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丽娅站在原地，望着那扇轻轻晃动的帘布，心里先是本能的生出一点「可惜」，可那可惜里又莫名掺着几分说不清的悸动。她其实明白，伊莎能穿着这一身从里头走出来，站在她面前停上那样一会儿，已经几乎算得上纵容了。她不是不喜欢，只是太不习惯把自己放进这样的位置里......不习惯被看，不习惯被夸，也不习惯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真正意义上的、可以被人说一句「漂亮」的年轻女人。
想到这里，艾丽娅心口那点暖意反倒更重了些。
不多时，伊莎重新走了出来。
换回了那身深灰偏蓝的常服。利落，简洁，熟悉，像所有属于「她」的东西终于重新归了位。那条惊艳的近乎不讲道理的长裙，仿佛只是一瞬间从她身上掠过的夜色，此刻又被她亲手收了回去。
可也正因为刚才见过那一幕，此刻再看她这身常服，艾丽娅心里那点「太可惜了」的感觉便愈发明显，像怎么看都觉得少了些什么。
伊莎看了她一眼，显然没错过她脸上那点没压好的遗憾。
「别看了。」她低声道，「我还是更习惯这样。」
艾丽娅张了张嘴，本想再说一句「可你刚才真的很好看」，可话到嘴边，到底还是没有继续追着她不放，只轻轻「哦」了一声，转回头去看自己那边的衣服。
问题很快就来了。
她方才最后试的那条深玫红长裙，她喜欢。后来店主又拿出来的一套新风格衣裙，她也喜欢。前者颜色浓丽，把她衬的鲜活又明艳；后者则更轻灵一点，带着些异域似的新奇感，孔雀青的底色上缀着极细的银线跟小铃，走动时会发出很轻很轻的声响，像把风跟歌声都缝进了裙摆里。
偏偏她的钱，只够买一套。
艾丽娅站在镜前，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难得一张脸上写满了真情实感的纠结。她甚至还偷偷把钱袋拿出来掂了掂，听见里头那点算不上丰厚的动静时，整个人都跟着安静了一瞬。
太贵了。
质量这样好的王都成衣，本来就不是她这种穷诗人平时会轻易买的东西。买一套，已经足够让她心疼又高兴；两套一起带走，简直像在逼她今后好几个月都对着空钱袋发呆。
伊莎在旁边看了她半晌，目光从她手里那两套怎么都舍不得放下的衣服上扫过，最后淡淡开口：「都包起来吧。」
艾丽娅还沉浸在自己的纠结里，下意识「嗯？」了一声，等反应过来，整个人都愣住了。
「什么？」
伊莎已经转向店主，语气平静的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这两套，都要。」
店主闻言，眼里的笑意顿时更深，立刻应了一声：「好的，小姐。」
「等等！」艾丽娅一下子回过神来，连忙伸手拽住伊莎的袖子，「不是，我只是在想......」
「你不是都喜欢？？」伊莎垂眸看她，语气依旧很淡。
「喜欢是喜欢，可是......」
「那就都买。」她说。
这话太平静，平静的像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可也正因为这样，落在艾丽娅耳边，反而叫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可这很贵。」她终于低声道。
「知道。」伊莎道。
「那你还......」
「难得来一次王都。」伊莎看了她片刻，声音放低了一点，「你既然都喜欢，就没必要只拿一套走。」
艾丽娅怔怔望着她，喉咙像忽然被什么轻轻哽了一下。
她平日里也不是没见过别人替她买东西，可那大多是旅途上的顺手、或者某种带着距离的礼貌。可伊莎这样，却不像那几种里的任何一种。她说这话时没有居高临下的慷慨，也没有故意显露的体贴，只像是很自然的觉得......你喜欢，那就买。仅此而已。
这种理所当然，反而比刻意的好更让人招架不住。
等店主去柜台清点账目时，艾丽娅才像终于回过神来，压低声音问她：「你哪来的钱？」
伊莎顿了一下。
她看向自己解下的钱袋，目光微微沉了沉，才低声道：「父亲留给我的。」
艾丽娅一怔。
她知道艾德蒙在伊莎心里的份量，也知道对伊莎这样的人来说，「留下的钱」绝不会只是单纯的钱，而更像某种直到现在还被她妥当收着的、带着旧日温度的回忆。可此刻，她却连犹豫都没有，就这样拿出来给自己买了两套裙子。
艾丽娅心里那点原本只是感动的情绪，忽然一下更深了。
「你......」她张了张嘴，半晌才轻轻道，「你这样，会让我越来越不知道该怎么对你才好了。」
伊莎看了她一眼，眸光微微顿了顿，低声道：「照你平时那样就行。」
