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午后的魔术

作者:望月千早 更新时间:2026/6/7 20:30:02 字数:4633

除了往来不断的行人,还有卖蜂蜜莓果、烤坚果跟杏仁豆腐的小贩,木车上的铜锅在太阳底下闪着光。几个穿的体体面面的年轻贵族正站在招牌下说笑,身边还跟着拎帽子跟纸盒的侍从;另一边则围着一群孩子,正踮着脚看小丑把三只彩球抛上抛下。空气里混着糖浆、坚果、木屑、汗水跟香水的味道,说不上多雅致,却鲜活的要命,跟爱丽舍区那种修建的刚刚好的漂亮并不是一回事。

艾丽娅站在门口看了两眼,竟有些移不开脚。

「王都连马戏团的表演都这么好看。」她低声感叹。

伊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彩绘木牌确实画的极漂亮,连帐篷边缘都缀着金边,在阳光下耀的晃眼。可她真正看见的,却是艾丽娅说这句话时眼睛里那点毫无遮掩的惊叹。

她发现自己今天似乎总在看她。

看她看街景,看她看花,看她看人,如今又看她站在一群彩旗跟鼓点前,像整个人都被这座王都午后的热闹轻轻托了起来。她明明只是陪着她一路走来,可不知为何,光是这样看着,便已经觉得这一整天都没有白费。

买票的时候,艾丽娅还回头问她:「你会不会觉得这种地方太吵?」

伊莎接过票,语气平静:「现在问是不是有点晚了?」

艾丽娅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出来。

「那我就当你默认喜欢了。」

伊莎没接这句,只抬手把她怀里的纸盒接过来一个,免得她等会儿进去还得拿着两只盒子不方便。

艾丽娅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唇边的笑意却轻轻深了一点。

帐篷里头比外头暗的多,刚一走进去,眼睛还有些不适应。可等适应之后,里头的景象便一层层亮了起来——半圆形木台搭在正中,顶上悬着一圈小灯,座位一层层围着舞台排开,前排已经坐了不少人。空气里飘着木屑跟糖果的气味,头顶偶尔能听见布篷被风吹动时很轻的响声。

艾丽娅一坐下,整个人就安静不住了。

先看向舞台边那个罩着黑布的高柜,又看向另一边叠起来的彩箱跟空笼子,连不远处架着的一面大镜子都没放过,显然已经开始在心里猜,这一场到底会演些什么。

「你说,」她压低声音问伊莎,「他们真能凭空变东西出来吗?」

伊莎顺着她的视线扫了一眼,淡淡道:「若只是戏法,靠机关。若不是......」

她顿了顿。

艾丽娅立刻转头:「若不是?」

「那可能就掺了点别的。」

「秘术?」

「也许。」伊莎道,「不过就算有,多半也只是很浅的一层。真正有本事的人,不会拿自己的手段来给人逗乐。」

艾丽娅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目光却还是亮的很。

舞台上的灯忽然暗了一些。

下一瞬,一阵比外头更响亮的鼓点骤然敲起,伴着小号跟手风琴的齐响,一个穿深红燕尾服的主持人从侧面快步走上台,向四周夸张的张开双臂。场内顿时爆出一阵欢呼跟掌声。

表演正式开始了。

最先上场的是一段开场杂耍。

三个身量轻盈的年轻人轮流翻上高台,把火把跟银球抛的满天都是,在灯下划出一道道弧线。后来又有人踩着比常人膝盖还高的木球在台上滑过,旁边的小丑故意扮出惊险万分的样子,引得台下一阵阵笑声。艾丽娅看的眼睛都不舍得眨,时不时随着全场一起轻轻吸气,又在火把稳稳落回掌中时跟着鼓掌。

她鼓掌的时候并不夸张,可因为看的实在投入,整个人就像跟着舞台上的光一起亮了起来。伊莎坐在她旁边,本来只是随意看着台上,可到后来,视线却总会不自觉偏一点,落到艾丽娅脸上。

看她抬头时眼里映着舞台的光,看她在主持人故意卖关子时下意识屏住一点呼吸,也看她在全场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嘴角一并弯开的模样。

她发现这似乎比杂耍本身更有意思。

开场过去之后,真正的魔术专场才正式登场。

主持人一挥手,乐声骤然变的神秘起来。黑布落下,又猛的扬起,原本空空如也的高柜里竟在眨眼之间飞出一群白鸽,扑棱棱掠过头顶,把整个帐篷里的人都惊的一阵低呼。紧接着,另一位穿着亮色礼裙的助手在一面镜子前转了个圈,下一刻,整个人竟像融进了那面镜子里一样,凭空消失在众人眼前。再下一幕,魔术师只是轻轻抖开一块黑绸,原本空荡荡的舞台正中便无声无息的多出了一大束盛放的蔷薇,浓艳的几乎像刚刚才从谁的梦里抽出来的一样。

