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蒙最先开口:
「我同意。昨晚那种打法,已经不是小股狼患能做出来的。真让后头的群狼一起压上来,我们挡不住第二次。」
哈罗德看向伊莎。
伊莎脸色比平时白了些,却还是站的很稳。她没急着开口,先朝北边围栏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在心里把那一段地形......还有昨夜狼群的身影,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如果再守一夜,我们只能守,不能反扑。」她说,「围栏刚补好,北边还是最弱,北侧马厩也一样危险。
药草铺还有米娅那一带,昨夜已经被摸到过一次,今夜若再来,它们未必还会照原路走。可要只是守着等,它们迟早还会找到新的口子。」
「所以必须主动进去。」雷纳德接过她的话,「在它重新聚拢狼群之前,先找到它。」
托雷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进林子?」他声音发紧,「现在进去,不是往它们嘴里送?」
「要是不进去。」雷纳德看着他,「它迟早会自己把嘴张到镇子门口来。」
这一句说的很平,也很直,直的没人能反驳。
伯恩沉着脸站在那里,好半天才低声骂了一句。不是在反对,只像是把一口不想承认的气,硬生生咽了下去。
雷纳德随即开始点战力。
「我带来的骑士一共五人。三人跟我进林,剩下两人留守镇子。加里格。」
「我在。」后头一名骑士立刻应声。
「你和镇上能动的人,继续守北边。夜里要是再有东西摸到围栏,你来压阵。」
加里格点头。
「鲁恩,你负责围栏跟镇内路口。夜里若有小股狼绕行,由你接手民兵调度。」
「明白。」另一名偏瘦的骑士答道。
「哈罗德镇长负责把孩子跟伤者都集中到镇中,灯、药、水放到一处。若明夜真出事,别让人散着。」
哈罗德脸色很沉,还是点了头。
安排到这里,伊莎忽然开口:
「我也一起去。」
雷纳德抬眼看她。
「你伤势痊愈了吗?」
「我知道狼昨夜是从哪几段进来的,也知道它们最可能往哪片林子退。」伊莎答的没有迟疑,「而且你的人应该不是经常进艾尔文森林,不熟这里的地形。」
雷纳德没说话,只静静看了她两息,像是在判断她到底是在逞强,还是确实有这个必要。最后他点了一下头。
「可以。不过你伤势还没痊愈,不要走最前面。」
伊莎没有再争,只应了一声。
艾丽娅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明白了一半。伊莎会去,雷纳德也已经决定进山,那自己便不可能留在镇里等消息。她正想开口,雷纳德却先一步把目光落到她身上。
「至于你,留镇。」
艾丽娅眉心一紧。
「我能感觉到风里的以太变化。」她几乎立刻开口,「昨夜二阶狼逼近之前,也是我先察觉到的。我的琴声还能干扰它们。」
「我知道。」雷纳德说。
「那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骑士,吟游诗人小姐。」雷纳德语气平平,却不容置疑,「林子里不是围栏后头,也不是镇子的缺口。进去之后,若真撞上三阶魔狼,没人有余力专门护着你。」
这话说的很重,却不是轻视,也不是刻薄。正因为他真的懂,才说的这样直接。
艾丽娅抿紧唇,没有立刻再开口。
她知道雷纳德这话有道理。林中跟镇口完全不是一回事,前者没有灯,没有车,也没有围栏后头那一排能随时退回去的屋子。可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更清楚......若真有人能在那种地方先一步察觉到异常,或者在关键一瞬打断魔狼的动作,那个人只会是自己。
伊莎似乎想说什么,目光刚动了一下,艾德蒙却在这时忽然开口:
「她不是累赘。」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他。
艾德蒙从头到尾没站在最前头,身上也不像伊莎那样留着明显的伤。可他一开口,桌边那点已经定下来的气氛,就像被什么轻轻压住了。
