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就站的近的男女已经笑着牵起了手，随着手鼓跟鲁特琴轻快的三拍子踏进了节奏里。喷泉边、灯光下、河岸边那一小片被照亮的石街，一下子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激活了似的。衣摆旋开，笑声四起，连原本只是围观的人都不知不觉跟着挪了步子。
而艾丽娅，显然成了今夜最不缺舞伴的人。
「小姐，如果您愿意的话——」
最先伸出手的是个穿银灰礼裙的年轻女人。她笑的大胆又漂亮，眼神里带着波尔多人特有的随性跟不掩饰的欣赏。
「别抢啊，我先来的。」
旁边立刻就有个贵族青年不满的笑起来，向前一步，半真半假的按着胸口行了个夸张的脱帽礼。
「唱的这样好，不跳一支未免太可惜了。小姐，我保证不踩错节拍。」
「你那不叫保证，叫提前认罪。」
又有人笑着接了一句，引得周围一阵更大的起哄。紧接着又有第三只手、第四只手伸了出来，男的女的都有，甚至连一个刚从剧院出来、眼角还带着妆的女演员也抱着手臂笑吟吟的说了句：「若都不合意，我也可以排队。」
一时间，那些手几乎像花一样朝她这边开过来，只要年龄差距不是太离谱的都有。
而那些目光，也比方才更近，更热，更直白了。
他们不只是想看她。他们想靠近她，想碰一碰她的手，想把她带进自己的节拍里，想让她的裙摆跟香气都落到自己身边来。那热情明明是波尔多夜晚最寻常不过的热情，可落在伊莎眼里，却无端令人烦闷。她看着那些朝艾丽娅伸过去的手，忽然第一次无比清楚的意识到，自己不喜欢。
不喜欢的近乎难受。
她明知道这是波尔多，是热闹，是习俗，是起哄，是一首歌唱到最后本就会顺理成章变成的一场舞。可她就是不喜欢。
不喜欢他们那样自来熟的叫她「小姐」。
不喜欢他们像理所当然的觉得，只要先一步伸手，就能把她从灯下带走。
更不喜欢她站在那些人中间，离自己这样远，却离别人这样近。
那点酸意终于不再只是隐隐的闷在心口，而像被手鼓一下下敲实了，闷的发沉，也闷的发紧。
她甚至轻轻的后悔了一瞬。
后悔刚才自己点头点的那么快，后悔没在她走进灯下前把她拉回来，后悔明知道她这样耀眼，却还是让她一个人站到了所有人的目光里。
可这一切又偏偏毫无道理。
因为她没有任何资格去拦。
她只能站在这里，看着别人朝她伸手，看着那片热闹一点点往她身边围过去，像看着一簇自己明明一路同行、一路护着走到这里的火，忽然被整座城市都看见了。而她不但不能把它藏起来，甚至连伸手挡一挡都显得没有立场。
这一瞬，伊莎心里竟生出一点近乎狼狈的自惭。
她能做的好像只有提剑、赶路、警惕危险、在别人看不见的时候替她挡掉一些麻烦。可在这样的夜里，这样的王都里，这些东西甚至显得有些笨拙，笨拙的近乎无用。
她站在人群外，常服利落，眉眼冷静，仍旧是那个让人一看就觉得可靠的伊莎。可她第一次这样清楚的觉得，自己身上所有那些稳妥、克制、习惯性的沉默，与灯下那个光彩照人、活泼明亮、像让人移不开眼的艾丽娅之间，忽然横出了一道说不清的距离。
这样的人，真的会一直愿意站在自己身边吗？
原来只是自己需要她，
而她并不需要自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她眉心轻轻的蹙了蹙，手臂不自觉抱的更紧了些，像是想把那点不合时宜的心酸跟狼狈都压回去。可越压，心里那股闷意反倒越明显。她看着艾丽娅被围在人群中间，忽然觉得自己此刻像极了一个站的太远的看客，仿佛这一切跟她都无关，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所有人喜欢，却一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而就在这时，艾丽娅抬起了眼。
她原本还在一一向周围人笑着道谢，脸上带着唱完歌后尚未散尽的热意，还有一点被这阵仗闹出来的羞涩。可目光越过那些手、那些笑容、那些起哄的人声之后，她却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人群外的伊莎。
看见了她那层压的很薄、却骗不过自己的酸意。也看见了她明明什么都没说，眼神却比刚才沉的多。
艾丽娅先是怔了一瞬，随即心里忽然就有点想笑。
不是笑她可怜，也不是笑她狼狈，而是一种近乎释然的、像终于读懂了什么的笑意。她忽然很清楚的知道，自己不想把这支舞交给别人。不是礼貌的拒绝之后另选一位，也不是随便挑一个最顺眼的。她从头到尾，真正想找的人，本来就只有一位。
