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时分，艾尔文森林里没有半点鸟鸣声。
风吹过树梢，能吹动草叶，也能把夜里没散尽的冷气一层层送出来，可所有该属于清晨的生气都像被截断了似的，没有啄木鸟啄木的轻响，没有小动物在灌木丛里窜动的沙沙声，连薄雾都凝的很沉，压在林间低处，久久不散。
雷纳德走在最前头。
他没有骑马。因为进了林子后马蹄声太响，太容易惊动不该惊动的东西。阿尔文在他左前方半步，斜持长枪，枪尖始终压在个能随时前送的角度。
科林在右，右手剑已出鞘，左手盾也举着，脚下始终跟雷纳德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马提亚斯稍靠后一点，目光不断扫过两侧跟前方地面，像是在替整支队伍、替所有人盯那些最容易漏掉的死角。
他们几乎不用多说话。
雷纳德只要偶尔抬下手，阿尔文就会先一步移到更合适的位置。雷纳德脚步一缓，科林也会自然而然的把盾往上提一提，把右侧那条可能被切入的空隙补的更死。马提亚斯很少开口，可每次一出声，报的都是最有用的东西。
「左前，断木后头，有拖行痕。」
「右侧树皮有新抓痕。」
「前面气味更重了。」
这种默契不是临时结成的队伍能有的，像早就在很多次战斗里磨炼出来的本能。
伊莎走在队伍第二层。
她的伤口虽已结痂，愈合了一部分，但伤势还没好透。动作还算稳，可艾丽娅只要稍微留神，就能看出她每次提肩、转身，都会有轻轻的一点停滞。那细节旁人未必看的出来，可艾丽娅如今已经不会漏掉了。
她跟在伊莎偏后一点的位置，左手端着小竖琴，右手手指始终没完全离开琴身，随时都能进行演奏。
艾德蒙走在伊莎的右边。
还提着那把旧剑，走的并不快，却显得中气十足。仿佛只要他在那儿，伊莎心里那点因为林中死寂而一点点绷紧的弦，就总能稍微松下半寸。
越往前，地上的痕迹就越不对劲。
先是零碎骨头，有鹿的，也有野猪的，断面很粗糙，像被什么东西连着骨头和筋肉硬生生咬碎的。再往前，是更明显的一道道拖行血痕，已经干了大半，却还带着一股子陈旧腥气。某截树干上，有几道极高的抓痕，从人肩以上一直划到更高处，深的像是用钩铁硬生生抠进去的。
经过那棵树时，艾丽娅指尖忽然轻轻一颤。
她先停下脚步。
下一秒，胸口那点原本还算平稳的呼吸，也微微滞了一下。
这儿已经是森林深处，这片林子的以太流动不再是零散的乱，像被什么庞大又沉重的东西长久地压在这儿，久而久之，把四周的以太能量都扯成了朝同一个方向的细流。像山谷里所有的风最终都会吹向同一处裂隙，也像水面底下有块看不见的巨石，把周围每一道细小水纹都扭成了围着它转的旋涡。
「前面。」她低声说，「很近了。」
雷纳德回头看她一眼，没多问，只抬手做了个停的手势。
整支队伍同时慢了下来。
前方是一片半开阔地。
林木在那一段突然变的稀疏，中央横着一片稀碎的乱石头跟倒塌的树木。地势不高，却微微向里收，像个天然的浅口袋。再往里一点，隐约能看见一块更沉的黑色岩壁，岩壁下方裂出一道向内凹进去的阴影，像野兽的巢穴，却又比普通巢穴更宽更大。
太安静了。
安静的像连风都在绕着那片地方走。
「这种地方最适合伏击。」科林压低声音。
雷纳德点点头，视线在乱石、断木跟那道岩壁阴影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才低声下令：
「阿尔文左边，科林右侧，马提亚斯盯着高处，别前压太深。」
阿尔文的长枪先一步探出去。
他刚往左前方那道断木后头探出半步，一团灰影就猛的从阴影里窜了出来。是一只一阶魔狼，可扑的极狠，几乎是直冲喉咙去的。阿尔文反应也快，长枪一摆，枪尾斜斜一撞，硬是把那一扑撞歪了半尺。科林立刻跟上，盾往前一送，直接把那只狼拍进旁边石缝里。
