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顿区比爱丽舍区安静许多,酒店门前那两盆修剪的齐整的绿植在夕阳里投下柔和的影子,临街窗户后的灯还没亮,整幢楼都带着一种黄昏时特有的静。两人一进门,外头那些鼓点、笑声跟糖浆的甜香气便都被隔在了门后,迎面只剩下酒店里熟悉的香气跟恰到好处的凉意。
艾丽娅抱着纸盒,刚踏上楼梯,这会才后知后觉的感觉到累,忍不住轻轻呼了口气。
「我现在才发现,」她一边往上走,一边笑道,「原来看戏也是会累的。」
「因为你不只是在看。」伊莎跟在她身后,语气平静,「你是整个人全身心扑进去了。」
艾丽娅闻言,忍不住回头看她:「这你都看出来了?」
伊莎抬眸:「很难看不出来。」
艾丽娅被她说的又笑起来,连原本有些发酸的小腿都像跟着轻松了些。
等回到房里,把纸盒跟外衣都放下后,小起居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外头夕阳无限好,窗帘被风吹的微微动,桌上昨夜百合的香气已经淡了不少,可房间里仍旧残留着一种让人不自觉想放松下来的暖意。
艾丽娅先在椅子上坐了会儿,像是想把整个人都慢慢陷进去。可只坐了片刻,她又忍不住偏过头,看向窗外已经带上一点暮色的天空。
「今晚......」她拖长了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伊莎听,「我们是不是还能再出去一次?」
伊莎正把她的纸盒放到一旁妥当的位置,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她。
「你今天还没逛够?」
艾丽娅一本正经的点头:「波尔多这么大,一天哪够。」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再说了,白天跟晚上又不是一回事。」
伊莎看了她一会儿,终究还是没有直接拒绝,只淡淡道:「先休息会儿。晚饭之后再说。」
艾丽娅眼睛顿时亮了亮。
听的出来,这一句「晚饭之后再说」,基本就已经等于答应了一半。
于是她立刻把自己往椅背上一靠,心满意足的弯起眼睛,像今天这一整日的热闹都还在心口轻轻发着烫。
窗外的波尔多,也正从夕阳的光芒里,一点点朝更柔软、更迷人的夜色滑过去。
夕阳一点点斜下去,希尔顿区的屋顶也跟着变了颜色。原本明亮从容的金色渐渐退成更柔和的暖橘色,临街几家店铺的灯一盏盏亮起来,隔着窗帘映进房里,把那张小圆桌跟桌上花瓶的影子都拖的长了些。
两人这一歇,便一直歇到了夜幕降临。
艾丽娅中途还真睡过去了一会儿。
她原本只是想靠在柔软的椅子上闭会儿眼,结果再醒来时,身上已经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薄毯。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正看见伊莎坐在窗边,手里随意翻着一本酒店备着的旅人手册,神情安静,像从头到尾都没做过什么特别的事。
艾丽娅看着那条毯子,唇角忍不住轻轻弯了一下。
「你现在顺手的越来越自然了。」
伊莎抬眸:「什么?」
「没什么。」艾丽娅把毯子拢了拢,故意不肯说破,只懒洋洋的站起身来,伸了个腰,「我只是忽然觉得,王都的下午真适合睡觉。」
伊莎没接话,只抬手把桌上那只差点被她碰歪的茶杯扶正了些,动作自然的像是早已做过无数次。
她从小就是这样。早些年艾德蒙若忙的太晚,伏在书桌前不知不觉睡着了,她也总会安安静静走过去,先把烛台挪远一点,免得灯火燎着纸页,再轻手轻脚的替他披上一条薄毯。若窗缝里有风透进来,她还会顺手把窗掩好;若案上的茶已经凉了,等人醒来时,旁边多半也会换上一杯新的热茶。照顾别人这件事,于她而言从来不是后来学会的,而是在很小的时候,在跟艾德蒙相依为命的日子里,就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艾丽娅看着她,唇角那点笑意便更深了些。
「你今天本来也累了。」
「可我晚上还想出去。」艾丽娅立刻补上一句,语气里半点没有要收敛的意思。
伊莎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这份精神头已经见怪不怪,只低低「嗯」了一声:「所以先去吃饭。」
晚餐时间的香榭酒店比中午热闹些,却仍旧维持着希尔顿区一贯的体面跟分寸。餐厅里的灯已全部点亮,玻璃窗上映着街边的煤气灯光,侍者托着银盘轻快来去,空气里混着烤肉、黄油跟香草的气息,比昨夜更多了几分真正属于晚餐时分的暖意。
两人仍坐在靠窗的位置。
