缝里一道道钻进来,把长夜最后一点冷意也慢慢吹散。屋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一点光落在桌角,落在水盆边,也落在两个人之间很近很近的那一小段地方。

过了片刻,艾丽娅才往后退开一点。

退开之前,她的指尖很轻地擦过伊莎缠好的纱布边缘,像是不放心,又像只是舍不得收得太快。

伊莎抬眼看她。

艾丽娅没看回去,只是把声音放得很轻。

「今天就先让你欠着吧。」

「欠什么?」

「欠我一次前世救命之恩啊。」艾丽娅终于又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等以后想起来了,再慢慢还。」

这一次,伊莎没有反驳。

她只是看着她,低低应了一声:

「好。」

天色再亮一些时,镇长把人都叫了过去。

地方就在酒馆前头。昨夜那一通混乱之后,长桌挪了位置,地也草草收拾过一遍,可空气里还是有股散不掉的血腥气,还有潮湿木头的味道。有人提着水桶来来回回地走,地上的泥被踩得更乱,酒馆门口那盏灯还没来得及熄,白天一照,反倒显得有些发黄发旧。

洛兰镇的镇长哈罗德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平日里说话不快,做事也稳,在这种边境小镇里,算是那种总能把日子撑住的人。可今天他一过来,脸色却沉得厉害,像一夜之间老了几岁。

他先去看了伊恩和露西。

又去北边围栏那头看了一圈,站在缺口旁边,低头看了看泥地里的狼尸,还有还没完全冲净的血,半天没说话。最后才转过身,把人都叫到酒馆前那张还算完整的长桌边。

哈罗德,艾德蒙,伊莎,加雷特,伯恩,托雷。

艾丽娅站得稍后一点,没有开口,只安静听着。

哈罗德把手按在桌沿上,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

「死了两个人。伊恩,露西。」

这话一出来,桌边便更静了。

「伤了七个,重伤两个。北边围栏彻底破了,东侧镇口昨晚也差点没守住。」他顿了顿,嗓子有些发沉,「要不是商队的人赶过来,昨晚只会更糟。」

没人接话。

因为这就是事实。

加雷特站在桌边,脸色也不算好看。他左臂上新换的绷带还透着一点血色,说话却还是一贯的直接。

「这不是普通狼患。」他说,「昨晚死在围栏前的那两头是二阶,后头又来了三头。林子里到底还有没有别的二阶,现在谁也说不准。昨晚它们退了,是我们命大,不是我们真守住了。真要再来一次,靠镇上这些人,再加我手里这点护卫,挡不住。」

伯恩脸色发青,手上还缠着昨晚随便裹上的布条,听到这里,还是闷着声点了点头。

「他说得没错。昨晚已经是硬扛了。再来一回,迟早要塌。」

托雷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像人还没彻底从昨夜里回来,眼睛底下发青,整张脸都绷得发木。直到这时,他才像终于把魂慢慢拽回来一点,哑着嗓子开口:

「得报上去。」

「再不报,洛兰镇真要出事。」

哈罗德没立刻接,只转头看向艾德蒙。

「你怎么看?」

艾德蒙站得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昨晚那一场死战并没真把他拖垮。可艾丽娅看得出来,他只是比别人更会把疲惫压住。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林子里不止昨晚那几头二阶魔狼。」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要报,就不能按普通狼灾报。按普通狼灾报上去,来的人会不够。」

这句话一落下来,桌边最后那点侥幸,也像被一并按下去了。

哈罗德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人已经做了决定。

「写信。」他说,「向瓦雷斯伯爵求援。按最高一级的紧急狼灾,魔物侵袭上报。」

加雷特立刻接上:

「我派人送。商队里还有匹快马能跑,托雷那边要是能给熟这一段路的鞍具,还能更快。」

「我给你马。」托雷几乎没有犹豫,声音还是哑的,「黑鬃那匹最熟路况,让它去。」

伯恩抹了把脸,道:「信写完我去盖镇印。」

哈罗德点了头,又转向伊莎和艾德蒙。

「援兵来之前,镇子还得靠我们自己。」

伊莎抬眼看了看外头已经亮起来的街道,声音不高,却很平稳。

「白天先补围栏。伤者、老人和孩子尽量往镇子中间收。灯、药、水、木板,全往北边堆。夜里要是真再来,北边还是第一道口子。」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还有东侧镇口,也得留人。」