「右侧还有！」马提亚斯几乎同时出声。
第二只、第三只，一前一后从断木跟乱石之间扑出。
都不算强。
雷纳德没被它们拖住，剑锋一闪，先后切开两道狼影。阿尔文长枪补位，科林顶着盾把右边那一只死死卡在乱石边。三人动作几乎首尾相接，一气呵成，没有半点多余。
艾丽娅看的很清楚，这不是单纯强，而是默契。默契到队伍里每一个人都知道，别人会在什么时候做出什么动作，来接上自己没做完的那一步。
可就在这一小轮试探将尽未尽的时候，伊莎忽然低声开口：
「不对。」
艾德蒙的目光也沉了下去。
「这几只是在试探我们。」他说，「它们在锁定咱们的位置。」
几乎在这句话落下的同一时刻，巢穴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吼声。
那声音像是某种沉在胸腔最深处、能把地面都压的微微发颤的声音。
草叶轻轻一抖。
乱石后头的阴影像被更深的黑暗推开了一层。
先出来的，是几道更深沉、更迅捷的灰影。
它们几乎在同一时间从不同角度扑出。
左侧断木后头先跃出一头，体型比前夜袭镇子的二阶魔狼略瘦，却更灵活，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多余声响，像一道贴着地面裂开的灰色缝隙。
右侧石坡后紧跟着又是一头，肩背更宽，獠牙外露，眼里泛着比普通二阶魔狼更深的暗红。
第三头直接从前方乱石间低低钻出，位置刁钻的像是早就算好了他们视线的死角。
另外两头则一左一右稍微压后，没立刻扑上来，像是有意留在外围，看队伍哪一段会先露出突破口。
「五头。」马提亚斯脸色微变，几乎立刻报出数目。
「二阶，全是成年的二阶魔狼！」阿尔文低喝。
雷纳德的目光一下子冷了下来。
这已经不是普通狼群会有的战法了。像是先用一阶狼把人类阵型的站位跟反应全摸出来，再让真正能撕开阵型的二阶魔狼扑上来。要不是他们这支队伍本就不完全是临时拼凑的，光这一轮，阵型就足以被硬生生冲散。
「第二队形！」雷纳德喝道。
话音未落，阿尔文已经长枪前送，枪尖直逼左侧最先扑出的那头二阶魔狼颈下。那头狼却不像普通魔物那样直直撞上来，而是前肢一收，整个身子在半空强行扭转了一线，借着断木边缘擦过去，改扑阿尔文右腰。
「左边这只更灵活！」马提亚斯立刻喊了出来。
几乎同时，科林的盾已经先一步切了进来。
砰的一声闷响，盾面正正撞在狼侧肩上，把那一扑整个撞偏。阿尔文枪锋顺势下压，长枪顺着它被撞开的角度斜斜一送，直接贯进前胸半寸。血一下溅出来，狼发出一声暴怒低吼，前爪却还狠狠拍在枪杆上，逼的阿尔文不得不收步后撤。
另一边，正面那头更壮的二阶魔狼已经扑向雷纳德。
它不是试探。
一上来就瞄准了最前面的那个人。
雷纳德几乎没半点停顿，剑锋一转，先以最小角度硬切它前爪关节。那头狼动作猛的一滞，紧接着却不退，反而借着那一滞的空档低头咬向雷纳德拿剑的那条手臂。科林本想抬手补盾击，右后方第四头二阶魔狼却在这时突然斜扑出来，硬逼的他不得不回身防御。
「我来！」伊莎低喝一声。
她在那一瞬间补进雷纳德右侧死角。盾先撞击，剑后跟上，极近的距离里一记向上斜刺，硬是把那头正要咬下去的狼逼的偏了一线。雷纳德借着这一线空隙，整个人向前半步，一剑自狼颈往下狠狠斩下。血顺着剑脊泼出来，那头狼顿身首分离，落地时已成两段。
「一个。」雷纳德喊道。
可真正危险的是第三头。
那头从乱石底下钻出来的二阶魔狼，像从一开始就没把目标放在雷纳德跟伊莎身上，而是借着他们前压的那一瞬，猛的直扑后头的艾丽娅。
这畜生太快了。
艾丽娅几乎只来得及把指尖本能压上琴身拨动琴弦。音波在极近的距离里炸开，那头狼的动作明显乱了一瞬，原本咬向她喉口的角度一偏。可那一偏还不够，它的爪子还是逼到了近前......