这一顿饭比中午简单些,却也一样精致。炖的很烂的牛肉配着浓稠酱汁,香煎河鳟鱼撒了细碎香草,旁边是一盘刚烤好的土豆跟胡萝卜,另外还有一小壶微温的果汁,颜色像被夕阳浸过的莓果。
艾丽娅一边切着盘里的鱼,一边心不在焉的看着玻璃窗外头,明显是在盘算晚上的波尔多还能再看些什么。
伊莎慢条斯理的把面包掰开,终于还是开口道:「你要是再往外看,鱼都要凉了。」
艾丽娅被抓了个正着,立刻收回目光,若无其事的「哦」了一声,低头吃了两口,随后却又像忍不住似的,抬眼看向一旁正给别桌倒酒的侍者。
等那年轻侍者走过来替她们续果汁时,艾丽娅终于顺势问道:「请问,波尔多晚上还有什么值得去看的地方吗?」
侍者闻言微微一笑,显然很习惯这样的提问。
「若两位小姐白天已经去过爱丽舍区,那么晚上最值得一看的,大概便是塞伦河上的夜景了。」他语气温和,回答的很流畅,「从这里往下走,两条街外的码头就有夜间游船,顺河而行,可一路看到两岸灯火、桥影跟河景。船会停靠爱丽舍区附近的河岸,也有往返航次。若想看王都夜色,那会是很好的选择。」
「游船?」艾丽娅眼睛立刻亮了。
「是。」侍者点头,「夜里风景最好,许多旅人跟本地人都会去。若两位现在过去,正好能赶上夜色最璀璨的时候。」
艾丽娅几乎是下意识就转头看向伊莎。
那目光里的期待太明显,明显的连侍者都不由自主的笑了笑,识趣的先退开了一步,把决定权留给了她们。
伊莎被她这样看着,沉默了两息,才淡淡问道:「你今天不是已经把半座王都都逛了一遍么?」
「可白天跟晚上又不一样。」艾丽娅理直气壮,「而且是坐船,又不是还要我走很远。再说了......」
她说到这里,眼睛弯了一下,压低声音,一本正经的补充:「这说不定也是伯爵大人的深意。」
伊莎拿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
随后,像是终于被这句百试百灵的「深意」弄的有些无奈,她垂眸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轻,轻的几乎像错觉,可艾丽娅还是清清楚楚的看见了,一时竟也跟着愣了一下。
「你笑了。」她压低声音,像发现了什么很了不起的事。
伊莎立刻把那点弧度收了回去,神色重新归于平静:「没有。」
「你有。」艾丽娅盯着她,眼里的笑意愈发深了些,「我都看见了。」
伊莎没有承认,也没再否认,只把杯子放回桌上,语气平静的给这件事下了定论:「吃完去吧。」
艾丽娅唇角顿时扬了起来,连整个人都像一下轻松了些。
「好。」
这句答的太快,快的连她自己都像有点藏不住心里的高兴。她赶紧低头吃饭,装出一副只是「很普通的打算晚上再出门一次」的样子,可她切鱼时明显轻快了许多的动作,还是把那点情绪全都写了出来。
晚饭后,两人没有立刻出门,而是先回了房。
天色已经完完全全暗下来了。窗外一盏盏秘术灯亮着,街道跟屋顶都被夜色轻轻托住,王都傍晚那种属于夕阳的精致感渐渐退去,换上一层更温柔、更让人不愿早早回房的华丽夜色。
艾丽娅一进门,先在房里站了片刻,随后就像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把白天新买回来装有衣服的纸盒抱进了自己那间卧室。
「我换件衣服。」她说。
伊莎正把外套搭到椅背上,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
「只是坐船,也要换?」
艾丽娅抱着盒子站在门口,眼神却已经有点飘了。
「都说了爱丽舍区夜景很好看。」她努力让自己说的理所当然,「而且坐船嘛,总不能还穿的像白天一样随便。」
伊莎看着她,没说话。
艾丽娅被她看的耳根微微发热,赶紧又补了一句:「再说了,这衣服买回来总得穿一次。」
这次伊莎终于低低「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卧室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屋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余下窗外隐约传进来的车声跟远远近近的人声。伊莎站在小起居室里,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到那扇关上的门上,停了片刻,才像终于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似的,移开视线,在窗边坐了下来。
可她手里那本下午翻过的旅人手册只翻了两页,便再也没心思往下看进去。
伊莎也换回了自己平日穿惯的骑士装束。果然,还是这样更习惯。她心里很轻地想着....
