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丽娅平日里虽然也不至于灰扑扑,可说到底一路旅行,又多在边地城镇之间来回,哪里见过这样成排成排、专为「好看」本身而存在的衣裳。
她喜欢这些漂亮衣服,也很清楚,自己原本并不是会走进这种店的人。
可今日不同。
也许是因为波尔多的阳光太亮,也许是因为身边站着伊莎,又或许只是那一排排柔软的丝绒、蕾丝与缎带实在太漂亮了——她忽然有些不想像平日那样,只在橱窗外看一眼就走。
哪怕只是咬咬牙,买下一件也好。
她从左边看到右边,又从右边看回左边,最后索性被店主领去试了第一套。
第一套是带点春意的浅杏色长裙,剪裁温柔,穿出来显的她整个人都柔软了许多。艾丽娅从试衣间探出身时,先看向镜子,随后就回头看伊莎:「怎么样?」
伊莎坐在一旁的软椅里,目光抬起来,看了两眼,点头:「嗯。」
第二套是稍微利落一点的浅蓝短外套配长裙,衬的艾丽娅整个人更精神,像是某位会在春天骑马出游的年轻小姐。她转了个圈,又问:「这个呢?」
伊莎仍旧:「嗯。」
第三套是一身带细碎花边的白裙,第四套是略带南境风情的收腰长裙,第五套甚至还配了一顶小巧的纱帽。艾丽娅每换一套出来,眼睛都亮亮的等着伊莎评价,可伊莎的反应始终高度统一:抬眼,看一看,点头,淡淡一句「嗯」、「不错」、「都行」。
艾丽娅终于被她这副一本正经的木头样逗的想笑,站在镜前抱着手臂道:「你就没有别的话了吗?」
伊莎看她:「你穿什么都不难看。」
「这句好听一点。」艾丽娅立刻笑起来,「但还是太敷衍。」
店主站在一旁,忍笑忍的很辛苦。
直到最后一套。
那是一条偏深莓红色的长裙,布料轻而垂,领口跟袖口都收的恰到好处,腰间以细细的金线跟暗色缎带轻轻压住,裙摆并不夸张,却在走动间有一种像酒液晃开的光泽。颜色本来有些大胆,可穿在艾丽娅身上,却奇异的把她身上的灵动跟柔软都衬了出来。她的长发被随手挽起了一半,耳边落了几缕碎发,站在试衣间门口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忽然从「好看」两个字里更往前走了一步,成了真正会让人一眼停住的美艳。
伊莎原本还靠在椅背上,目光随意。
可当艾丽娅掀开帘子走出来时,她却真的怔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甚至称不上失态,可她的视线分明在艾丽娅身上停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晨光透过窗子落进店里,把艾丽娅侧脸跟裙摆边缘都照的发亮,连她眼里的笑意都像比刚才更鲜活一点。伊莎望着她,心里竟莫名生出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像是自己一路同行、再熟悉不过的人,忽然在这座王都的晨光里,显出了一层从前未曾真正细看过的光彩。
她一直知道艾丽娅生的好看,笑起来更是讨喜,像风、像歌、像沿途那些再糟糕的天气里也总能让人心情轻松一点的东西。可直到这一刻,她才第一次那样清楚的意识到:她不只是「让人心情轻松一点的人」,也不只是「同行的人」。她站在那儿,是真的会让人一眼看过去,就不由自主的想再多看一眼。
「伊莎?」艾丽娅看着她,有点狐疑的眨了眨眼,「怎么不说话了?」
伊莎才像是从某种短暂的失神里回过神来。
她坐直了一点,望着她,低低道:「......很美。」
这两个字不像先前那些「嗯」「不错」那样随意。
声音不高,却很认真,认真的近乎直白。
艾丽娅先是一怔,随即耳根便慢慢热了起来。她明明是想听她夸的,可真听见这一句时,反倒有些不知该怎么接,只能假装低头理了理裙摆,小声道:「是、是吗?」
「嗯。」伊莎目光仍落在她身上,像是觉得只说「好看」还不够,又补了一句,「很衬你。」
她顿了顿,低声道:「像......本来就该这样穿。」
这话一出口,别说艾丽娅,连旁边的店主都微微挑了下眉,显然听出了其中那点并不自知的认真意味。
艾丽娅的脸终于更红了些。
她咳了一声,像是为了掩饰什么,故意转过身对店主道:「我、我再看看别的。」
可她转身时唇角却明显是弯着的。
之后几乎是带着一点报复似的兴致,艾丽娅开始替伊莎挑衣服。
艾丽娅左看右看,寻找了很久。
「这件。」她从一排盘好精致发型的假人模特身上裙装里抽出一套,眼睛亮的像在打什么主意,「你试试这个。」
伊莎低头一看,眉心几不可察的跳了一下。
