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午后的日光渐渐往傍晚偏过去的时候,守在镇口高处的人忽然喊了一声。那声音不算大,却一下子让镇口的人都抬起了头。
最先看到的不是人影,而是远处的道路上被风卷起的一线尘土,随后才是马蹄声。
起初还很远,像重重落在地平线外,在一下一下逼近。夕阳的光照在那几道急速靠近的骑影上,先照出甲胄边缘的冷光,再照出那面被风扯开的深蓝色小旗。
不是商队。也不是附近村镇临时拼起来的民兵。那是一支真正的领地骑士小队。
「伯爵的旗帜!」伯恩第一个认了出来,声音都紧了,「是瓦雷斯伯爵的旗帜!」
那一瞬间,洛兰镇像是终于被什么拨动了一下。有人松了口气,也有人反而更僵了。连塞门都不自觉地站直了些,手里还没放下的灯架差点被他捏歪。
正规骑士赶到,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坏消息。它说明这件事,早就不是洛兰镇自己能压下去的了。
骑队很快勒马停在镇口前。领头那人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深灰披风下是制式轻甲,肩甲和护臂上都沾着一路急赶过来的灰,靴边还有没干透的泥。
那是一张不算年轻的脸,轮廓很硬,神情也稳,眼角有一道很浅的旧伤,像早年被刀锋擦过。那道伤没让他显得狼狈,反倒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不是只在演武场上磨出来的骑士。
他没有急着先去镇公所,也没有先摆出任何身份,只是先扫了一眼围栏、补上的缺口、地上的狼尸和昨夜还没来得及彻底冲净的血。
「谁是主事的人?」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哈罗德镇长立刻上前一步。
「我是洛兰镇镇长,哈罗德。」
那人点了一下头。
「雷纳德·阿斯顿。」他说,「瓦雷斯伯爵麾下骑士队长。接到求援后,我们从瓦雷斯城堡前哨一路赶来。昨夜被袭的是镇子哪一段地方?谁在守?」
「北边。」哈罗德答道,「主守的是伊莎,还有镇上的人和灰松商队的护卫。」
雷纳德的目光随即落到伊莎身上。她肩侧的伤虽然遮住了,可昨夜留下的疲色还在,脸色也明显不如平时。可她握剑的手很稳,站在那里,不像普通镇民。即便不问身份,也能看出她受过完整的骑士训练。雷纳德只看了一眼,便继续问:
「带我去看看昨夜狼群冲进来的地方。二阶魔狼的尸体留着没有?」
「留着。」加雷特应了一声,走上前来,「我带你去。」
雷纳德这才看了他一眼,视线在他皮甲的磨损、铜盾的抓痕和手上的老茧上停了停。
「你是护卫队长?」
「灰松商队,加雷特。」
「前天夜里你在东侧镇口?」
「对。」
「那你也一起说。」
一行人很快往北边围栏去了。艾丽娅本来没想跟得太近,可伊莎只回头看了她一眼,明显希望她跟来,没有要她留下的意思。于是她也就跟了上去。
北边围栏一带白天里看得比夜里更清楚。前天夜里只是觉得乱,如今借着残阳去看,才知道到底乱成了什么样。补上去的新木板颜色还浅,和原来被撞裂的旧木混在一起,东一块西一块,显得格外仓促。泥地里到处都是踩乱的脚印、狼爪印和拖出来的血痕。
横过来的铁桶车还歪在那里,车轮边缘有几道极深的抓痕,像是再重一点,整块木头都会被直接掀开。墙根下堆着破裂的木条、沾血的草团和前天夜里没来得及收走的断矛头,风一吹,血味和潮湿木头味便一起翻上来。
雷纳德看现场的时候很安静。他没有先下判断,也没有先让人七嘴八舌去讲经过,而是自己蹲下去,一点点去看。
看被撞裂的木桩,看车轮边留下的深爪印,看右侧巷口那几道魔狼切进去又折回来的痕迹,看二阶魔狼尸体倒下的位置和伤口,连围栏外那片被狼爪反复踩乱的泥地,也看了很久。
「这里是第一头二阶魔狼撞开的。」他伸手按了按一截断木,淡淡道。
「对。」伯恩立刻应声,「那头大些的,正面冲过来。」
雷纳德点了下头,又走到右侧那条窄巷前,低头看着石缝和泥地里的抓痕。
