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爱丽舍区的商业街又慢慢往前走了一段。
上午的热闹还没散尽，临近中午，整条街反倒比先前更热闹了些。高处的钟声远远传来，日光从街道尽头斜斜落下来，把石板路、拱窗、花篮跟来往马车的铜饰都照的发亮。街边店铺门前陆续多了人——香水店外有人试香，帽饰铺前有贵族小姐对着镜面挑缎带，花店门口则新搬出一桶一桶带着水珠的鲜花，浅粉色、奶白色、明黄色，一簇簇鲜花挤在一块儿，几乎把空气都熏染的比方才更旖旎了。
艾丽娅抱着纸盒，一路走一路看，眼睛像总也不够用似的，连脚步都不自觉放的慢了些。
先是被停在街边的一辆黑漆马车吸住，盯着车门边压的极细的金纹看了两眼；又转头去看一位刚从首饰铺里出来的年轻女人——对方穿着浅绿长裙，戴一顶宽檐帽，帽沿上别着朵小小的白花，连抬手提裙的动作都轻的像练过许多次一样。再走几步，又被花店门口那几只插着鸢尾跟玫瑰的高颈铜瓶勾住了视线，甚至下意识偏过头，像是连花香都想分辨出个高低来。
伊莎走在她身旁，目光原本只落在街道跟前路上，可渐渐的，却有一半都落到了她身上。
她看她被花店吸引时微微睁圆的眼睛，看她路过香水铺时下意识放轻的呼吸，也看她抱着纸盒、穿过王都最讲究的一条街时，那种努力装的镇定、却还是藏不住新鲜感的模样。
有那么一瞬，她甚至觉得，自己根本用不着去看这条街。
只看艾丽娅，就已经知道波尔多今日是什么样子了。
再往前走出一段，街角转过去，便是一家带露台的小餐馆。
几张白色圆桌摆在浅色遮阳伞下，铁艺栏杆缠着细细的绿藤，桌上放着玻璃花瓶，瓶里插着一两枝新剪的香草跟小花。露台位置不高，却正好临街，既能看见爱丽舍区正午来往不断的人流，也不会被路人的声音彻底淹没。侍者们穿着深色短外套，手上托着银盘，在桌椅跟栏杆间轻快穿行，连上菜时微微低头的角度，都带着一种属于王都的分寸感。
艾丽娅在台阶下停住了脚步。
抬头看了看那片罩着日光的露台，又看了看上头坐着的客人，终于偏过头，眼睛亮亮的对伊莎道：「就在这里吃吧。」
伊莎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露台上确实很热闹。有人边喝酒边谈笑，有人翻着报纸模样的册子慢慢用餐，还有一桌打扮的格外讲究的年轻男女正低声说着什么，偶尔会一起笑出声来。整间餐馆都像被晒在一片讲究的、温柔的正午里，连空气都显得很有秩序。
伊莎原本更习惯安静一点的地方，可看见艾丽娅这副分明已经决定好了、却还是装模作样来问她一句的样子，到底还是低低「嗯」了一声。
「进去吧。」
艾丽娅顿时弯起眼睛，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侍者把她们领到露台边一张靠栏杆的小圆桌前。位置很好，既能看见街景，又不会被来往人群打扰太过。艾丽娅先把衣盒小心放在一旁空椅上，这才坐下来。伊莎则把手里那只属于自己的衣盒放在腿边，动作比她更稳，也更像是下意识不愿让它碰到地面。
艾丽娅本来还在翻菜单，余光瞥见她这动作，唇角便忍不住轻轻弯了一下。
「你抱的倒挺仔细。」她装作随口道。
伊莎翻菜单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她：「什么？」
「没什么。」艾丽娅立刻低头，像真的只是随口一提似的，「我只是忽然觉得，鸢尾与丝绒那位老板若知道你这样带着盒子，肯定会很满意。」
伊莎看了她一眼，没接这句话，只淡淡道：「先点菜。」
艾丽娅忍着笑，「哦」了一声，终于把注意力放回菜单上。
这家的菜式不像昨晚酒店里那样正式，更偏向爱丽舍区这种临街小餐馆惯有的精致跟轻便。两人最后点了香草炖鸡、黄油煎鲱鱼、罗宋汤、刚出炉的白面包跟一份配了莓果酱的薄饼，又要了两杯微甜的果汁。
等侍者退下去后，艾丽娅便重新把目光投向街上。
她看的实在专注，简直像生怕错过什么。看一位头发花白却穿着格外讲究的老人站在咖啡馆外跟人说笑，也看一个捧着大束金黄花朵的小女孩踮着脚，把花递给露台上一位正在等人的夫人。
