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比二阶魔狼高出不止一截。
肩背线条沉重饱满,毛发不是普通灰狼那种乱蓬蓬的灰,而是更深、更冷的一层乌灰,背脊上甚至带着点近黑的色泽。它左前肩靠近胸口的位置,有一道旧伤疤痕,像很久之前被利器深深劈过,愈合后留下了不规则的硬结。
眼下,在那旧伤更靠上一点的位置,还有一道刚被什么锐器划开的新血口,血没流太多,却让那片毛发湿成了一缕一缕的暗色。
它的眼睛,比所有二阶魔狼都更深邃。
那不是普通魔狼会有的目光。
不是暴怒,也不是单纯的嗜血,像真正学会了判断、学会了挑选猎物之后,才会沉下去的冷意。
它只站在那儿,周围还活着的三头二阶魔狼就同时伏低了半截身体,连喘息都压了下去。
「三阶魔狼!是它们的狼王了。」
雷纳德出声道。
阿尔文半跪在不远处一块乱石边,左腿外侧的甲片已经裂开一道,血沿着靴边往下渗。他刚才斩杀第二头二阶魔狼时,终究还是被临死前的一爪带了一下,这会儿还能撑着不倒,却已经不适合再往前硬压了。
剩下那三头二阶魔狼,也像在狼王现身的同一瞬重新得了指令似的,齐齐散开。
左侧那头盯上了负伤的阿尔文。
右侧那头看着科林。
还有一头,继续横在艾德蒙身前,獠牙森白,肩背微微拱起,像是要把这个最稳的老战士死死钉住。
雷纳德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狼王的意思。
它不是要群起而攻之。
它是要把所有能互相照应的人,一层层拆开。
「阿尔文,退后止血!」雷纳德声音一沉,「科林、马提亚斯,各自拖住!别让它们拆散阵型!」
「是!」
应声同时落下。
雷纳德已经向前一步,正正拦在狼王最可能扑出的那条路径上。伊莎没等第二句指令,就带着剑盾踏进他右侧几步的位置。艾丽娅站在更后一点,手已经搭上琴弦,整个人绷的很紧。她心里清楚,这一刻不能乱,也不能退。要是她的琴声不能在最该落下的时候落下,那雷纳德跟伊莎正面对上狼王,就会凶多吉少。
狼王先看的是雷纳德。
那双深沉带暗红的眼睛,在他身上停的最久。
因为他是这儿最像「首领」的人。
下一秒,狼王动了。
没先发出嚎叫,也没直直扑上来,而是身形压低的向前一滑,像一道沉重却快的失真的影子,从正面瞬间扑到了雷纳德左前方。那不是普通魔狼的身法,更像早就在无数次厮杀里学会了怎么避开人类锋芒后,留下来的本能。可雷纳德也不是第一次见这种东西。
「左!」
他一声短喝,自己却没真的往左斩。剑锋只微微一偏,划出一道看似实、其实收的极紧的虚招。狼王果然没撞上去,而是顺着那道「虚招」往内侧扑去。就在它扑进去的那一瞬,伊莎的盾已经从右侧撞上。
砰......
那一下不是为了伤它,而是为了让它失衡。
狼王整个肩背被撞的一歪,雷纳德的剑也就在这一刹那直劈而下,狠狠砍在它左前肩旧伤更上方的位置。血一下泼出来,深乌色的毛瞬间湿了一片。狼王发出一声低沉的、近乎发闷的怒吼,前爪猛的一拍,逼的雷纳德整个人向后滑了两步。
「艾丽娅!」伊莎喝了一声。
艾丽娅几乎本能拨弦。
那道带着音波的风刃没奔着狼王正面去,而是贴着它左耳跟后颈之间炸开。这一道风刃比她对付二阶魔狼时更长,也更锐利,像一根极细的针扎进了狼王脑海里。狼王的动作果然僵了极短的一瞬,伊莎抓住这一瞬,剑锋反挑,沿着雷纳德刚劈开的血口再把剑送进去半寸。
这一击不算重创。
却真正伤到了它。
狼王这才第一次把目光从雷纳德身上分出一缕,扫了艾丽娅一眼。
那一眼冷的惊人。
艾丽娅后背一凉,几乎立刻明白了......它盯上自己了。
可这会儿,外围那三头二阶魔狼的攻势也已经完全压了上来。
科林对上的那头最灵活,像条贴着地游走的灰影,专挑盾牌最不好发力的位置上扑。科林不敢追击,只能一步步稳着且战且退,任凭盾面被抓的「嗤嗤」作响,也不让那头狼从自己这边切进中间。马提亚斯那边更狼狈些,他本就不是正面抗压战斗的类型,更多地负责报位跟补位支援。如今被一头二阶魔狼死死缠住,几次都险些出现伤势,只能借着乱石跟树木不断换步,硬生生把对方拖在外围。
至于艾德蒙面前那头,没多少花哨,前后就两件事......爪击,还有扑击。
像是看准了眼前这人步子稳、出招准,是最容易突然抽身去救别处的,所以干脆不用撕咬,只用最蛮横最直接的力量,想把艾德蒙整个人死死拦在这儿,让他无暇他顾。
艾德蒙把那把旧剑斜斜横在身前,出招时,每一剑都只是恰好出现在那头狼最不好继续发力的位置。并不快的惊人,也没特别强的蛮力,可每一次看似只差半寸,那半寸后面都已经是下一剑等着它。简直像在把一头本该发狂的魔物一点点拖进某种最难受的节奏里。