「另一头灵巧的二阶魔狼想切到后面去。不是乱扑,它是冲药草和屋舍后那一段去的。」
「它很会找空当。」加雷特说,「不像一般二阶魔狼。」
雷纳德没有马上接话,只伸手摸了一下地上最深的一道爪印。晚风吹动他披风边缘,他的手指在那片土上停了一会儿,才站起身来。
「不是饿狼。」他说。
伯恩本来还想问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却没出声。
「若只是普通狼患,它们会先找牲口,找最容易咬开的门窗,不会像这样试探围栏、巷口、还有灯照不到的地方。」他抬眼看向不远处那片更深的林线,「这是在探镇子的情况,探你们有多少人,哪一段最弱,从哪儿打穿,后头的狼群最容易一拥而入。」
这番话和艾德蒙昨夜说的没有太大偏差。伯恩和托雷听着,脸色都沉了些。哈罗德站在旁边,手背在身后,手指一点点收紧。
雷纳德又走到那头二阶魔狼尸体旁,半蹲下去,看了看它前肢上的伤和颈侧的血口,又朝另一头灵巧些的那只看了一眼。
「两头二阶,一头压正面,一头切侧后。」他说,「这样的配合,不会只是碰巧。」
「你是说......」哈罗德声音低了些,「后头有别的东西在驱动着它们?」
雷纳德没有立刻正面回答。过了片刻,他才道:
「至少这不是普通一阶,二阶魔狼能做到的。」
风从林间吹出来,带着一点湿冷和淡淡的腥气。
那股气味让艾丽娅忽然想起前天夜里狼群退走时的那一瞬。
她离伊莎很近,所以记得格外清楚。风没有真的停,可四周的声音像被谁压低了一拍,连那些正往前逼近的狼都齐齐僵住。也就是在那一刻,她分明感觉到,有一缕无形的波动,从伊莎身侧掠了出去。
那感觉不是秘术。
至少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秘术。
它没有光,没有形,也没有真正扩散开的痕迹,短得几乎像错觉。可偏偏就是那一下,让原本已经压到镇口前的狼群忽然退了,连林子深处那道更沉的气息,也像被惊动了一瞬。
她直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到底是什么。
她又想起伊莎背后的伤,想起两头二阶魔狼夹上来时,自己几乎握不住琴弦的手,也想起更深处那道连轮廓都模糊的高大黑影。那东西昨夜没有真正出来。可正因为没有出来,才更像一声迟迟没有落下的低音。
雷纳德似乎也想到了同一件事。他转过头,看向伊莎和加雷特。
「前天夜里它们最后是怎么退的?」
加雷特皱了下眉。
「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
「不是被打崩。」加雷特说,「它们突然像是被什么惊到了,转身就退。外围那些一阶魔狼也一样,退得很乱,不像听了什么命令,更像是......受惊了。」
雷纳德的目光又落到伊莎脸上。伊莎沉默了片刻,还是点头。
「我也是这么觉得。」
「还有别的异常么?」雷纳德问。
伊莎微微皱眉,像是在回想昨夜那一瞬的细节。
「风像是忽然停了一拍。」她低声说,「不是没风,只是......那一瞬,像所有声音都被压住了。」
艾丽娅听到这里,指尖微微收紧。
雷纳德没有继续追问。可他看向林线的时间明显更久了些,眼里也第一次露出真正的凝重。
伯恩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狼爪印,喉结动了一下。哈罗德没有说话,只把手背到身后,指节一点点攥紧。
他很快让随行骑士把两具二阶魔狼的尸体翻过来,又让加雷特找来把短刀。刀尖划开狼颈侧已经凝住的黑血,一股更重的腥气立刻从伤口里翻出来。旁边几个镇民本来还想凑近看,那股味道一上来,脸色都变了变,下意识的退开了半步。
雷纳德却像早就习惯了,只低着头盯着那片发暗的血肉。过了片刻,他的眉心压得更深了些。
「以太浸得很深。」
加雷特皱眉:「比一般二阶还重?」
「重得不正常。」雷纳德用刀背拨开狼肩下方的皮毛,「普通魔狼即便进阶,力量也多在爪牙跟筋骨上。可这两头不一样......连颈侧跟胸腔附近,都有被反复催动过的痕迹。」