艾丽娅看的几乎发怔。

「刚才那个镜子......」她忍不住偏过头,声音压的很低,却难掩惊奇,「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你觉得是真的吗?」

伊莎盯着台上看了片刻,才低声道:「镜子是真的。消失那一下,不全是。」

「也就是说......」

「有障眼法。」她道,「也可能有一点让你看错的引导。」

艾丽娅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那他们岂不是比单纯会戏法的人还厉害?」她轻声道,「因为他们不止骗手法,还骗眼睛。」

伊莎转头看她,唇角极轻的松了一下。

「你现在倒看的明白。」

艾丽娅立刻得意起来:「那当然,我又不瓜。」

伊莎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此刻亮的近乎发光的眼睛,忽然觉得,台上那些明明灭灭的花朵、镜子跟灯,仿佛一下都退远了些。真正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其实是眼前这张因为惊叹、笑意跟新鲜感而变的格外生动的脸。

台上的魔术师显然很懂怎么吊人胃口。

一会儿让空箱里钻出兔子,一会儿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一整束鸢尾花变成一群会发亮的小蝴蝶,最后甚至还从观众席请了一位穿粉裙的小女孩上台,让她摸一摸那顶空帽子。小女孩摸过之后,魔术师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帽口翻了个底朝天,下一刻,里头竟滚出一串用细线连起来的银铃,叮叮当当的响了一地。

满场笑声顿时炸开,连艾丽娅都忍不住跟着笑出了声。

「这个我喜欢。」她低声道,「一点也不吓人。」

伊莎看着她:「所以你刚才其实有被吓到?」

「才一点点。」艾丽娅抬手比了个很小的弧度,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镜子那段不算,那个更多的是......奇怪。」

「奇怪?」

「嗯。」艾丽娅盯着舞台上那面被重新立到一边的大镜子,慢慢道,「像是真的能把人吸进去一样。」

伊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停了片刻,才低声道:「你若真想知道,回去之后我可以跟你讲讲它的机关大概藏在哪。」

艾丽娅一愣,随即眼睛又亮了。

「真的?」

「嗯。」

「那你一开始怎么不说?」

「因为你看的很高兴。」伊莎语气平平,「告诉你了,你大概少看一半的乐趣。」

艾丽娅怔了怔。

那一怔只是一瞬......可心口像是被什么很轻的东西碰了一下。她本来还想笑着回一句「原来你也知道这个」,偏偏这句话里藏的那点体贴太自然了,自然的让她忽然有点说不出玩笑来。

于是最后,她只弯起眼睛,小声道:

「你现在越来越像个适合带人出来玩的人了。」

伊莎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没有。」

「有。」艾丽娅很肯定,「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舞台上的掌声跟欢呼声再一次响起来,把她这句话的尾音轻轻盖过去一点......可伊莎还是听见了。

她没再接话,只重新把目光投向舞台。

可艾丽娅分明看见——那一瞬间,她耳后那片被灯光照到的地方,像是微微的开始变红。

后半场的表演比前半场热闹不少。

先是两个戴着面具的杂技演员踩着高跷绕场一圈,把手里的彩球跟银环抛的满天都是,逗的前排一群孩子笑的前仰后合;随后又上来一位穿墨绿长外套的年轻魔术师,手里只拿着一副牌跟一根银色短杖,却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把纸牌变成玫瑰,把玫瑰变成鸽子,最后甚至让整整一串金色蝴蝶从观众席间飞了起来,在灯下扑灵扑灵的闪,像一小片会发光的树林。

艾丽娅看的几乎舍不得眨眼。

到最后,那位魔术师请了一位贵族打扮的年轻男人上台,让他亲自检查道具,又把那顶空帽子翻来覆去给众人看了好几遍,随后才当着全场的面,硬是从里头抽出一匹足有半人高的红绸。红绸一抖,竟又带出成串银铃跟一大束雪白鸢尾花,惊的帐篷里先是一静,随即掌声跟喝彩声便一齐炸了开来。

艾丽娅跟着鼓起掌来,眼里的惊叹已经压都压不住。

「这个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她偏过头,声音压的极低,却带着一点真正服气的意味,「刚才那顶帽子明明那么小。」

伊莎看着台上仍在微笑行礼的魔术师,目光在那截被抖开的红绸上停了停,才低声道:「帽子只是让你放心去看的东西。」

「那真正藏东西的是哪儿?」

「你若回去还记得,我再慢慢跟你说。」

艾丽娅听见这句,先是一愣,随即就笑了起来。

「你这样,」她弯着眼睛,小声道,「真的很像那种表面不爱说话,实际上什么都知道的老师。」

伊莎神色平静:「我不教这个。」

「那今天就算破例一次。」艾丽娅顺势接道,「毕竟我学的很认真。」

伊莎侧眸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一句「未必」,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将那点极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压进了眼底。