狼王也明显察觉到,队伍阵型没能如它所愿那样一下撕开。
它前肢一沉,整头狼突然爆起。这一次竟不再先奔着雷纳德,而是借着伊莎刚前压那一步留下的缝隙,猛的跃起,从高处扑向艾丽娅。
太快了。
快的像它早就在等这一刻。
伊莎眼神骤变,盾立刻回拉。雷纳德也几乎同时横剑切过去。可他们都差了半拍,真正先到的,是艾丽娅自己压出来的一串急促颤音。
那一串音波已经来不及讲究节奏跟层次,只剩最原始的「打断」。
狼王的扑势被生生震偏了一线。
伊莎的剑就在这一瞬到了,雷纳德从它偏开的肩侧狠狠补了一剑。血再次泼出,这一下比先前更深。
狼王整个身子落地后向旁踉跄半步,终于真正发怒了。
它仰头,发出一声跟先前完全不同的怒嚎。
那不是普通的咆哮,像把整片林子的风、树叶、碎石跟血腥气都一起卷起来,再猛的砸向眼前这些人。科林那边最先受影响,盾面猛的一沉,被自己那头二阶狼抓住空档,出现了伤势。马提亚斯也被震的脚下一晃,被狼影一扑,肩头立刻见了血。就连伊莎都被这一声震的胸口气血翻涌,原本还未愈合的的肩肋处骤然扯出一片刺痛。
还顶在最前头的,只有雷纳德。
可狼王等的,就是这一刻。
胸前还在淌血,动作却一下比刚才更狠、更果绝。不是回身,不是试探——借着怒嚎震开的那一瞬空白,整头狼从乱石边猛的一折,像早踩熟了这片地形似的,身形如同鬼魅,顺着一块半塌的土坡直扑雷纳德上方的死角。
这个速度比先前更为迅捷,提升了不止一点。
那是个极刁钻的位置。
雷纳德以为它是奔着他的面门而来的,于是举剑格挡。
可是狼王不是这么想的,雷纳德猜错了。
谁也不会想到它如此灵活,会在擦过了剑身后,再顺势咬向下颈。
「队长!」科林几乎失声喊出来。
雷纳德猛地一下回剑。
可也就来的及把原本会正正咬断喉骨的那一口硬偏开一点......
也就只这一点了。
狼王的獠牙还是狠狠咬进了他肩颈跟锁骨之间,前爪同时按住他整个人,利爪斜斜撕进胸前甲片。血一下子冲出来,热的刺眼。可雷纳德竟没松手——被压住的那一瞬,他反而借着近身距离,把整把剑更深的送进狼王胸前那道伤口里。
这一剑,真正伤到了魔狼王。
吃痛之下,整头狼猛的一震,胸前血口再次崩开,血顺着它前肢一路淌下去。它暴怒着狠狠甩开雷纳德——可雷纳德落地时,肩颈到胸前那一大片已经全是血。
用剑撑住地面,他竟还站着。
只是那站姿,已经在往下塌。
科林拼着挨了自己又挨了身前那头狼一爪,硬生生往这边逼近半步。可雷纳德看都没看他,只死死盯着狼王,喉间滚出一口血沫,声音却仍旧稳的可怕。
「科林。」
科林整个人一震。
「接队。」
就这两个字,像一坨硬的冰冷的铁块砸进了他胸口。
下一刻,狼王又动了,似乎是受了刚刚雷纳德刚刚造成的伤害的影响,速度似乎没先前那么快,但依旧迅捷,没给雷纳德第二次说话的时间。胸前带血的身影一闪,獠牙再次落下。雷纳德本能抬剑,可他的力气已经不够了。狼王这一击直接咬断了他的脖颈,整个人重重的摔倒在地,血一下漫开......
这一次,他再没能站起来。
时间像是被什么硬生生拉住了一瞬......
马提亚斯睁大了眼,连身前那头二阶魔狼都险些忘在脑后。阿尔文咬着牙想冲过去,却连站都站不稳。伊莎眼底血色一下重了起来,艾丽娅拨弦的手也在那一刹那发冷。
可比任何人都更早动起来的,是科林。
他没有去管雷纳德,甚至没再多看第二眼。队长既然把那两个字交给了他,这一刻就不能让整支队一起垮掉。
「马蒂亚斯注意!」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已完全变了调,「阿尔文守好右边!所有人别乱——这是一头变种的三阶魔狼,他有震慑咆哮的技能,大家注意防御!」
这一声像把原本几乎断开的线重新拽了回来。
与此同时,艾德蒙那边也终于有了结果。
他一直对上的那头二阶魔狼,显然也在等队伍阵型崩开的机会。可雷纳德死去的那一瞬,它的注意力不可避免的偏了一下。就这一下,艾德蒙动了。
旧剑没有任何花哨。
一步切近,一剑封肩,一剑斩喉。
那头二阶魔狼甚至没能真正发出第二声吼声,便已扑倒在地,脖颈处血涌如注。艾德蒙没有回头看尸体,甚至没擦剑上的血。他只是抬眼,目光越过狼尸跟乱石,正正落在雷纳德倒下的地方,又落在已经重新扭转身子、准备继续战斗的狼王身上。
狼王虽然也受了重伤,可这一刻显然相比之前更加发狂了。胸前鲜血一直在淌,虽然速度不见得提升了,反而因为杀死了最先标记的高威胁目标,爪子变得更有力气,变得力大势沉,整头狼都像进入了某种更凶暴的状态。
「大家小心,这畜生狂化了!」科林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