伯恩听不太懂这些,却听的出话里的不妙。
「催动?」
雷纳德没立刻回答。他抬手按住那头魔狼僵硬的前肢,稍一用力,狼爪根部已经裂开的皮肉就露出来了。那不是战斗里留下的新伤,倒像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因为承受了超出身体极限的力量,才一点点崩出来的痕迹。他的手指在裂口边停了停,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
「它们不是自然聚起来的。」他说,「至少不是完全自然。」
这句话落下后,伯恩下意识看向林子,托雷则把手里的断矛握得更紧了些。
风从破开的围栏外头吹进来,卷起地上几片沾了血的草叶。夕阳已经快落到林线后头,那片树林被光照的发暗,像一整块沉默的阴影压在镇子北边。
艾丽娅盯着那两具狼尸,忽然觉得它们不像袭击的源头,更像一段被丢到镇口的前奏。真正的声音还没有响起,只在林子深处压着,等下一阵风把它吹出来。
雷纳德把短刀擦干净,递还给加雷特。
「尸体不要留太久。今晚之前烧掉。」
哈罗德一怔:「全烧?」
「全烧。」雷纳德道,「血也尽量用土盖住。别让味道继续留在镇口。」
「会引来魔物?」伯恩问。
「会引来很多东西。」
这句话说得很平,可正因为太平,反倒让人心里更冷。
一名年轻镇民忍不住低声问:「骑士大人,伯爵大人会再派人来吗?」
雷纳德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严厉,却也没有安慰人的意思。
「会。」他说,「但不一定比林子里的东西更快。」
年轻镇民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伊莎没有接话。她望着北边林线,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收紧。那片她从小到大看惯了的森林,此刻像忽然变得陌生起来。她知道里头有野兽,有魔物,也有冬天时会吞掉迷路人的深雪。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这一次不是狼群闯进了洛兰镇。是有什么东西,已经看见了洛兰镇。
雷纳德最后又看了一眼围栏外头那些混乱的足迹。
「回去说。」他说,「天黑之前,明天的事必须定下来。」
回到酒馆前那张长桌边时,天色已经比刚才又暗了一些。傍晚的风从街巷里穿过去,把桌边那盏临时挂起的灯吹得晃了两下。
围过来的人还是那几个:哈罗德、伊莎、艾德蒙、加雷特、伯恩,还有新来的雷纳德。艾丽娅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本来也没想太显眼,可雷纳德看了她一眼之后,并没有让她退开。
哈罗德先把镇上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死了多少,伤了多少,围栏毁成什么样,药草跟食水还能撑多久,守夜还能轮几班,求援信是什么时候发出去的,狼群从那时起又安静到了现在。
雷纳德一直没打断。
等哈罗德说完,他才把手按到桌边。
「守,不是不能守。」他说,「可再守下去,只是在等下一次更大的袭击。」
伯恩下意识抬起头。
「骑士大人,你的意思是......」
「它们今夜没来,不代表明夜不来。」雷纳德道,「要是林子里有更高位的首领,它现在要么在重新聚拢狼群,要么在看昨夜这一战后,洛兰镇还剩多少力气。等它看明白了,你们要面对的,就不止几头二阶魔狼了。」
伯恩看向哈罗德,哈罗德却没有立刻回答。桌边那盏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灯罩轻轻碰出一声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