那是一套颜色极深的长裙,介于深紫跟墨蓝之间,布料看起来并不繁复,却胜在剪裁利落,领口收束的很干净,袖口跟腰侧则用了极细的银线暗纹,既保留了几分冷感,又不会显的太过隆重。若真要说,倒很像是把「冷脸美人」这四个字安安静静的做成了一件衣服。
「我不......」
「试一下。」艾丽娅语气坚定的很,「就一下。你都看了我那么多套了,礼尚往来。」
伊莎还想开口,艾丽娅已经把衣服塞进她手里,连带着把她往试衣间方向轻轻一推:「去。伯爵大人的深意。」
这句实在太万能了。
伊莎被她堵的一时无话,只能带着一脸「我早知道不该松口」的神情,被半推半就的推进了试衣间。
帘子一落下,试衣间里便倏的安静了下来。
外头店铺里细碎的说话声、衣料摩挲的轻响、还有艾丽娅那句带着笑意的「伯爵大人的深意」,都像隔着一层薄薄的帘布,变的朦胧而遥远。狭小的空间里只余下她一个人,跟手中这一袭颜色深的近乎夜色的长裙。
伊莎低头看着它,指尖在柔滑微凉的衣料上停了片刻,眉心仍旧轻轻蹙着——像是本能的觉得,这样的东西与自己之间隔着太远,远的几乎不像该出现在同一段人生里。
她从前习惯的是披风的分量,皮甲的硬度,护臂扣紧时那一声再熟悉不过的轻响。习惯的是布料之下藏着刀剑跟旧伤,习惯的是把自己收束的冷硬、利落、毫无破绽,像只要这样,就能永远站在更靠前一点的地方,替别人挡住什么。
至于裙子......
这样的衣料,这样的剪裁,这样纯粹为了「好看」而存在的东西,于她而言,几乎陌生的像另一个世界。
可就在这片短暂的沉默里,她却又忽然想起了昨夜。
想起浴室门推开时未散的水汽,想起镜中那个长发半湿、锁骨跟腰线都被薄衣安安静静勾出来的身影,想起自己在灯下少见的驻足——第一次那样认真的看着镜中的自己,像看着一个明明无比熟悉、却又陌生的近乎叫人心惊的人。
也想起艾丽娅当时望着她时,那双眼睛里几乎没有来得及掩饰的惊艳。
那目光太亮,也太直白,像一缕不讲道理的光,直接照进她平日最不愿细看的地方。以至于直到现在,她都还能清楚记得——原来脱开披风、甲带跟护甲之后,这副身体并不只是「足够战斗」「足够支撑」而已。
原来它也可以只是作为一个年轻女人的身体,安静的立在那里,被看见肩颈,被看见腰身,被看见那些她从前几乎从不在意的、柔软而鲜活的轮廓。
至少,不算难看......
没过多久,帘子被从里头轻轻拨开。
伊莎走了出来。
店里原本细碎的说话声,像被什么轻轻压住了一下。
那深色的布料介于夜色、雷云跟最浓的绛紫之间,冷而沉静,却又在光线流转时泛出一点幽微华丽的光泽......像暴雨将至前天边那抹压的人心口发紧的霞影,又像大海最深处忽然晃过的一线珠光。那颜色本该挑人,可到了她身上,反而被她整个人压住,衬的她肌肤更冷白,眉眼更清冽,连平日里藏在甲胄跟披风之下的那份艳色,都被这袭长裙一寸寸静静托了出来。
领口收的极好,虽不张扬,却恰恰露出她清晰漂亮的锁骨跟修长干净的脖颈;肩线裁的利落贴合,把她原本就挺直的身姿衬的更显高挑;腰身则被那一束暗纹缎带轻轻收住,不刻意柔媚,也不故作强势,只是把那种介于力量跟柔美之间的、原本就属于她的色彩,毫无保留的勾勒了出来。裙摆则顺着她修长的双腿垂落下去,层层叠叠,却并不累赘,反而在她迈步的一瞬显出一种近乎惊心的流动感......像夜色本身被人裁作了衣裙,披在了她身上。
她仍旧没有笑,神情甚至还带着一点显而易见的不自在,眉心也微微蹙着,像是并不适应自己被这样一身衣料包裹。可也正因为如此,那份惊艳才更锋利。
她不是那些会被华服衬托出来的漂亮女子。
恰恰相反......是这身裙子因为穿在她身上,才忽然有了令人移不开眼的明艳。
亚麻金发垂落在肩后,把她本就轮廓分明的脸衬的愈发冷艳;那双眼睛在晨光映进来的店铺里显得尤其深邃,像不动声色的寒夜,也像蕴着星辰的远空。平日穿着骑士甲时,她是一柄藏锋于鞘、不容人轻易逼近的长剑;此刻那层铁跟皮革尽数褪去,身上那种原本被冷硬外壳压下去的华丽与明艳,便终于第一次真正显露出来......不是柔弱,不是甜美,也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娇俏,而是一种足以让人屏住呼吸的、近乎逼人的美。
艾丽娅几乎看的呆住了。
她原本抱着一点得逞的心思,想看伊莎被自己推进试衣间后会露出怎样别扭的神情,最好再顺便取笑她两句。可当伊莎真的这样走出来时,她心里那些轻巧的、促狭的念头却像一下子都被打散了,只剩下一阵突如其来的空白。
那空白之后,才是心口猛的一跳。
