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悬起的秘术灯把整片河岸照的温润而通透,细碎的光晕落在她发间、肩上跟裙摆边缘,连月亮都似乎替她镀上了一层迷人的银辉。她今晚本就换上了玫红色的新裙子,柔软的衣料在灯下像盛着一层会呼吸的光,腰线被收的恰到好处,裙摆随着呼吸跟节拍轻轻起伏,像河水最柔的那一道波纹,也像一场夜色本身被裁成了衣裳,静静落在她身上。
她唱歌时,眼睛里是有光的。
那光芒不是王都贵族小姐们惯有的那种精致跟练习过无数次的得体,也不是舞台上惯于取悦众人的尽态极妍,而是一种更鲜活、更自然、也更叫人移不开眼的东西......像她根本不是在向谁展示自己,她只是在真心实意的把这一整晚的夜色、美景、风声、水声、大家的欢歌笑语声跟自己的心声都唱出来。也正因为这份不刻意,才更吸引人。
而她本就生的好看。
谁只要看她一眼,便会情不自禁的想再看第二眼、第三眼,直到连自己都忘了,究竟是在听歌,还是在看人。
艾丽娅平日里走在路上,笑一笑,说一句话,已经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可此刻,她站在秘术灯下认真唱歌时,却又比白天多了另一层近乎耀眼的东西。那东西让她不再只是「惹人喜欢」,而是变成了某种会让人不由自主想靠近、想触碰、想把目光牢牢钉在她身上的存在。像一簇被夜色托起来的火,明明柔软,却偏偏更能把人心底那些藏的不够好的念头照出来。
也正因为如此,四周那些原本散乱的人群跟目光,才会这么快、这么自然的被她一点点聚拢过去。
伊莎看见刚才还跟同伴低声说笑的年轻男贵族慢慢安静了下来,酒杯停在唇边,眼神却一动不动的落在艾丽娅身上;看见喷泉边原本懒洋洋倚着栏杆、神情还带着些散漫倦意的女演员,不知何时已经站直了身子,连唇边那点漫不经心的笑都收了起来;也看见二楼露台上本来只是探头看热闹的人,不知不觉把身体探的更前,像怕只要眨一眨眼,就会错过她一个抬眼、一次呼吸、或一句尾音。
更让伊莎心里发闷的是,那些目光并不只是「欣赏」。
它们太过火热了。
有些人是明明白白的惊艳,像已经在心里惊呼出声;有些人则更放肆,视线反复扫过她的脸、她的肩颈、她被秘术灯照的发亮的裙摆,像恨不得把她整个人都收进眼里;还有些人虽然站的远,神情却专注的近乎贪婪,像热情的有些过了头的追随者,又像只差一步就会不顾体面的挤上前去,离她更近一点,再近一点。那种眼神里甚至已经不只是喜欢跟惊叹,而带着一种近乎不讲道理的渴求,像他们不过是偶然经过了一个街口,却忽然撞见了某种本不该如此轻易落到凡俗夜晚里的光,于是便本能的试图接近。
他们都在看她。
看的太久,太专注,也太理所当然了。
而伊莎胸口某个地方,也像被什么很轻、很隐秘的东西缓缓拽了一下。
她本该为她高兴的。
她也确实高兴。
比谁都高兴。
因为那样光彩照人的艾丽娅,本来就是陪伴她一路同行的人、也是一路看着的人。她知道她温柔,知道她聪明,知道她总能在满是风尘的路上,把每句话说的像带着暖意,知道她笑起来的时候,连身边的空气都会跟着轻松一点。可直到今晚,她才第一次这样清楚的意识到......
原来她还会发光。
不是比喻,而是真正意义上的那种发光。像只要她一开口,这条河岸、这片灯火、这一整片夜色里的喧闹跟浮华,都只能围着她打转。
可在那一点高兴底下,却又慢慢浮上来一层说不清缘由的闷意。
因为她太耀眼了。
耀眼的让伊莎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她站在人群外,站在灯下的阴影里,站在光照不到的边上,看着艾丽娅被所有人注视、被所有人惊叹、被整条街火热的目光跟欢愉的情绪一点点托起来,心里竟莫名其妙的生出一种近乎自惭的狼狈。
她不会唱歌。
不会像她这样,只凭一道声音,就轻而易举的把所有人的心都拉过去。
不会像她这样,勇敢的站进灯下,在众人面前尽情展示自己的表演,连呼吸都能变成节拍的一部分。
不会像她这样,把全场的情绪都用自己的热情跟才华聚拢,让自己成为焦点。她只能站在外头,像这群人中的任何一个旁观者一样——
看着她亮起来,
看着别人也一起看她,
看着那种明艳鲜活、像偶像一样会让整个街口都不由自主为她亮起的光,一点点从她身上铺开。
那一瞬间,伊莎甚至有一个很轻、很荒唐、却又真切的让她自己都怔住的念头......