等整场表演真正结束,帐篷里已是掌声一片。

观众三三两两起身,孩子们兴奋的拉着大人说刚才哪一段最厉害,前排那位被请上台的年轻男人还在笑着向同伴比划,似乎直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自己方才真的摸过那只空帽子。艾丽娅跟着人群一块儿往外走,脚步里还带着一点意犹未尽,像整个人都还没从那片明明灭灭的灯、花、镜子跟鸽羽里完全回来。

刚一掀开帐篷的门帘,午后的日光便迎面落了下来。

外头比进去时更亮,也更暖。街边的彩旗还在风里轻轻摇着,小贩铜锅里的糖浆被晒的发出甜香,几个方才看表演的小孩正围在门边学小丑抛球,把手里的木球扔的东倒西歪,引来周围大人一阵阵笑。

艾丽娅站在帐篷外,先眯了一下眼,随后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现在觉得,」她认真道,「伯爵大人的深意,可能真的就是让我们来见世面的。」

伊莎看了她一眼:「你倒是越来越会替他圆话。」

「我这叫领会。」艾丽娅一本正经的纠正,「而且你不觉得吗?要不是今天出来,我们都不知道王都还有这样的表演。」

她说着,目光又落回那座彩旗交错的帐篷上,语气里还带着一点刚散场的兴奋:「我旅行途中也经常会看到有旅人来卖艺,可从来没有这种阵仗。刚才那面镜子、那串纸蝶,还有最后那顶帽子......」

越说越快,显然已经重新陷进了方才的表演里。

两人顺着街边慢慢往酒店的方向走,艾丽娅一路都没消停过。一会儿猜那面镜子后头是不是藏了暗门,一会儿又觉得红绸里一定做了手脚,甚至还煞有介事的抬手比划起那位魔术师挥杖的动作,模仿的居然还有几分像。

「你看,」她抬起手,压低嗓音,学着台上那位的口吻一本正经道,「诸位,请看好了......」

话音未落,自己先忍不住笑出了声。

伊莎原本只是安静听着,见她连步子都慢下来,便自然替她避开了迎面过来的行人,顺手又把她肩头因为比划动作而滑下来一点的披巾往上理了理。

这动作做的太顺,以至于两人都顿了顿。

艾丽娅低头看了一眼那截被重新搭回肩头的披巾,又抬头看她,眼里先是一怔,随后便慢慢浮出一点柔软的笑意。

「你现在真是越来越熟练了。」

伊莎像是没听明白:「什么?」

「照顾人啊。」艾丽娅拖长了语气,「先是陪我看戏,再是替我拿纸盒,现在连我披巾滑了都要管。」

伊莎沉默了一下,语气依旧很淡:「只是顺手。」

「哦,顺手。」艾丽娅忍着笑点了点头,「那你再顺手多几次,我是不是就能彻底习惯了?」

这句问的太轻,也太顺口,像半是玩笑半是真心。

伊莎脚步微不可察的顿了一下。

她偏过头看她,似乎想从她脸上分辨这话到底有几分认真。可艾丽娅偏偏说完就先一步转开了目光,只是继续往前走,像是刚才那句真的只是她一时兴起,随口抛出来逗她一下。

再往回走出一段,街上的热闹便慢慢从马戏团那一片散开了,重新变回爱丽舍区惯常的精致跟秩序。两人路过花店时,艾丽娅还特意停了停,低头看了看门前新换出来的一束鸢尾花。那颜色极浓,边缘却带一点近乎黑夜的冷,跟她上午偷偷替伊莎买下的那套裙子莫名有些相像。

看了两眼,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伊莎察觉到她停步,也顺着看了一眼:「喜欢这个?」

「不是。」艾丽娅摇头,语气却带着一点藏不住的轻快,「只是忽然觉得,有些颜色还真是很挑人。」

伊莎没听出她这句话里藏着的那点心思,只平静的「嗯」了一声:「所以才好看。」

艾丽娅侧过头看她,眼里笑意更深了些。

「你今天说『好看』这两个字的次数,比平时多。」

伊莎微微一顿。

「有吗?」

「有。」艾丽娅答的极其肯定,「上午在店里算一次,中午看街上那些裙子跟帽子的时候算半次,刚刚看那束花又算半次。」

伊莎看着她,像是难得被人当场抓住了个不算明显的小把柄,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我只是在说事实。」

「哦。」艾丽娅拖长了声音,笑的十分无辜,「那看来今天的王都,确实很值得你多看两眼。」

伊莎没再说什么。

可她心里很清楚,自己今日确实看了太多次。只不过,那些「值得多看两眼」的东西里,究竟有多少是波尔多,又有多少只是艾丽娅......她自己一时也不愿细想。

等两人终于走回香榭酒店,天色已经开始悄悄往傍晚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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