加雷特听着,皱了下眉,像是想起什么,神色有一瞬间发沉。

昨夜那些狼退得太突然了。

突然得不像真被他们打散了。

更像是有什么东西投来了一道目光,逼得它们不敢再往前。

可这种事说出来也没有用。

没人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也没人敢把镇子的情况,押在这种解释不清的事情上头。

哈罗德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他什么都没提,只低头把信写了。

纸铺在桌上,风一吹,边角便轻轻发颤。哈罗德握笔的时候手还算稳,可写得很快,像生怕晚一点,这封信就赶不上什么了。伯恩拿着镇印站在一旁,等墨稍干一些,便重重盖了下去。

那一下声音不大。

可桌边每个人都像跟着沉了一下。

中午前,送信的人便上路了。

黑鬃被套好鞍具时,前蹄还在不安地刨地,鼻子里不断喷着白气。托雷亲手把缰绳交出去,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只在那人翻身上马的时候,用力拍了拍马颈。

下一刻,马便冲了出去。

马蹄声一路敲过镇口,越去越远,很快就被风吹散在林外的路上。

艾丽娅站在后头,看着那匹黑马消失在视野尽头,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整座镇子最后那一点还能往外递出去的希望,也一起被它驮走了。

可留下来的人,日子还是得接着往下过。

白天里,镇上几乎没有人闲着。

能动手的都去了北边。抬木板的,搬石头的,钉围栏的,来来回回一整天脚步几乎没断过。伯恩带着人把还能用的铁器都翻出来了,连旧钉子都没舍得丢,能敲直的全重新敲直。塞门在镇子里来回跑,一会儿送水,一会儿传话,脚底下像生了火。玛莎婶和米娅守着伤者,一整天下来几乎没怎么抬过头。

伊恩和露西的尸体被安置在一起,临时盖了白布,放在酒馆后头那间还算安静的空屋里。

没人刻意提,可也没人能真的忘掉。

托雷一整天话都很少,像嗓子里堵着什么,说不出来。偶尔有人喊他,他便应一声,低头继续干活,干得比谁都狠,像只要手不停,人就能不去想别的。可艾丽娅有一次远远看见他站在那扇门外,站了很久,最后也只是抹了把脸,又转身回去搬木头。

伊莎的伤刚结痂没多久,本不该再动,可她也没真坐着。

她没去扛最重的木料,只站在北边那头盯着人补缺口,哪段先加固,哪段要加横木,哪边该留照明,哪边夜里最容易成死角,她都一一看着。脸色比平时白些,背却还是直的,像只要她还站在那儿,人心就不至于散。

艾丽娅有时候会隔着人群看见她。

风吹过来时,会把她额前一点碎发吹起来。她站在那些敲木头、搬石板、争分夺秒的人中间,身上那股一夜没散尽的血气和疲惫还在,可整个人依旧很稳。

稳得让人看着,就会下意识觉得——至少今天还撑得住。

可奇怪的是,林线那头竟一直安静着。

没有新的狼嚎。

也没有新的试探。

白日里没有,黄昏没有,入夜之后也没有。

北边新补起来的围栏后头挂了灯,灯火一盏一盏排开,把缺口附近照得比昨夜亮得多。守夜的人一整夜都绷着神经,谁也不敢真正放松。可风从林子里吹出来,吹过草叶,吹过树梢,吹得人后背发凉,却始终没把什么东西带出来。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平安无事,倒更像风雨来之前那种长得叫人心里发毛的停顿。

艾丽娅夜里也没怎么睡。

她抱着竖琴坐在窗边,时不时去听外头的动静。可听来听去,除了风,还是风。她甚至几次怀疑,是不是昨夜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感觉只是自己太累了才会生出的错觉。可每当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又会想起林子更深处那道高大的黑影,想起狼群齐齐后退时那种不对劲的静。

那不是错觉。

她心里很清楚。

只是那东西为什么退,为什么昨夜没继续逼上来,她还想不明白。

这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次日天边重新泛白,林线那头依旧没有一点动静。

没有狼。

没有叫声。

甚至连一双红眼都没再出现。

可也正因为如此,镇子里没有一个人真的松下那口气。

所有人都知道,这种安静,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更像是有东西躲在看不见的地方,暂时收住了爪牙,等着下一次真正扑下来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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