不知过了多久,卧室门终于被从里头轻轻推开。
伊莎抬起头。
她的视线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艾丽娅果然换上了白天最后试的那条深玫红长裙。
不是后来店主又拿出来的那套更轻灵、带着些异域新奇感的衣裙,而是这一条颜色更浓艳、也更贴合波尔多夜色的款式。深玫红的裙料在灯下像被夜色浸过一层柔润的光,既明艳,又不显轻浮,恰到好处的把她本就鲜活的气质衬的更加动人。细细的缎带束出纤柔的腰线,裙摆随着她走出来的动作轻轻荡开,像夜风拂过盛开的蔷薇。
最衬人的还是那颜色。那一抹浓艳的深玫红落在她身上,跟她那头玫红色的长发竟意外的相称,非但不杂乱,反而彼此映的更鲜明了几分。像晚霞最浓的时候,天边跟蔷薇恰好落在同一种颜色里。她还特意换了发带,耳边留着几缕细软的碎发,整个人比白日试衣时更多了几分属于夜晚的柔和跟鲜亮,像还未开口,歌声就已经先从她身上传了出来。
她显然在镜前犹豫过不止一会儿,出来时明明还想装作若无其事,步子却还是比平时慢了些,像连自己都知道,这一身跟白天、跟过去那些一路风尘仆仆的自己都有点不一样。
伊莎看着她,竟难得的沉默了数息。
那沉默并不突兀,却长的足够让艾丽娅先一步不自在起来。
她下意识低头理了理裙摆,声音都比平时轻了一点:「怎么了?是不是......不合适?」
伊莎这才像回过神来。
她望着她,眸光在灯下显得比平时更深,片刻后才低低开口:「......很好看。」
这三个字很轻。
可因为说的太认真,反而比白日里店里那一声称赞,更叫人心口发热。
艾丽娅的耳根一下子热了起来。
她本来就是想穿给她看的——或者至少,不是完全不想。可真等到这句夸赞落下来时,那点藏在心里的小小期待却又一下子被戳的过分透明,反倒叫她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于是她只好装作低头整理袖口,含含糊糊的「嗷」了一声。
艾丽娅看见她这身打扮,脸上闪过一抹无奈。
她果然还是喜欢那层铁皮。不过这样也好,对伊莎来说,这大概才是最让她安心的模样。嗯,这才是她熟识的那个伊莎。
她边想着这些,边淡然地对伊莎说道:「走吧。」她说,「不然一会儿船开走了。」
伊莎看着她。随后才低低应了一声,站起身来。
她们一路下楼时,连大堂里的灯都像比刚才更亮了些。
夜晚的香榭酒店门前多了几分白日没有的闲适跟热闹,几辆刚送客来的马车停在门外头,街边还站着几个正说笑的年轻男女。艾丽娅提着裙摆走下台阶时,有那么一瞬,几乎能感觉到路过的人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了一息。可她奇异的并不紧张,甚至因为伊莎始终走在她身边,那点原本可能会生出的不自在,都被压的很轻很轻。
去码头的路不远。
随着走过了两条街,河面上的风已经先景色一步迎面而来。塞伦河在夜色里铺展开时,比白天更宽,也更温柔。桥上的秘术灯一盏盏映进水里,灯影被水波揉碎,又顺着河流一层层推远。码头边停着几艘夜间游船,船身挂了灯,栏杆边已经有旅人跟本地人笑着说话,远远看去,像一串串浮在黑蓝色水面上的暖色灯火。
艾丽娅站在岸边,望着那片灯光跟水光交织起来的夜色,整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真好看。」她轻轻道。
伊莎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先落在河面上,随后却又慢慢落回她身上。晚风正吹动艾丽娅耳边的发丝跟裙摆,那点柔软的弧度在灯下轻轻晃着,像是连夜色都被她激发了活力。
若说白天她是被这座王都吸引住的人,那么此刻,她自己倒也像成了这王都夜景里最不该被忽略的一部分。
两人上了船。
这班游船比想象的更稳,甲板半开着,靠河的一侧立着根细桅杆,座位不多,却都朝向最适合看景的方向。船很快缓缓离了岸,码头边的灯火一点点退到身后,塞伦河上的夜风则迎面压过来......凉的刚刚好,带着一股子水汽,也带着一点城市夜里才有的香气。
艾丽娅站在桅杆边,起初还说了几句「那座桥真好看」「那边的灯像落进水里了」,可随着船慢慢行过一座又一座桥影,王都的夜色一层层铺开,她反倒渐渐安静下来。
远处有剧院的高窗透着亮光,几家沿河餐馆的露台上还坐着未散的人群,偶尔能听见很淡的笑声随风飘过来。桥洞下的水色更深,游船从下头经过时,头顶的灯火跟脚下的波光会在一瞬间靠的很近......像整座城市都被收进了一条静静流动的黑蓝色缎带里。
艾丽娅扶着栏杆,望着那片夜色,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里晚上真的比白天更像梦境。」
伊莎站在她身侧,闻言低声道:「白天是给人看的,夜里才是它自己。」
艾丽娅偏过头看她,眨了眨眼。
「这话不像你会说的。」
「只是顺口。」伊莎道。
艾丽娅笑了笑,没再追问,只重新把目光投向河面。片刻后,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轻声问:「那你呢?今天有被波尔多哄到吗??」
伊莎顿了一下。
河风拂过她额前的碎发,也把远处桥头乐师的一点模糊旋律送到了水面上。
「......一点点。」她最终低声道。
这答案来的太轻,轻的几乎像落在风里。可艾丽娅还是听见了——于是她唇角慢慢弯起来,没再说什么,只把那点悄悄漫上来的高兴藏进了眼底。
游船在河上行了约莫一刻钟,终于慢慢朝爱丽舍区一带的岸边靠去。
这一段河岸比先前坐船的地方更热闹,码头边的灯更密,岸上人声也更鼎沸。还未靠岸,便已能看见河畔喷泉广场那边聚起的一片人影,笑语跟鼓点顺着夜风远远飘来。等船身真正靠近木栈桥时,另一样更分明的东西,也穿过晚风跟水汽,清清楚楚的落进了她们耳朵里......
那是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