她重新看向围在面前的人，眼里还带着笑，语气却很自然的轻了下来。
「谢谢大家。」她一一向那些伸过来的手点头致意，「不过——」
她故意顿了顿。
周围人立刻齐刷刷的安静了些。
白发老人抱着旧鲁特琴坐在灯下，眼里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明显更深了，像已经看出她接下来会往哪儿走。
艾丽娅唇角弯了一下，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楚的落进周围人的耳里：
「我已经有人选了。」
这句话刚落，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意味深长的「哦——」。
「谁啊？」
「我就知道！」
「小姐，不带这么伤人的——」
「快去快去，让我们看看是哪位有这福气——」
起哄声里，艾丽娅却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提起一点裙摆，径直拨开人群走了出来。
她的步伐从容，又坚定。
秘术灯的光从她肩头、裙摆跟发间一层层滑过去，像整条街的夜色都在给她让路。伊莎就站在那儿，看着她一步步朝自己走来，心口那点方才还又酸又闷的东西，忽然被她走近的每一步拽的更紧了些，紧的连呼吸都不由自主放轻了。
直到艾丽娅真正停在她面前。
她抬起头，眼里全是温柔跟期待，方才唱歌时那层暖意还没有完全褪下去，此刻温暖的几乎能融化人的内心。
「那边那位骑士小姐，」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弯着眼睛，连笑都带着一点说不出的狡黠，「要不要试试？」
伊莎显然没料到她会来这一手。
她几乎是下意识怔了一下，连眼神都空白了片刻。
「我？」
「这里除了你，」艾丽娅低头看了眼她抱着的手臂，又重新看向她，笑意更深，「还有第二个站的这么远、像在跟全世界闹脾气的人吗？」
「我没——」
「来吧，不要拘束~」艾丽娅打断她，说道。
「可我不会跳——」
还没等伊莎说完，四周顿时笑成一片。
「哎哟，被看出来了！」
「这位小姐，您表情可不够无辜啊——」
「快答应！快答应！」
「威廉老爷子，换支最滑稽、节拍最快、会让人出丑的曲子！」
白发老人闻言笑骂了一句：「滚远点，我今天心情好，不想捉弄年轻人。」说着，手里的鲁特琴却已经迅速的换了个更轻快、更适合初学者的节拍，分明是有意替她们着想。
伊莎被所有人的笑声跟目光围着，耳根那一点热意几乎是一下就窜到了脸上，额头上，直冲天灵盖。
「我没有闹脾气。」她低声道，声音仍旧平静，可那点平静下的窘意已经怎么也压不住了。
「嗯，我知道的。」
「我也没说我会跳——」
「嘻嘻。」艾丽娅一本正经的说，「那我就当你是愿意了。」
「可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艾丽娅已经把手又往前送了一点。
她的掌心朝上，手指修长，裙摆边缘在风里微微晃着，像连四周那片灯火跟笑声都被她一起送到了伊莎眼前。
「来吧。」她轻声说，「总不能让我去跟别人跳。」
这句话太轻，也太近了。
轻的像只说给她一个人听，近的像艾丽娅说话时，每一个字带出来的气息都要溜进她的耳朵。
伊莎盯着那只手看了片刻。
然后她终于还是伸出手，握了上去。
那一瞬间，周围掌声、喝彩跟起哄声几乎是同时炸了起来。
「好——！」
「这才对嘛！」
「快快快，别让人家后悔——」
「骑士小姐，可别踩到她裙摆啊！」
艾丽娅被这阵仗闹的笑意更深，手却握的更稳。她带着伊莎往灯下走了两步，另一只手自然抬起，示意她把手放到自己腰侧。
伊莎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一定要这样吗？」她压低声音，语气里罕见的带了一点不自在。
「跳舞都这样。」艾丽娅一本正经，「放心，我不收你学费。」
四周顿时又是一片笑。
伊莎看着她，像是想反驳，可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反驳起，只能在那一双双等着看热闹的眼睛里，沉默的照做。
她的手落到艾丽娅腰侧时，动作甚至有一点僵。
隔着衣料，掌心能清楚的感觉到她身上柔软而又温热的体温。那一瞬间，伊莎只觉得自己连呼吸都乱了一下，方才所有的「酸」「闷」「不高兴」都还没消散，又被这样突如其来的靠近搅的更加混乱，连自己都分不清此刻心口鼓噪的到底是什么。