这句话落下来，轻的像什么都没多说，却偏偏比再多一句安慰都更容易让人心口发热。
艾丽娅怔了怔，随即耳根便慢慢红了起来。她原本还想再说点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忽然觉得不管说什么都显得多余，只好低头轻轻「嗯」了一声，把那点忽然乱起来的情绪藏进了睫毛底下。
店主已经把两套衣裙细细包好，连配套的小物件也一并整理妥当，放进了印着「鸢尾与丝绒」金字纹样的硬纸盒里。浅色缎带绕过盒身，在晨光下泛着一点柔和的光，倒像连这一整个清晨的好心情都被规规矩矩的收进去了似的。
两人抱着纸盒出了店门。
爱丽舍区的天色比方才更明亮了一些，街上人来人往，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店门上的铃响、花店门前招呼客人的笑语、还有不知从哪家咖啡馆里飘出来的香气，都把这一整条商业街衬的鲜活而热闹。艾丽娅走在伊莎身边，怀里抱着那两只新买的衣盒，心里原本还软的有些发涨，可走着走着，却又忍不住想起方才试衣间帘子掀开的那一瞬。
想起那袭深色长裙落在伊莎身上的模样。
想起店里那一刻几乎静下来的空气，想起自己那句脱口而出的「真的太犯规了」，也想起伊莎明明耳尖都红了，却还是嘴硬着说「不习惯」、「行动不便」、「还是算了」。
越想，心里那点「太可惜了」的念头便越压不下去。
走出十来步后，艾丽娅忽然脚下一顿。
「糟了。」她轻轻道。
伊莎转头看她：「怎么了？」
艾丽娅神色自然的近乎无辜，连声音都很稳：「我好像有东西落在店里了。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回去拿，很快。」
伊莎看了她一眼，倒也没多想，只低声叮嘱了一句：「别跑太远。」
「知道啦。」
艾丽娅应了一声，把怀里的两只纸盒先塞到伊莎手里，转身便往回走。步子一开始还不算快，可刚拐过那道花店门前的小转角，便不自觉的加快了些，像是生怕自己若慢了一步，方才那股冲动就会散掉。
可她当然不是什么东西落下了。
她只是忽然很想......很想把那套裙子留给伊莎。
不是为了逗她，也不是为了图一个「以后看她穿上一定很好玩」的念头，而是因为那一身真的太适合她了。适合的像原本就该属于她，像那袭安静而华丽的夜色本就该落在她身上，而不是被她一句「不习惯」就重新挂回衣架，继续等一个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或许永远也不会像她那样的人。
门上的铜铃再次轻轻响起时，店主抬头看见是她，唇边便先浮起了一点早有预料的笑意。
「您回来了。」她温声道，「是还有什么忘了拿么？」
艾丽娅脚步一顿，耳根微微有些发热，最终还是走到柜台前，小声道：「不是忘了拿东西。」
她低头把那只并不算鼓的钱袋解下来，将里头攒了许久的银币跟铜角一枚枚倒在柜台上。硬币碰撞的声音很轻，却在她自己耳朵里格外分明。
「刚才那位......」她咳了一声，声音不自觉放的更低，「她试过的那套深色长裙，还在吗？」
店主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柜台上那一小堆被仔细数出来的钱，唇边笑意顿时更深了些。
「在。」她柔声道，「我就猜，您大概会舍不得让它就这么挂回去。」
艾丽娅被说中心思，脸更热了，忍不住小声反驳：「也不是舍不得......就是觉得，太适合她了。」
「那就更该带走了。」店主说着，转身把那套长裙重新取了出来。深色衣料在她手中安安静静的垂着，果然还是先前那副模样，华丽的不动声色，像随手一碰便会晃出一层近乎冷艳的光。
艾丽娅接过去时，指尖轻轻收紧了一下。
「您对她很好。」店主一边替她重新包好，一边含笑道，「这种衣服，能遇见真正懂得它该属于谁的人，也算它运气不错。」
艾丽娅怔了怔。
她原本想说「不是那样」，或者说一句「只是顺手」，可话到嘴边，却又觉得这两句都太轻，也太假。于是最后，她只是低头笑了一下，没有否认。
店主替她重新检查了一遍裙身，又把配套的发带与小饰物一并放进去。
「这套裙子本身就很合她，只要在穿之前稍作整理，正式晚宴也不会失礼。」
等那只新的衣盒被缎带妥帖的系好，重新递到她手里时，艾丽娅心里竟莫名生出一点像完成了什么小秘密般的欢喜。不是多大的事，却偏偏叫人连脚步都忍不住轻快起来。
她抱着那只盒子重新出了店门。
伊莎还站在原地等她。