看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轻轻感叹了一句：「王都人连吃饭都像在演戏。」
伊莎刚端起杯子，闻言便抬眸看了她一眼。
「演戏？」
「嗯。」艾丽娅托着下巴，认真的很，「你看他们，坐下的时候要理裙摆，喝东西的时候要扶杯脚，说话的时候还得压低声音，连笑都像提前商量过一样。要不是这里真的会端菜上来，我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走进剧院了。」
她说的一本正经，连伊莎都被她这番形容说的静了一下。
片刻后，伊莎才淡淡开口：「你刚才试衣服的时候，也没比他们低调多少。」
艾丽娅一怔。
随后猛地转头看向伊莎，眼里先是意外，紧接着便慢慢浮出笑意来。
「你居然会说这种话？」
伊莎神色平静：「我说错了？」
艾丽娅被噎的一时还真答不上来，只能眨了眨眼，最后自己先笑出了声。
「行吧，」她拖长了声音，「那至少说明，我还是挺适合王都的。」
伊莎垂眸喝了一口果汁，语气仍旧很淡：「适不适合不知道。倒是挺会融入进去的。」
艾丽娅听着这话，心里却莫名有点轻轻发热。
她当然听的出来，伊莎嘴上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可她肯接她的话，肯这样看着她、顺着她的玩笑往下说，本身就已经比先前柔和许多了。于是她索性也不再追着逗她，只弯着眼睛笑了笑，又重新去看街景。
没多久，侍者便把菜一道道端了上来。
浓汤上浮着一层橙色油沫，香草炖鸡的汁水收的正好，鲱鱼外皮煎的微焦，切开时却仍旧细嫩。刚出炉的白面包带着热气，掰开时还能看见里头柔软的纹理，配着黄油跟一点莓果酱，吃起来有种很王都的讲究甜意。
艾丽娅尝了第一口汤，眼睛就微微亮了一下。
伊莎把她这点细小的反应尽收眼底，什么也没说，只默默把装着面包的小篮往她那边推近了一点。
艾丽娅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唇角轻轻一弯。
「你刚刚是不是又在看我？」
伊莎神色不动：「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猜的。」
「你现在越来越会猜了。」
「是你越来越好猜。」
艾丽娅被她堵的一顿，随即忍不住又笑起来。
日光正好，街道正盛，露台上的客人来来往往，银匙碰到杯沿时会发出很轻的响动。
艾丽娅一边吃，一边还不忘看街上新经过的人跟车，偶尔低声评一句这位先生的帽子、那位小姐的裙摆、或者方才那匹马脖颈上的礼带颜色。伊莎大多时候都只是听着，偶尔应一两句，更多的时候却只是安静看着她，像是比起这座让人眼花缭乱的王都，她此刻更愿意把时间花在眼前这个人身上。
吃到后来，风从街口轻轻吹过来，吹动遮阳伞边缘跟桌上花瓶里的小花，也把一点远处乐师试琴的零碎声音送到了露台上。
艾丽娅抬起头，眯着眼看向街道尽头，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我忽然有点明白伯爵为什么让我们先看看波尔多了。」
伊莎抬眸：「为什么？」
「因为这种地方，」艾丽娅用叉尖轻轻碰了碰杯壁，慢慢道，「要是不亲眼看一看，光听别人说，很难相信它真的存在的。」
她说完这句，自己也安静了片刻。
然后又很轻的补了一句：
「而且......这样慢慢看，好像还挺有趣的。」
伊莎望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露台外正有一辆马车从花店门前缓缓驶过，铜铃轻响，花影摇晃，阳光把街边每一张面孔都照的分明。隔了一会儿，她才低声道：
「那就继续看吧。」
艾丽娅抬头看向她。
伊莎神情仍旧平静，语气也很淡，像只是顺着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接下去。
