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亮的很快。
波尔多的朝阳比边境来的更明亮，也更从容。
晨光透过窗帘渗进来，浅金色的，把小起居室照的安安静静。昨晚装过蛋糕的小纸盒还搁在圆桌边，百合微微垂着头，空气里仿佛还留着一点淡淡的奶油甜香。楼下街道已经醒了，偶尔有马车辘辘经过，也有店铺开门时木牌轻撞的声响，从窗外不紧不慢的传进来。
艾丽娅推门出来时，还带着一点刚醒不久的懒意。头发松松拢在肩后，先抬手揉了揉眼，随后目光一扫，便看见伊莎已经站在窗边，正低头把外套、护臂跟那套骑士装甲一件件重新理整齐。
那动作熟练的近乎本能——像她根本不是来王都住进旅店休整的，而只是暂时借宿了一夜，下一刻就又该把自己重新裹回那层冷硬而稳妥的壳里去。
艾丽娅站在门边看了她两息，忽然走过去，一把按住了她正要拿起来的护臂。
「今天不行。」
伊莎抬眼看她，眉梢微动：「什么不行？」
「这个不行。」艾丽娅指了指她手边那堆整整齐齐的甲胄，语气很认真，「今天不许穿。」
伊莎看了她片刻，语气仍旧平静：「为什么？」
「因为瓦雷斯大人的意思，本来就不是让我们一到波尔多就绷着脸、全装出门，把自己弄的像随时要上场一样。」艾丽娅理直气壮道，「他昨天特意说，让我们先好好看看波尔多。好好想想，你真以为那只是随口一说？」
伊莎微微一顿。
艾丽娅见她停了，便知道这话戳中了，索性顺着往下说：「伯爵那样的人，会让你我先在城里转转，肯定不是单纯叫我们自己待着。他既然先把我们安顿下来，又没立刻带我们去见什么人，说明他本来就是想把我们暂时从那些事情里支开。一来是让我们熟悉这座城——它的风土人情，它的规则，了解它跟边境不一样的地方。二来......」
她故意顿了顿，抬着下巴看伊莎：「二来，或许是要让你放松一下，然后才能好好面对之后的骑士大赛呀。」
伊莎没有立刻反驳，只是低声道：「那也不等于不能穿......」
「当然等于。」艾丽娅接的飞快，「伯爵平时就不是喜欢惹眼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要真想让我们高调出门，昨晚就不会只让我们住进这里，然后自己去办事了。既然他说了让我们好好看看波尔多，那意思多半就是——先当普通旅人，先低调一点，先用眼睛去看，而不是一出门就让全城都知道‘这里来了个年轻的过分、还穿着一身骑士装甲的受封骑士'。」
伊莎：「......」
这话明显带了几分艾丽娅自己的发挥，可偏偏逻辑又不算完全站不住。
艾丽娅趁热打铁，索性把她那只手连着护臂一起按回去，语气里也多了几分不容置疑：「而且，昨晚我们只是下楼吃个饭、买块蛋糕，你都能前脚刚洗完澡，后脚就把剑跟甲重新往身上套。伊莎，你不累么？」
伊莎神色顿了一下。
「我不......」
「你别说不累。」艾丽娅一把捂住她的嘴，直接打断她，「你这一路从洛兰到这里，赶路、护着我、盯着车队、应付沿途那些事，连到了波尔多都还不肯放松一点。弦绷的太紧，是会断掉的。」
随后她轻轻放下了手。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伊莎的侧脸轮廓照的清清楚楚。她明明只是站在那里，却总给人一种像是随时准备去承受什么、挡住什么的感觉——仿佛只要她不先松手，这世上也没人敢替她把那点重量卸下来。
艾丽娅看着她，语气忽然放轻了些：「伯爵还没联系我们，对不对？」
伊莎低低「嗯」了一声。
「那在他联系之前，」艾丽娅立刻接上，「你都不用穿装甲出门。」
「艾丽娅......」
「这是伯爵的深意。」她说的一本正经，眼睛却亮的过分，「你要听伯爵安排。」
伊莎终于被她这副模样堵的说不出话来，眉心似乎轻轻跳了一下：「你倒是很会替伯爵解释。」