立在晨光里，常服简净，一把便携的短匕安静垂在腰侧，身形笔直而修长，像这王都再如何热闹，也都自有她一份与之格格不入却又格外醒目的冷静跟稳妥。周围行人来来往往，目光偶尔扫过她时，都会下意识多停一瞬，可她自己却浑然不觉，仍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等着艾丽娅回来。
艾丽娅远远看着她，心口忽然又轻轻动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折返，果然是该的。
于是她快步走过去，站定在伊莎面前，把怀里那只新添的衣盒往她手里一塞。
伊莎明显怔了一下，下意识垂眸看了眼盒身上熟悉的金字纹样，随即再抬眼看她，眉梢轻轻一动。
「这是什么？」
「给你的。」艾丽娅说。
伊莎像是一下子便猜到了什么，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低声道：「艾丽娅。」
「你先别拒绝。」艾丽娅立刻抢在她前头开口，语速快的像是怕她下一刻就回去把盒子退回来，「我知道你会说不习惯，也知道你肯定还是更喜欢常服跟铠甲，觉得那种衣服穿着麻烦、走路都不顺手。可我还是想给你买。」
她顿了顿，声音不由自主的轻下来一点。
「因为你穿那一身，真的很好看。」
伊莎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抱着那只衣盒，安静的看着她。爱丽舍区的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去，吹动了艾丽娅耳边那缕没束好的碎发，也轻轻掀了一下伊莎的衣角。四周依旧是车声、人声、铃声跟欢声笑语，可不知为什么，这一小片站着她们的地方却像忽然静了下来。
艾丽娅被她看的有些不自在，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却还是努力把话说完了。
「你现在不穿也没关系。今天不穿，明天不穿，都没关系。」她轻声道，「你就先收着。等哪天你自己愿意了，再试也行。」
说到最后，她像是怕自己这番心思太明显似的，又赶紧补了一句：「反正......总比一直挂在店里好。」
伊莎仍旧没动。
过了片刻，她才低头看了眼自己怀里的衣盒，低声道：「你不是没什么钱么？」
艾丽娅一噎。
这问题问的太实在，让她方才那点一鼓作气全都顿了顿。可既然都已经买了，她也只好老老实实的小声承认：「本来是只够买我自己的那一套的。可你不是把我的两套都买下来了么？那我的钱......自然就省出来了。」
她说的越到后面声音越低，到最后甚至微微偏开了脸，不太敢去看伊莎此刻的神情。
伊莎抱着那只纸盒，手指无声的收拢了一点。
她似乎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在艾丽娅看不见的地方，眸光慢慢沉了下来，不是冷，而是一种极少见的、近乎温软的静。
她已经太久没有被人这样惦记过了。
不是惦记她有没有带剑，有没有受伤，够不够可靠，能不能扛下什么；而只是单纯的因为「适合」「好看」这样的理由，就被人偷偷折返回去，把那件她自己明明已经放下的衣服重新买了回来。
这种心意轻的很，也笨拙的很，却偏偏因为太直白，反而叫人没法不动容。
过了好一会儿，伊莎才低低开口：「......谢谢。」
那声音很轻。
可落在艾丽娅耳边，却像比这整条街上的嘈杂声都更清楚。
她立刻抬起头，看向伊莎。原本还藏着一点忐忑的眼睛，也一点点重新亮了起来。
伊莎望着她，唇角极淡的松了一下。那一点弧度淡的几乎看不出来，却还是让她整张冷白的脸都柔和了些。
「我会收着。」她说。
艾丽娅先是一怔，随即便弯起眼睛笑了。
那笑意一点点从唇角漫开，最后连眼底都亮了起来，像是爱丽舍区这一整个明亮的上午，都被她一并收进了眸子里。
「那就好。」她轻声道。
说完，她又像是怕自己笑的太明显，赶紧背过手，故作若无其事的转头看向前方更热闹的那条街道。语气也重新轻快起来：「那......接下来继续逛？」
伊莎低低「嗯」了一声。
可这一次，那只衣盒她没有随手拎着。不是拎——是抱。抱在怀里，很自然的，像是抱住了什么不该被碰坏、也不想轻易放开的东西。
余光瞥见这一幕，艾丽娅唇边的笑便又深了一点。
她忽然有个很隐秘，也很笃定的预感......
也许用不了太久。也许明天，或者后天，又或者在不远的某一天里——总有那么一个时刻，伊莎会愿意重新把那袭夜色一样的长裙穿到身上。
而到那时，她大概还是会像今天一样，再一次看的移不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