艾德蒙动了，还是那种并不快、却恰好的速度。
旧剑出鞘时只掠过一道极冷的光，没大开大合的动作，直接切进了那头二阶魔狼最不好发力的位置。第一剑不求斩杀，只求打断。剑锋擦过狼身，把它整个扑势带偏。第二剑几乎紧跟着落下，直逼前肢根部。那头狼落地后想再扑上来，艾德蒙却已经贴了上去，步子小而沉，像半点都不肯把后路留给它。
「别让它们贴近艾丽娅。」他低声道。
那语气不急，却让人心里一稳。
此时在正面又扑出来了一只红眼的二阶魔狼，体型不小，灰色毛发像钢针一样高耸着，看样子似乎比之前的那五只都更凶恶。
雷纳德和伊莎首当其冲，上前挡住它的去路。
战场一下扯开了。
雷纳德跟伊莎在前面和这只刚扑出来的凶恶的魔狼作战。
此时徘徊在外围的其中一头魔狼径直地扑向科林。
阿尔文跟科林一左一右，死死卡住左侧最先扑上来的那一头和刚刚右侧扑向科林的那一头魔狼，马提亚斯则盯着外围最后一只徘徊的魔狼，不让它有机可乘，借地形绕进中间，破坏阵型。马提亚斯一边报位，一边不断找补危险的位置，哪边快要被撕开，他就补去哪边协助。
艾丽娅此时真正意识到，什么叫骑士的配合。
雷纳德不用把每一步都喊出来，只要一句「左收」「压右」「别退」的简单指令，其余三个人就能立刻明白应该要干什么。阿尔文的枪总会出现在最该封住的位置，科林的盾也总能在别人来不及回防的时候压上去。马提亚斯更像一双不断游走的眼睛，盯着每一头狼的第二次发力和落点。
这不是之前守镇的那种「谁能挡就先挡着」。
而是领队骑士们的一套真正磨出来的军阵战法。
伊莎硬架住面前那头狼的一爪，整个人被震的向后滑了半步，肩肋间瞬间漫开一阵密集的刺痛感。可她没退后，反而借那一下受力猛的转身，整把剑直直送向狼颈下方最薄的那一块。
「艾丽娅！」
艾丽娅几乎在听见名字的同时拨弦。
音波不是正面击向狼头，而是贴着它左耳炸开。那头狼的动作明显乱了半拍，原本已经要咬住伊莎剑腕的角度被生生打偏。伊莎抓住这一瞬，剑锋再进半寸，直接刺穿了它的喉管。
狼血喷出来的时候，雷纳德也已经补上最后一剑。
终于重重倒地了，第二头真正被斩杀的二阶魔狼。
「两个！」马提亚斯喊了一声，声音里第一次带出一点狠劲。
可根本没喘息的余地。
左边阿尔文面对的那头狼，已经借着长枪一时抽不出的空档，整头扑到他近前。科林想过去找补，自己旁边那头却也正面撞了上来，盾面当场发出一声沉响，震的他整条手臂都发麻。
马提亚斯急转过去，短剑先一步逼退了科林面前那头狼半步。
「科林，先压住它！」
「知道！」
科林咬着牙，盾一沉，整个人像钉进地里一样顶住了第二次扑击。扑向他的那头狼，爪子在盾面上抓出刺耳的声响，科林却没退，反而借着它下压的力把它往阿尔文那一侧推了一段距离。就是这个动作，给了阿尔文腾手的机会。
阿尔文长枪猛的一抽，枪尾先砸中自己身前那头狼的侧脸，紧接着枪锋回转，由下往上狠狠捅进被科林推过来的那头狼胸前。狼当场发出一声短促又尖利的痛嚎，整个身子翻了出去，抽搐了两下，再没起来。
死了，第三头二阶魔狼。
可剩下的三头，反而像被同伴的鲜血激发的更凶狠。
尤其是正跟艾德蒙缠斗的那一头。它几次试图甩开艾德蒙，重新扑向艾丽娅，都被艾德蒙硬生生压了回去。他每一次闪躲看似都只是偏开半步，可半步之后，他的剑总已经落在那头狼、最难继续发力的位置上。
徘徊在外围的最后一只魔狼此时也补了过来，再次扑向了科林。
于是，科林跟阿尔文又分别被两头魔狼死死拖住。
与此同时，更深处再次传来那一声低的发闷的吼声。
这一次，比先前更近，也更大声。
所有还活着的二阶魔狼动作同时一停。
不是犹豫，像本能的给什么更高位的存在让开了位置。
周围一下安静的让人如芒在背。连马提亚斯都没再出声，只死死盯着乱石后，巢穴里那一片忽然变的更沉的黑暗。
树叶轻轻一抖。
乱石后头的阴影像被更深的颜色浸透了一层。
下一秒，一道庞大身影从那片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