「反正今天还长。」
这句话不重，却莫名让艾丽娅心口也跟着轻轻一松。
她弯起眼睛，点了点头。
「好。」
午饭过后，两人并没有立刻起身离开。
露台上的风比方才更暖了些，街上的人也多了起来。侍者过来收走空盘时，艾丽娅还托着下巴，看着街对面一位刚从帽子铺出来的年轻女人——那女人手里捧着一只圆顶礼帽，帽边压着一圈浅金纱网，走到马车边时，还不忘先低头理一理自己的裙摆。
「你看。」艾丽娅忍不住小声道，「她们连上车都要这么讲究。」
伊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语气平平：「不然呢？」
「边境的人上车就上车，谁还会先管裙摆落的漂不漂亮。」艾丽娅笑道，「王都人真是活的比画还精细。」
伊莎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很轻的「嗯」了一声。
又坐了片刻，等果汁喝的差不多了，艾丽娅才终于恋恋不舍的站起身，把桌边的纸盒重新抱进怀里。两人沿着露台台阶慢慢下去，重新回到爱丽舍区正午明亮而喧闹的街道上。
午后的王都跟上午又有些不一样。
太阳升的更高，街边那些本就鲜亮的颜色也被照的更热烈了些。花店门前的鲜花几乎在光里发着亮，香水店外试香的人多了起来，连从马车上下来的人都比先前更讲究几分。整条街像一幅被层层刷上颜色的画，热闹、精致，又带着王都特有的那种从容劲儿，好像无论发生什么，这座城都能从容不迫的继续漂亮下去。
艾丽娅走在街上，眼睛一会儿落在橱窗，一会儿落在路人身上，显然还没从上午那场逛街的兴致里完全缓过来。可再往前走了大约一条街，她的脚步却忽然慢了下来。
先是一阵隐约的鼓点。
咚。咚。咚。
随后又是一声比一声更亮的小号声，夹杂着人群的吵闹跟孩子们的惊呼，从街道前方拐角的另一边传了过来。那声音跟爱丽舍区原本讲究的近乎优雅的氛围很不一样，更热闹，也更放肆，像有人把节庆本身搬进了这个午后。
艾丽娅下意识抬起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街角外，是一片临时搭起的彩色帐篷。
高高的木架上挂着一排三角彩旗，被风吹的猎猎作响；帐篷正前方立着几块画的分外夸张的木牌，上头是穿礼服的魔术师、从帽子里飞出的白鸽、半空中翻腾的小丑跟被火圈围住的舞台。还有几个穿着鲜艳短外套的年轻人站在门口，一边敲着小军鼓，一边高声招呼来往行人：「下午场马上开始——魔术专场！异域戏法！只此一场！」
艾丽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马戏团？」
「嗯。」伊莎顺着她的视线望了一眼，「或者说，是来王都搭台的巡回戏班。」
「还有魔术。」艾丽娅几乎已经忘了自己原本要往哪边走，整个人都不自觉的朝那边偏过去一点，「你听见了吗？他说下午是魔术专场。」
伊莎看着她那副分明已经动心、却还要装作只是顺便说一句的样子，眉梢极轻的动了动。
「你想进去？」
艾丽娅立刻转头看她，眨了眨眼：「可以吗？」
她这句问的很快，眼里的期待却半点藏不住。那样子简直像只要伊莎点一下头，她下一刻就能抱着纸盒一路跑进帐篷里去。
伊莎沉默了半息，到底还是道：「去吧。」
话音才落，艾丽娅的眉眼就全亮开了，连唇角都不由自主的扬了起来。
「我就知道你今天会很好说话。」
「是你今天太会给自己找理由。」伊莎淡淡回了一句。
艾丽娅已经完全顾不上跟她争这点口舌，只抱着盒子，脚步轻快的朝那边走去。走的急，却又并不显得冒失，反倒有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兴奋。伊莎跟在她身边，看着她被鼓点跟喧闹声一点点吸过去，忽然觉得，这样的艾丽娅似乎比刚才坐在露台上看人看花的时候还要更活泼一些。
帐篷外比她们想象中还热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