「她前天夜里撑住了缺口,也撑住了一阶狼群压上来的那一段时间。」他说,「要不是有她帮忙分担压力,镇上会死更多人。」
雷纳德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停在艾德蒙脸上,比看旁人时都久。那眼神不像在看个普通镇民,倒像在打量一个本不该只待在这种小镇里的人。
「你以前服过役?」他忽然问。
哈罗德、伯恩他们都愣了一下。
艾德蒙连神色都没怎么变,只淡淡道:
「早些年的事了。」
这句话之后,雷纳德没再追问。可他的眼神明显沉了一点,也多了一层真正把对方认可的意味。片刻后,他重新看向艾丽娅,像是把昨夜那一战、眼前这些人的判断,还有进林后的种种可能重新排了一遍,才缓缓道:
「可以一起进去,但有条件。」
艾丽娅立刻抬头。
「第一,不离队。第二,不擅自往前。第三,一旦我让你退,你必须马上退。」
「好。」她答的很快。
雷纳德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只答应的快。可艾丽娅没躲开他的目光。风从桌边掠过,吹起她耳边一缕散开的发丝,竖琴安安稳稳背在身后。那一瞬间,她虽看起来还是个吟游诗人,可眼里的神色,已经跟前些天在井边唱歌时不一样了。
她不是为了逞强才要去。
她只是知道,自己不能不去。
会议散去时,天已经彻底压向傍晚。
镇上的人听见「援兵到了」,脸上多少都露出一点终于能喘口气的神情。有人站在门边看着那几匹带着灰尘的战马,像只要看见伯爵家的旗帜还插在那儿,心里就能稍稍稳住一点。也有人从屋里端出热水跟干面包,小心放到骑士们身边,嘴上说不出太多感谢的话,只反复念着「辛苦了」「终于来了」。
可这种松动没持续太久。
很快,另一件事也跟着传开了。
明日拂晓,雷纳德队长要带人进林。
消息最初只在酒馆门口低低传着,随后像一阵压低的风,从街这头吹到街那头。刚刚放松下来的脸色,又一点点僵住了。
「进林子?」
「不是守着镇子吗?」
「狼都已经退了,为什么还要进去?」
没人敢大声质问骑士,可这些话还是在屋檐下、井边、门缝里一点点冒出来。洛兰镇的人并非不懂道理,只是艾尔文森林对他们来说,从来不是地图上一片普通的树影。
那儿有采药人走熟的路,也有猎人不愿靠近的深处。晴天进去尚且要结伴,更何况现在林子里藏着的,可能不是一两头饿狼。
哈罗德从人群旁边走过时,听见有人低声问:
「镇长,伊莎也去吗?」
他停了一下。
那人的声音很轻,可周围几个人还是同时看了过来。
哈罗德没有立刻回答。他看见不远处,伊莎正站在雷纳德身边,听他的安排,准备重新确认北边几条小路。
她肩伤还没好,脸色也比平时白些,可她站在那儿时,仍旧像过去无数个傍晚一样......让人觉得只要她还在,镇口就不会彻底空下来。
最后,哈罗德只是点了点头。
「她会去。」
那几个人沉默了。
有人想说她伤还没好,有人想说她已经守了一夜,不该再让她去。可话到嘴边,又都慢慢咽了回去。
他们其实也知道——必须有人进林的话,伊莎一定会去。
就像过去哪一夜有魔物靠近,哪一家牲口棚被野兽撞开,哪一段山路有人失踪,她也总是会去。
她从来不是因为别人喊她,才站出来的。
她本来就一直站在那儿。
米娅抱着一卷干净绷带从药草铺出来,看见伊莎时,脚步停了停。像是想走过去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把绷带交给艾丽娅,低声道:
「让她带上吧。万一用的到。」
艾丽娅接过来,点了点头。
另一边,伯恩正招呼镇上的男人把木板跟石块搬到北边去。他骂骂咧咧,声音比平时还大,像是非要用这点粗声粗气,把四周越来越沉的气氛压下去。
「看什么?都动起来!」他朝几个站着发愣的人吼道,「骑士大人们进林子是骑士大人们的事,镇口守不住,等他们回来给谁看?」
这话不好听,却很有用。
几个年轻人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赶紧去搬灯架跟备用长矛。原本散在各处的不安,也被这些具体的活计一点点拢住了。有人补围栏,有人抬水,有人把孩子跟老人往镇中间安置。街巷里重新有了脚步声,还有木头拖过地面的声音。