这样的人,真的会需要自己吗?
她活泼、温柔、可爱,
会唱歌,
会把所有目光都唱的火热,能轻易受到大家的喜爱,
会在这种城市里也亮的毫不逊色。
她站在这里,像本来就该被鲜花、掌声、喝彩声跟无数追逐的视线包围。
相比之下,自己呢?不过是个只会提剑、只会绷着脸、只会把自己塞进冰冷的铠甲里、不会唱歌,不能惹人瞩目,甚至不敢站到人前热情的展示自己,只能站在旁边沉默看着的人。她甚至想不出,若自己不是一路与她同行的那个人,若自己只是今晚站在街口的人群中的一个,艾丽娅会不会也像看别人一样,只是匆匆看她一眼,然后就收回目光,忘了有这个人的存在,继续歌唱。
这念头来的毫无道理,甚至有些可笑。
可也正因为这样,才更真实,更让人无法招架。
她明知道那些人看她是正常的,明知道她就该被看见、就该叫人移不开眼,也明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立场去介意什么。可她就是本能的不喜欢。
不喜欢那些目光那样火热的落在她身上。
不喜欢他们那样理所当然的把她当成今夜最值得追逐的光。
更不喜欢自己只能站在一旁,连靠近一点、替她挡住一点都显的没有理由。
那感觉并不尖锐,只是闷和酸。
像酒喝到最后一口时,才发现真正的后劲原来是在这里慢慢泛上来的。又像有人不轻不重的攥住了她心口最柔软的一块地方,让她既想移开目光,又根本舍不得移开半分。
伊莎微微蹙了一下眉。
那神情很淡,几乎没人会察觉。可她自己知道,这已经是她能压到最轻的程度了。她第一次被这样一种陌生的情绪拽住,第一次这样清楚的意识到,原来「喜欢看她发光」跟「不想别人也这样看她」这两件事,竟然可以同时存在,甚至同时把一个人的心拉扯的发闷发酸,连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而灯下的艾丽娅,却还在唱。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在那片秘术灯下的光里,继续自己忘我的表演。唱的旋律比夜色本身还温柔,也比整条街上任何一个人都更鲜活。
也正因为她不知道,伊莎心里那一点隐秘而复杂的酸意,才越发悄无声息的涨了起来。
作为全场瞩目的焦点,艾丽娅的声音仍顺着乐声往前流淌。
她的歌没有太华丽的辞藻,也没有故意炫技的高音,只是像把今晚的所有景色都轻轻揉进了旋律里,一句一句,温柔的让人心口发软。
「今夜的波尔多呀,风儿吹的这样轻,
瞩目的灯火轻轻摇曳,舞步华美而又倾心。
若你也路过这永恒的欢愉之城,
就先别急着告别,先陪月亮跟我一起倾听。」
老人手里的旧鲁特琴轻轻一拨,弦音像水波一样在她句尾漾开,把那一点本该停住的余韵又托远了些。旁边的小提琴手顺着她的呼吸把旋律接上,手鼓也在下一拍轻轻落下——整条街像都跟着这一句静了。
艾丽娅越唱越投入。
那股舒服的、近乎轻盈的感觉还在她体内缓缓流动,让她觉得连每一次换气都比平时更顺。胸口像是有一股温热的水往四肢百骸里淌,把整个人都托的更高一点,也更亮一点。她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只觉得今晚的自己前所未有的想歌唱,想把歌声一直送进这片灯火下每一个正听她唱歌的人心里去。
后半段,她的声音比方才又亮了几分。
「葡萄酒杯里映出了群星,塞伦河的流水声依旧清晰。
远方的旅人啊,歌声会在梦里送你归乡。
若这世界太过冰冷,愿今夜的灯火,
能在黎明前温暖你的内心。」
最后一句落下时,老人忽然收了半拍。
那半拍收的极为精妙,像故意替她把整条街的呼吸都轻轻按住了。艾丽娅那道尾音便在毫无遮挡的静里慢慢飘出去,穿过喷泉边的水雾,穿过河岸的风,落进每一道正看着她的目光里。
一息......
两息......
