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歌声起初隔的还有些远,像从城市另一端传来的,带着一点王都夜色特有的轻快跟柔软。可随着船慢慢停稳,随着她们沿着栈桥往岸上走,那声音便愈发清晰了。有人在灯下弹着鲁特琴唱着歌,旁边还有小提琴手和手鼓手,还有吹笛的人和着节拍伴奏,人群围成一道温暖又喧闹的圈子,把整片河岸边的夜色都衬的鲜活起来。
艾丽娅脚步微微一顿,下意识循着声音望了过去。
伊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夜色跟灯光在她眼底交错了一瞬......似是也预感到了——这一晚真正的热闹,才刚刚开始。
两人顺着河岸往前走了几步,很快便看清了那一圈人围着的地方。
几盏秘术灯高高立在路边,把那一小片石街跟喷泉边缘照的透亮。三个乐师站在灯下,中间那个抱着旧鲁特琴的白发老人最是醒目。坐在一张不知从哪儿搬来的矮木凳上,他肩背并不佝偻,反倒有种说不出的从容——哪怕此刻不是坐在河岸边的街口,而是坐在某座华丽的过分的大厅中央,他大概也能自在的理所当然。
他手里的鲁特琴已经很旧了。
琴身边缘有明显的磨损,木色被岁月跟手掌一遍遍摩挲的温润发亮,几处细小的划痕无不彰显着这把琴跟他一起走过了许多路。可也正因如此,那琴到了他手里,反倒比旁边任何一件乐器都更像活物。指尖一拨,和声便轻轻荡开,不是那种故意取悦人的华丽音色,而是带着一点陈年的醇厚,一点诙谐,一点仿佛只属于夜晚的,懒洋洋的醉意。
他身旁站着个年轻些的小提琴手,正顺着他的拍子拉出一段轻快又柔软的旋律。旁边吹笛人吹出的旋律跟小提琴似是一问一答;另一边抱着手鼓的人则时不时敲出几下押韵的拍点,把整条街的心跳声都拉到了他们的乐声里。
四周围着的人不少。
有刚从剧院散场出来、礼服都来不及换的女演员,有挽着手臂出来夜游的贵族年轻人,也有普通市民跟抱着纸袋站在街边看热闹的小贩。有人手里还拿着酒杯,有人跟着拍子晃肩,也有人明明本来只是路过,却被那歌声跟琴声拽的挪不开脚。
艾丽娅站在人群外,安静的看了一会儿。
她看的太专注,连抱在身前的手指都不知不觉轻轻地跟起了拍子。等那一支旋律转入下一段时,她甚至像下意识似的,伴随着手里拨弦的动作,轻轻的跟着哼唱了几句。虽然声音不大,几乎立刻就被周围人的笑声跟乐声盖了过去,可对于真正懂音乐的人来说,那一点乐声已经足够清楚了。
抱着旧鲁特琴的老人原本微微垂着眼,像是只在随意的拨弦弹唱。可就在艾丽娅那伴随着竖琴声的几句旋律落下去的一瞬,他指尖的动作顿了顿。
随后,他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带着明显岁月痕迹的脸,眼尾跟额角都有细纹,白发也被河风吹的有些乱。可那双眼睛却明亮的很,亮的一点也不像寻常上了年纪的人,反倒有种看尽世界后仍旧对一切保留着兴趣的神采。那神采与其说像老者,不如说更像某种把年岁都活成了风流跟浪漫的人。
他目光越过面前的人群,准确的落到了艾丽娅身上。
那一眼并不冒犯,也不轻浮,甚至没有太明显的审视意味。可艾丽娅还是莫名觉得,自己方才那一点轻轻跟上的旋律,好像被他听了个正着。
老人看了她片刻后,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很难让人忽视的轻快跟笃定,像一个人看见了意料之外、却又足够让自己高兴的事。
他没停下手中的拨弦,只略略抬了抬下巴,冲她那边扬声道:
「你不是单纯来听歌的,小姑娘。」
艾丽娅一怔。
周围原本还在半听半笑的人也跟着安静了些,几道目光顺势落到了她身上。
老人拨了一下琴弦,低沉温暖的音色在灯下轻轻荡开,随后才慢悠悠的把后半句补完:
「你是来唱歌的。」
这话一出,周围先是微微一静,随即便有人笑着起哄起来。
「哟,这位小姐会唱?」
「看她的小竖琴!请她来一首呀!」
「既然都到这儿了,别只站着听......」
手鼓手也笑了,顺手在鼓面上敲了两下,拖长声音道:「在波尔多的夜里,能把歌谣接上的人,可不能轻易放走。」
艾丽娅被这突如其来的热闹一撞,先是有点发懵,随后几乎是本能的回头去看伊莎。
伊莎就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夜风吹动她额前跟耳侧的发丝,秘术灯落在她眉眼跟肩线上,把她那副平日便很清冷的轮廓照的愈发分明。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安静静看着艾丽娅,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在这种时候回头来找自己。
艾丽娅对上她的目光,心里那点因为被突然点到而生出的慌乱,竟莫名的轻了下去。
片刻后,伊莎轻轻地朝她点了一下头。
动作很轻,轻的几乎只像夜风里一个不动声色的应允。
可也正是这一下,才让艾丽娅原本悬着的心稳稳落了下来。
她唇角一点点弯起来,回过头,再看向灯下那个抱着旧鲁特琴的老人时,眼里便已经多了点真正定下神来的笑意。
「您这样一说,」她轻声道,「我倒像是不能不唱了。」
老人听见这句,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
「这才像话。」
说完,手里的鲁特琴已经很自然的替她让出了主旋律的音域,像夜色里悄悄铺开的一段路,只等她把声音放上去。
周围的人群也慢慢让开了一点。
没有真正的舞台,没有隆重的邀请,只有灯下石街、喷泉边缘不断起落的水光、带着笑意的起哄声,还有一片被波尔多夜风微微吹暖了的空气。艾丽娅提着裙摆往前走了两步,真正站进那圈灯光里的时候,连她自己都能感觉到心口还在微微发热。
可那热意里,已经没有多少慌乱了。
因为她知道,伊莎就在身后不远的地方。
老人抬头看着她,手中弦音轻轻一拨,像把整条街的夜色都悄悄往她脚边送了送。
「来吧,小姑娘。」他笑着说,「让我听听,你要怎么把这首歌接着唱下去。」
艾丽娅走进人群中央时,心跳仍旧有一点快。
可那一点快并不慌,反倒像是被什么轻轻托住了。河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她耳边的碎发跟裙摆微微拂起,喷泉的水声、四周人群压低后的呼吸声、手鼓手轻轻的一下拍击,还有那把旧鲁特琴在老人手里随意拨动的前奏声,都在这一瞬间安静的聚拢到了她身边。
她抬起头,先看见的是老人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那笑意并不催促,也不咄咄逼人,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已经走过太多地方、听过太多声音的老人,在灯下忽然等到了一句自己很满意、愿意继续听下去的旋律。也正因如此,艾丽娅心里最后那一丝紧张感,竟也跟着松了下去。
她没有立刻高声开唱。
第一句出来时,声音很轻,像试探,也像只是顺着鲁特琴让出来的那一截路,先把脚步轻轻落上去。
那旋律原本就带着一点波尔多夜色特有的轻快跟温柔,可到了她唇边,却像被悄悄揉进了一层更柔和的光。没有明艳,也无娇媚,更不是故意讨人喜欢的逢迎。她唱的时候,像把夜风、灯火跟人群里那些本来浮在表面的热闹都轻轻压下去了一点,随后加入自由又随性的色彩和弦,用手上竖琴充满张力的和声,把气氛又一层层托了起来,让声音变的更悠扬,也更接近人们心里头。