「我这不是解释，是领会。」艾丽娅把「领会」两个字说的格外郑重，随即又压低一点声音，半真半假的补了一句，「再说了，就算没有伯爵这一层，你也该给自己放一天假。」
她顿了顿，目光落到伊莎那身已经理好的衣甲上，轻声道：「王都又不会因为你今天少穿一层甲，就立刻塌下来。你就当......今天先陪陪我，好好当一天普通旅人，不行吗？」
伊莎望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窗外有清晨的马车驶过，木轮碾过石板，发出缓而长的声响。那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反倒衬的房里更静了。
最后，还是伊莎先垂下眼，低声道：「外甲不穿？」——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还能接受的边界。
「对。」艾丽娅点头如捣蒜，「外甲不穿，护臂不穿，今天谁都别想把你塞回铁皮里。」
伊莎被她这句说的有些无奈，唇角像是极轻的动了一下，却很快又压住了。她沉默片刻，到底还是把手里的护臂放回桌上，没有再碰。
艾丽娅看着她这个动作，心里立刻轻轻一跳，像是终于打赢了一场不大不小、却异常漂亮的仗。
「很好。」她立刻顺势往前一步，目光在一旁挂着的几件常服上扫了一圈，像个终于拿到主导权的人似的，聚精会神的开始替她挑，「既然今天是低调出门，那你就该穿的像个正常来王都散心的贵族小姐......或者至少，像个不准备去抓逃犯的体面旅人。」
伊莎抬眸：「贵族小姐？」
「口误。」艾丽娅脸不红心不跳，「我是说，体面旅人。」
她说着，已经伸手把那件颜色较深、质料却明显比平日外衣柔软许多的常服拿了下来，往伊莎手里一塞：「先穿这个。」
伊莎低头看了一眼，似乎仍有些不习惯：「太轻了。」
「轻点才好。」艾丽娅理所当然的说，「今天是休息，不是巡逻。」
伊莎看了她一眼，到底还是没再反驳，只是拿着那身常服回了房。
等她换好出来时，艾丽娅已经把自己也收拾的差不多了。她今天难得起了兴致，把头发认真梳顺，用一根细细的发带束在脑后，耳边却故意留了两缕碎发，让整个人都显的比平时更轻快鲜活。
可饶是如此，她一抬头，看见伊莎从门里出来的那一瞬，还是不由自主的安静了半拍。
少了外甲跟披风，伊莎整个人像是从「骑士」这两个字里稍稍脱出来了。深灰偏蓝的常服把她原本就修长挺拔的身形收的极利落，肩线平直，腰身清晰，亚麻金发半束半散，衬的那张冷白而过分出挑的脸越发清明。她将长剑换成了一把便携的短匕系在了腰侧。
艾丽娅看了两眼，唇角便慢慢弯了起来。
「不错。」她像模像样的点头，「至少今天看起来不像要去抓逃犯了。」
伊莎淡淡道：「现在可以出门了？」
「可以，当然可以。」艾丽娅立刻回神，背着手往门口走，语气轻快的不行，「先去大厅问路。」
「问什么路？」
「商业街。」她回头冲她眨了眨眼，「既然都说了要好好看看波尔多，总得从最热闹的地方开始看起。」
两人一路下到大堂。
清晨的香榭酒店比昨夜更显出几分希尔顿区特有的安静跟体面。侍者们动作轻而利落，来往客人说话也都压着音量，窗外阳光正好，从高窗斜斜的照进来，把大理石地面照的发亮。艾丽娅直接走到前台，向那位穿着深蓝制服的年轻侍者问道：「请问，波尔多最大的商业街在哪一片？」
侍者微微一怔，随即礼貌的笑道：「若两位小姐想逛街买衣饰，最热闹的地方自然是爱丽舍区。那里从成衣铺、帽饰店到香水店、珠宝店，样样齐全。若从这里过去，坐街边马车大约一刻钟。」
「爱丽舍区。」艾丽娅念了一遍，眼睛立刻亮了，「听起来就很适合今天。」
侍者又温和的补了一句：「若两位不想步行太久，门外随时有雇佣马车。」