整个街口静的竟只剩喷泉落水的声音。
然后下一瞬——
喝彩声轰然炸开。
掌声、口哨声、笑声跟高声的赞叹一齐涌了上来,几乎把整条河岸边的夜都掀的亮了一层。
「好——!」
「再来一首!」
「天啊,这是谁家的姑娘?!」
「这歌声也太好听了——」
「小姐,你把今夜的风都唱软了!」
有人干脆把酒杯高高举起来冲她遥遥一碰,有人笑着连拍了好几下手,连二楼露台上原本还顾着体面的客人都忍不住弯下身来,直接朝街口鼓掌喝彩。刚才那些目光已经够热了,此刻被掌声跟喝彩声一催化,就更像彻底没了遮掩,亮的几乎要在艾丽娅身上烧起来。
艾丽娅站在那一片喝彩声跟欢呼声的中央,耳根一下子热的厉害。
她原本只是随兴接唱了一首,可当掌声、口哨跟欢呼声一起从河岸边涌起来时,她却像被这样的热闹点亮了似的。艾丽娅笑着抬手,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大大方方的朝众人颔了颔首,眉眼间还带了一丝像在谢幕时该有的那种灵动笑意。她不仅没有半点怯场,反而像极了属于人群、灯火跟歌声的人,仿佛这样的注视与喝彩,本就该落在她身上。
就这一笑,周围又是一阵更热闹的起哄。
「她还笑了!」
「完了,今晚回去要睡不着了——」
「小姐,再唱一首!我请你喝酒!」
「喝什么酒,先鼓掌!」
掌声跟喝彩又一层层铺开,连小提琴手都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吹笛人也比出了大拇指。那抱手鼓的年轻人更是干脆抬手朝她比了个夸张的赞叹手势,显然已经被这一场突如其来的街头合奏点燃了兴致。
而坐在木凳上的白发老人,却只是抱着旧鲁特琴,安安静静的看着她。
他的神情比先前少了几分漫不经心,多了些真正沉下来的意味。那双亮的过分的眼睛在灯下微微弯起,像是从一首歌里听见了什么自己很久没听见过的东西。
他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鲁特琴的琴身,笑意懒散,却又藏着一点说不出的认真。
「不错。」
乐手们笑着起哄:「只是不错?」
「威廉老爷子,你这要求也太高了吧!」
「这要还只是不错,那我今后都不敢开口了——」
白发老人闻言,只是斜斜抬了下眼,像根本懒得理会他们的起哄。可下一瞬,他看向艾丽娅时,那笑意却又深了些。
「你的歌声里有精彩的故事,小姑娘。」
艾丽娅一怔。
那句话来的很轻,轻的像只是夹在喝彩跟欢呼之间的一句随口夸赞。可不知为什么,她偏偏觉得那一瞬间,老人看着她的目光竟比刚才任何一道掌声都更沉一点,也更重一点。
她张了张嘴,原本想道谢,可还没出声,老人已经慢悠悠的把手重新落回琴弦上。
「不过......」他拖长了点尾音,眼里又带上了那种波尔多式的、像连岁月都拿他没办法的轻快笑意,「在波尔多,歌若唱到这一步,可不能就这么结束了。」
旁边抱手鼓的年轻人立刻心领神会,笑着「啊」了一声,故意在鼓面上敲了几下轻快的三拍子。那小提琴手更是连停都没停,琴弓一转,旋律便从方才那种温柔收束的尾音里,轻轻巧巧的滑进了更适合跳舞的节拍中。吹笛人也应声附和。
老人拨弦的手指也跟着一松。
这一次,旧鲁特琴里流出来的不再只是伴唱的温柔弦音,而是带着一点轻灵、一点洒脱、一点谐谑,还有一点「今夜还长」的从容。那节拍一起,四周原本只是围着喝彩的人群顿时又活了。有人目光扫视四周,在寻找舞伴。有人直接向周围的人、或者物色好的对象发起了邀约。有人立刻笑着去拉同伴的手,迫不及待的开始舞蹈;有人索性拍着掌给乐师们和着节奏。但更多的人已经开始半真半假的把目光往艾丽娅这边送,像在等谁先鼓起勇气往前一步。
白发老人抱着鲁特琴,朝她略微扬了扬下巴,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
「小姑娘,你把波尔多的夜都唱的火热了。」
他笑了一下。
「总得让这条街转起来吧。」
这话一落,周围顿时笑成一片。
「说得对!」
「在波尔多,唱完歌不跳舞可说不过去——」
「小姐,我先请!」
「排队排队,我刚才就说她一定该跳一支舞!」
喝彩声跟起哄声一下又推高了一层,热闹的连河风都像跟着暖了起来。
而站在人群外的伊莎,听着这片越来越亮、越来越近的笑声与邀约声,看着灯下仍带着一点热意、像还没完全从方才那首歌里走出来的艾丽娅,胸口那点原本已经悄悄压下去的酸意,也终于一点一点,在此刻,清清楚楚的被逼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