不是平日里被逗笑时那种轻快的跳,也不是马车上那样一闪而过、带点狼狈的慌乱,而是一种更安静、也更深一点的悸动......像有人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轻轻按了一下,连呼吸都快忘了一点。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昨夜伊莎洗完澡刚出来,自己会在看见她的一瞬失神。
因为伊莎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不是说她适合裙子,而是说......她天生就有这样一种本事,哪怕什么都不做,哪怕只站在那里,连神情都还是淡的,也依旧能叫人一眼望过去,便再难若无其事的移开目光。
一旁的店主也明显愣了一下。
做了这么多年服装生意,什么样的客人都见过,美貌的,贵气的,精致的,张扬的,甚至连故意摆出架势来衬衣服的也不在少数。可像眼前这样,明明只是安安静静的站着,甚至还带着一点「不情愿」,却能硬生生把一件衣服穿出这样近乎夺目的气势......这样的人,她从来没见过。
店主几乎是下意识放轻了声音,发自内心的道:「......太适合您了,小姐。」
「这套衣服挂在这里很久了,因为它太挑人,我一直觉得没有人能适合。」她望着伊莎,眼里是真正藏不住的惊艳,「现在我才知道,不是衣服的问题,是它一直没等到该穿它的人。」
那句赞叹落下时,伊莎似乎更加不自在了一点。
她微微偏开目光,指尖下意识碰了碰袖口,像是想确认这身衣服到底哪里不对,耳尖却极轻极淡的透出一点热意。那点不自在落在她身上,不但没有削弱那份美,反而像在本来过于冷冽的轮廓里添进了一丝难得的活气,让她整个人更真实,也更让人心动。
艾丽娅终于回过神来。
她看着伊莎,嘴唇动了动,原本准备好的那些玩笑话竟一句也说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像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轻轻的、近乎发怔的开口:
「......伊莎。」
伊莎抬眼看她。
艾丽娅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几乎没有办法挪开。
然后,她低低的、很认真的说:
「你这样......真的太犯规了。」
这句话一出口,连艾丽娅自己都怔了一下。
她原本只是想夸她一句,或者说,原本还打算用点惯常的玩笑口吻,把眼前这份惊艳带过去。可真到了开口时,那些轻飘飘的、带笑的词句却都像忽然不够用了,最后只剩下这么一句近乎直白的话,连她自己听着都觉得耳根发热。
伊莎显然也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她原本就不太自在,被这句一撞,目光更是微微一顿,随后下意识偏开了脸,像是想装作没听见,可那一点迟来的窘意却还是先一步从耳尖漏了出来,淡淡的染上一层红。
「......胡说什么。」
声音压的很低,语气里还带着一点惯常的克制跟冷静,可偏偏越是这样,越显得那点掩不住的不自在真实得厉害。
艾丽娅看着她,原本还怔着,忽然就忍不住笑了。
「我哪里胡说了?」她弯起眼睛,语气也重新轻快起来,只是那份轻快底下,到底还是比刚才多了些说不清的认真,「我说的是实话。你要是这样走出去,别说整条街的人了,怕是连这家店对面的客人都得回头看你。」
店主在一旁听得直笑,忍不住点头附和:「这位小姐说的一点没错。您这身段、这气质,寻常衣服在您身上都未必压的住,更别说这套原本就是偏冷调的剪裁。」
伊莎被一左一右夹着夸,眉心轻轻蹙了一下,像是想把这种场面挡回去。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裙子,指尖又无意识的碰了碰袖口跟腰侧,像是在确认那些她本不该熟悉的线条跟布料。
「......还是算了。」她终于低声道。
艾丽娅一愣:「为什么?」
「行动不便。」伊莎回答的很快,像是早就替自己找好了理由,「转身、出手、迈步都不如平时方便。」
「可你今天又不是要出手......」
「而且不习惯。」伊莎打断她,声音仍低,却明显比刚才坚定了些,「这种衣服,不适合我。」
说完,她像是怕艾丽娅继续劝,几乎没再给旁人反应的时间,便转身重新进了试衣间。
帘子落下,店里短暂的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