艾丽娅站在稍远处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很安静。
她以前路过很多地方,也见过许多村镇,可洛兰镇不太一样。
这里的人会害怕,会抱怨,会在深夜里发抖,也会在听见要进林子的时候下意识后退。
可后退之后,他们又会低下头,把该搬的木板搬起来,把该点的灯重新点上。
他们不是不怕,只是没有人真的把这座镇子丢下。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看向伊莎,准备把绷带递给她。
伊莎接过递来的绷带,动作很轻,像是怕扯到肩侧的伤。她没有听见那些窃窃私语,也没有看见米娅在药草铺门口停下的眼神。或者说,即便看见了,她也不会多说什么。
她只是把绷带收好,然后重新望向北边的林线。
那一瞬间,艾丽娅忽然明白了。
洛兰镇之所以还没有散掉,不只是因为伯爵的旗帜终于到了,也是因为在旗帜抵达之前,已经有人日复一日的替他们守了很久。
艾丽娅傍晚又经过了一次井边。
那里还是静的。风吹过井沿,把绳桶轻轻撞在石壁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托马不在,大概被米娅叫回屋里头了。那两只小木桩仍并排摆在原处,像是谁都没去挪,也没人敢去碰。
艾丽娅站了片刻,到底没把竖琴取下来。
歌不是不能唱,只是现在唱,反倒时机不对。
她回到屋里时,伊莎正坐在桌边,低头检查护手带跟剑鞘上的系扣。伤让她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可那种明日必会同行的沉静,已经从她低垂的眉眼里透出来了。
艾丽娅站在门边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早就知道我一定会去,是不是?」
伊莎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拦我?」艾丽娅又问。
这一次,伊莎的手停了一下。
屋里只点着一盏灯,暖黄的火光把她侧脸照的比白天柔和些,也把她肩侧那一线因为伤势而格外小心的僵硬照的更清楚。她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我本来想拦。」
「那后来呢?」
伊莎终于抬起眼。
「后来我想起前天夜里。」她看着她,声音不高,「你一直站在我的旁边,一直都站在灯火前面。」
艾丽娅心口轻轻一震。
这不是什么很重的话,甚至不算多直白。可落在艾丽娅心里面,却比很多更煽情的话都更让人发软。
她望着伊莎,一时没接话,只觉得胸口那一点原本因为露西、因为长夜、因为明日进山而一直绷着的地方,忽然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那你明天还会让我跟紧你吗?」她半认真半轻的问。
伊莎看了她一眼,唇角终于很浅的动了一下。
「会。」她说,「但你也得答应雷纳德的话。」
艾丽娅这才笑了一下,轻轻点头。
夜色很快重新压了下来。
可这一夜跟昨夜不同。昨夜的黑暗是在围栏外一点点逼近,而今夜,它更像安安静静伏在林子深处,等着拂晓时有人主动走进去。雷纳德带来的骑士轮换守在北边,披风跟甲胄在风里时不时发出低低的摩擦声,像一层新的秩序压在洛兰镇原本就已经绷的很紧的骨架上。
半夜时,风还在吹,林线还是暗,却始终没有新的狼嚎传来。
只是那种安静,比前一夜更重了。
像真有什么东西,终于在黑暗里屏住了呼吸。
后半夜换守时,雷纳德亲自去北边走了一遍。回来时,他披风边角沾着霜气,脸上神情却没一点变化,只在灯下停了一下,朝还没散去的人看了一眼。
没人问他看见了什么。
他也没解释。
只在守夜交替后,低低说了一句:
「明日拂晓,入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