艾丽娅笑着道了谢，转头看向伊莎，神情像是在宣布今日行程已经板上钉钉：「听见了吗，骑士大人？爱丽舍区，第一步已经找到了。」
伊莎没戳穿她这层越用越顺手的「深意」，只淡淡「嗯」了一声，跟着她往外走。
门外的街道已经完全醒了。路边停着几辆待客的双轮轻马车，车夫们或倚着车门晒太阳，或低头擦着缰绳。艾丽娅挑了辆看起来最干净的，利落的报了「爱丽舍区商业街」，便先一步提裙上了车。伊莎随后坐进去，车门一合，马蹄便敲着石路，不紧不慢的载着她们穿过希尔顿区，往更热闹的王都腹地去。
一路上，波尔多在晨光里一层层铺开。
道路愈往里走，人声便愈盛，建筑也愈精致。石雕窗框、浅金栏杆、挂着花篮的小阳台一层层掠过去，偶尔还能看见某个喷泉广场边已经站了早起卖花的少女，或某家甜点铺门口排着穿的体体面面的客人。
艾丽娅在车上看到街角有个小女孩抱着面包从母亲身边跑过，她的目光不自觉停了一瞬。
她想起了露西。
那个说以后想听她把洛兰镇写进歌里的孩子。
于是她很快收回目光，向别处看去，笑意却轻了一点。
她几乎隔一会儿就要掀开一点车帘往外看，眼里亮的像藏了整座王都的晨光。伊莎坐在她对面，起初还只是安静看着，后来见她连眼神都舍不得收回来，唇角也终于极轻的松了一下。
她在车上望着波尔多的景色，手指下意识碰了碰衣襟内侧的戒指。
艾德蒙没有来过这里。
可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带着他留下的那一点温度，一起走进了这座城。
等马车在爱丽舍区的街口停下时，艾丽娅几乎是迫不及待的下了车。
这里比昨晚她们散步时那条街热闹了不止一层。道路更宽，两旁店铺一间挨着一间，橱窗擦的透亮，招牌鎏着金边，成衣、香水、扇子、手套、丝绸、胸针、花束跟糕点，在这一整条街上铺陈的几乎让人眼花。行人来来往往，衣着讲究，连脚步都带着王都特有的从容跟讲究。
艾丽娅跟伊莎才沿街走了没几步，前者便忽然停住了。
街角处有一家装潢格外精致的女装店，半圆形的拱窗前垂着浅米色纱帘，金字招牌上写着几个优雅的字——
「鸢尾与丝绒」。
那名字本身就像带着一股柔软而微凉的香气。橱窗里立着两具木制人偶模特，一具穿着白底银线的春日长裙，另一具则披着层层叠叠的酒红色纱裙，腰间用一束墨绿色缎带轻轻收住，既像波尔多的葡萄酒，又像某种开到极盛的鲜花。
艾丽娅盯着那扇橱窗看了两眼，立刻转头对伊莎道：「我想进去看看。」
伊莎顺着她的视线望了一眼：「买衣服？」
「嗯。」艾丽娅答的极快，甚至还补了一句，「我想买。」
她这句说的理直气壮，偏偏眼里还真有几分认真心动的。伊莎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低道：「进去吧。」
门上的铜铃轻轻一响，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店。
店里比外头更安静，也更香。浅木色的地板被擦的干干净净，一排排衣架跟衣柜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裙装、外套跟披肩，颜色从温柔的奶白、雾蓝到更浓烈的莓红、绛紫，应有尽有。柜台后的女店主约莫三十来岁，穿着剪裁合身的深紫色长裙，抬头看见她们，先是职业性的露出笑容，随后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一瞬，便笑的更真切了些。
「早安，两位小姐。是来看看春季新款吗？」
「她想看。」伊莎平静的把「她」字咬的清清楚楚。
艾丽娅立刻像没听见似的，已经被一排挂着的裙子吸走了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