街角本来还有人在低声说笑。
可她第二句主旋律跟竖琴的和声一并落下去的时候,那点说笑声便已经小了许多。
老人原本只是随意拨着鲁特琴替她演奏低音。可等她那两句高音的主旋律真的落进耳里,他手上的动作竟也跟着静了静。
只有一瞬。
紧接着,鲁特琴弦上的音色便变了。
还是那把旧琴,还是那股温润的、带着一点陈年木香的暖意......低声部的弦音,此刻忽然多出了几层细密的纹路。像是在原本厚重的低音里头,悄悄分出了另一条声部——复调的线条跟近似卡农的呼应,一层层叠上来,跟她的主旋律形成一问一答。
那一刻,仿佛有人不动声色的把一条原本只够涉水过去的小溪,轻轻理成了一道更深、更宽、充满流动性的大河。
他没压她的音量,也没抢她的节拍,只是顺着她的呼吸跟和声走向往下铺垫。艾丽娅的主旋律出来之前,他总会先用先现音替她预示下一处落点;待她旋律的尾音将收未收,又以延留音替她托住余韵。
老人仿佛总能预见——艾丽娅下一刻将要拨出的和声。每一个音都落的恰到好处,音与音之间谐和的近乎完美。
如此,让每一个音都落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上,音与音之间谐和的近乎完美。
一旁的小提琴手最先察觉出不对,抬眼看了老人一眼。
吹笛人似乎也感觉到了,演奏的更加投入。
那抱手鼓的年轻人也愣了愣,随后才像终于反应过来似的,更谨慎的把拍子放轻,稳稳跟了上去。
艾丽娅也感受到了老人音乐造诣的出神入化,却没多想。
她只觉得,今晚自己的状态实在好的有些出奇。
明明一路逛到现在,按理说嗓子跟精神多少都该有点累了,可真唱起来之后,她却只觉得胸口那一口气比平时更长,气息顺的像被夜风托着往外送,连平日里偶尔需要再刻意调整一下的换气跟转音,此刻都自然的近乎水到渠成。
更奇怪的是,随着那把鲁特琴的声音越来越稳,她体内原本平缓的以太,也不知不觉间活跃了起来。
不是躁动,也不是冲撞。
而是一种很舒服的、很温暖的流动感。
像有一条看不见的涓涓细流,正顺着她的四肢、胸口跟喉间缓慢流过,把她整个人都洗的轻了一层。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每一次开口时,声音都比平时更亮一点,呼吸也比平时更稳一点,仿佛身体里那些原本细微却始终存在的滞涩,都在这首歌的时间里被一点点揉开了。
那感觉太好,好的让人根本不想停下来。
她眼里的光也因此一点点亮起来。
作为今天出来闲逛的吟游诗人,原本艾丽娅并不想营业。她本来只是受到老人的邀请,顺着老人的旋律接着歌唱,可唱到中途时,整个人却像真的被那首歌的旋律吸引住了,跟夜色一起被带了进去。河风吹过她耳边,秘术灯落在她脸侧跟肩头,把她眉眼间那点原本因为突如其来被推到人前而生出的不自在跟拘谨都照的消弭于无形,只剩下一种近乎浑身散发着光彩的投入感。
伊莎站在人群外,看着她,几乎始终没能移开目光,哪怕一瞬。
她原本只是知道,艾丽娅是个吟游诗人,会唱歌,也知道她唱的一向很好。洛兰镇之前也来过吟游诗人。所以她猜想那大多是旅途中的篝火旁、旅店窗边、林间跟马车上、小镇的水井边,是唱给风、唱给夜,也唱给身边少数人听的,活跃气氛换取一些报酬。若真要仔细想,便只有雷纳德葬礼上的那一次安魂曲。可那一回太短,短的更像一缕来不及抓住的余音,尚未等人真正听清,她便已经把悲伤跟歌声一并轻轻收了回去。
但直到这一刻,伊莎才第一次真正看见......
当艾丽娅站在灯光下,站在人群中,站在一整座王都最热闹、最浮华、也最擅长追逐美丽跟新鲜的夜色舞台中央时——她身上的光,竟然会这样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