偏偏音乐已经响起来了。
艾丽娅牵着她的手，轻轻往前迈了一步：「左边，慢一点。」
伊莎照做了。
然后下一拍就跳错了，踩到了艾丽娅的鞋子。
「好好跳，骑士小姐，可别踩到人家裙摆！」
「要是不会，我可以现场教——」
「你闭嘴吧，你自己跳的像被马踢了。」
人们纷纷起哄。
再下一拍更糟，脚步一乱，差点直接被自己的重心绊住。艾丽娅赶紧伸手扶稳她，整个人都被她那一下逗的差点笑出声。
伊莎的脸色正在向熟透的苹果飞快转化。
「你别笑。」
「我没笑你。」艾丽娅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已经弯起来，「我只是没想到，原来你也会有这么手忙脚乱的时候。」
「我本来就不会这个。」
「那就慢一点。」艾丽娅压低了声音，带着她重新站稳，「你别总想着会不会跳错。」
她顿了顿，眼睛看着她，声音也轻了下来：
「你只要跟着我就行了。」
这句话像轻轻碰到了什么地方。
伊莎原本绷的过分的肩膀，竟真的一点点松了下来。
她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是学不会。
她只是太在意了。
太在意周围那些起哄的目光，太在意自己会不会在她面前出丑，也太不习惯这么近的站在她身边，近的连呼吸跟心跳都像要撞在一起。可等艾丽娅稳稳牵着她，把节奏一点点送过来之后，她身体里那种长年训练出来的协调感便自然而然地起作用了。
一步，两步，转身。
起初仍有些生硬，可再往后，步子便越来越稳。伊莎很快发现，所谓的舞步其实也不过是另一种节奏的训练，而且相对更简单。只要找到拍子，只要知道该往哪里迈，她的身体便能自己记住。
而艾丽娅跳舞时，也跟唱歌时一样。
她不是强行把人拖着往前走，而是会在你刚好犹豫的时候，多给你半拍；在你快踩乱步伐的时候，轻轻地把你带回正拍；在你紧张的忘了呼吸的时候，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带着一点笑意把那一拍柔和的接过去。
她像天生就擅长做这种事。
伊莎抬头看她，正好撞上她带着笑意的眼睛。那一瞬间，方才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酸意跟狼狈，竟都被那双眼睛里的亮光轻轻冲淡了一点。
「你看，」艾丽娅低声笑，「我就说你学的很快。」
伊莎呼吸还有些不稳，语气却已经恢复了平常的克制。
「......是你教的好。」
艾丽娅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还嘴硬。」
「我说的是事实。」伊莎回应道。
「那下一圈你自己带我？」艾丽娅笑道。
伊莎动作微不可察的顿了一下。
这句话来的有些突然，像是玩笑，又像不只是玩笑。她原本以为自己会拒绝，可下一拍落下来时，她握着艾丽娅的手却已经稳稳收紧了一点，另一只手也下意识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顺着节拍往旁边转了过去。
那动作还称不上多熟练，却已经足够漂亮。
周围先是一静，紧接着便爆出一阵比刚才更响的喝彩跟掌声。
「好——！」
「骑士小姐开窍了！」
「这不就学会了吗！」
「这不是跳的挺好吗！」
「再来一圈！」
「老爷子，你这曲子选的不赖！」
白发老人抱着旧鲁特琴坐在灯下，闻言只是懒洋洋的笑了一声，弦音却稳稳托着她们，把那一小片秘术灯灯下的两人，变成了今夜最柔软、也最热闹的中心。
艾丽娅被他带着转开半圈，裙摆在光下漾出一个漂亮的弧，忍不住抬头看向伊莎。
她看见她终于不再像刚才那样僵，也看见她虽然还带着一点不愿承认的窘迫，眼神却已经安稳下来。
那一瞬间，艾丽娅心里忽然也软了下来。
她本来只是想把伊莎从那点莫名其妙的醋劲儿里拽出来，顺手逗一逗她。可真等她这样认真的握住自己......一拍一拍的努力跟上，后半段还学着带自己转身——心里头又生出了别的什么。更温柔，更暖，也更说不清楚的一种东西。
周围乐声还在，灯火还亮着。整条街，都像跟着一起转。
知道的，她知道——从自己伸手去找她的那一刻，这一支舞，就已经跟刚才所有人的邀约都不一样了。
因为从她朝伊莎伸出手的那一刻起......自己想拉进来的，就从来都不是一场热闹。
而是她。
但此时，她们还不知道，有些舞步一旦开始，便不会只停在今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