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又接着奏了一曲。
这一回,伊莎已经没有刚才那种僵硬感了。她的舞步起初还带着点谨慎,每一步都要在脑海里先过一遍,可很快,她就驾轻就熟地进入了节奏。虽然握着艾丽娅的手掌心还有些发热,但落在她腰身的那只手已经不像最初那样别扭。她已经能跟上拍子,能顺着音乐和鼓点转身,甚至艾丽娅舞步一起,即兴把她往旁边一带,她也能很快跟上节奏。
白发老人抱着那把旧鲁特琴,指尖在琴弦上一拨一挑,懒洋洋地替她们把律动铺垫着。那小提琴手也来了兴致,弓子一扬,一串颤音顿时浮现。手鼓手则依旧平稳敲着拍子,时不时起一个夹花鼓点。
艾丽娅被伊莎带着又转开半圈,她的裙摆在秘术灯下晃出一道弧线,耳边的碎发也随着动作轻轻扬起。她原本只是想逗她,可随着这一圈又一圈的舞步,心里却生出了一种近乎满足的愉悦。周围那些起哄声、喝彩声,似乎都在这一刻退远了些,变得朦胧起来。真正鲜明的,只剩下她掌心里的那只手,和怀中人比平时更快一点的呼吸。
时间的刻度仿佛独立于她们两人之外。以至于她们还回味其中的时候,这一曲已经结束了。
四周先是一静,随即喝彩跟掌声几乎比刚才唱完歌时还响。
「太棒啦......!」
「完全学会了!」
「骑士小姐好帅气!」
「再来一圈!」
「老爷子,你今晚可算没白弹......」
白发老人闻言,懒洋洋扬了下眉,手里那把旧鲁特琴却拨得更轻快了几分,像是也觉得这一幕很值。喷泉边、河岸旁、二楼露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们身上,灯影跟裙摆一层层转开,波尔多夜里那种近乎慷慨的热情,把这一小片地方上立着的两道身影照的滚烫。
艾丽娅被伊莎带着刚转了半圈,抬头看她时,正撞进她低垂下来的目光里。
那目光比方才安稳了许多,也比平时更深。近的她几乎能从里头看见自己。
她忽然就不想再说话了,只由着那乐声再往前送一程,由着伊莎带她继续踏出舞步。
能感觉到伊莎还在学,还在边跳边适应,手臂跟步子都带着一点迟来的认真......像连跳舞这种事,一旦开始学,也要在短短几圈里学到尽量不出错才肯罢休。
这很伊莎。
可也正因如此,才让人觉得可爱的过分。
在这种旖旎的情绪里,时间总是流逝的飞快。
最后一个音符被旧鲁特琴轻轻挑高,又缓缓落下,四周的笑声跟拍子也跟着一起慢了下来。两人的步子终于停住,艾丽娅的裙摆还带着一点余势轻轻晃着,伊莎的胸口也因刚才那一段步子起伏的比平时更明显一些。
短短一瞬,谁都没立刻松手。
直到四周掌声跟喝彩声再次涌上来,艾丽娅才像终于回过神,耳根微微发热的把手收回了一点。伊莎也后知后觉松开了落在她腰侧的手,指尖离开时,竟有一点微妙的、近乎不愿承认的不舍。
「这才像样。」白发老人敲了敲琴身,笑意仍旧轻快,「没白唱,也没白跳。」
周围人顿时又笑起来。
「再来一支!」
「刚学会就该趁热!」
「小姐,您再教她两圈......」
「你少添乱,人家这支舞分明跳的正好!」
起哄声此起彼伏,连那位先前第一个伸手邀请艾丽娅的银灰礼裙女人都忍不住抱着手臂笑:「看来我今晚是彻底没机会了。」
艾丽娅被这阵仗闹的脸更烫了些,只好一边笑着一边朝众人摆手。伊莎站在她身侧,神色已经重新收回了往日里的平静,可耳后还留着一点未褪尽的热意,连呼吸也还没彻底缓下来。她本想说一句「差不多该走了」,可话到了嘴边,却又莫名不愿在这一刻出声......好像只要一开口,就会让刚才那支舞最后留下的那点余温也一并消散。
还是艾丽娅先反应过来。
她朝众人笑着道了谢,又向那位白发老人认真行了个礼:「谢谢您。」
老人抱着旧鲁特琴看她,眼里那点意味不明的笑意又深了一层。
「谢我做什么?」他说,「今晚是你自己吟唱的,自己歌声里的故事。」
这话来的太快,也太怪,像一句随口的夸赞,又像不止是夸赞。艾丽娅怔了一下,还想再问,却被身后由新一轮乐声跟欢笑声驱动的人群撞了一下,等她再抬头,已有两对新的舞伴踏进了灯光里,周围人群也重新流动起来。
她只好先把那句疑问压了回去。
两人从喧闹的人群边上慢慢退出来,河畔的风比刚才更凉了一点。喷泉水雾被灯光一照,泛着细细碎碎的白,远处游船还在来回,河面上的路灯倒影也仍在晃。艾丽娅站定后,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朝方才那片灯下望了一眼。
「那位老先生......」
她原本是想再去认真道一声谢的。
可这一眼望过去,她却微微愣住了。
方才抱着旧鲁特琴坐在木凳上的白发老人,不见了。
木凳还在,小提琴手跟吹笛人还有抱手鼓的年轻人也还在,甚至还有人在接着跳刚才那支曲子。可那把旧鲁特琴,那头被夜风吹的有些乱的白发,还有那种不管坐在街头还是大厅里都一样显的理所当然的从容气息,却像忽然被夜色整个吞掉了一样,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艾丽娅下意识又往四周看了看。
没有。
连他往哪个方向离开都没瞧见。
「怎么了?」伊莎见她停住,顺着她的视线也回头看了一眼。
「那位演奏鲁特琴的老人。」艾丽娅低声道,「不见了。」
伊莎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也微微顿了一下。
她方才全部心思都在艾丽娅身上,竟也没注意到那老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可不知为什么,这会儿再想起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跟那把旧的温润发亮的鲁特琴,心里却莫名浮起一点很淡的异样......那人或许本就不是个会老老实实等在原地领谢的人。
「也许走了。」她最终只低声道。
艾丽娅还看着那边,眼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怔然:「走的也太快了。」
伊莎没有接这句话,只又看了眼那片重新热闹起来的河岸,心里却隐隐记住了那个名字......威廉。
风从河上吹过来,把她们刚才跳舞后尚未完全散去的热意也带走了一些。两人慢慢往码头走,上了回程的游船,月光落在甲板上,把她们的影子拉的又长又轻。艾丽娅起初还没从刚才那场歌跟舞的情境里彻底退出来,步子里都带着一点藏不住的轻快。过了一小会儿,她终于还是偏过头去看伊莎,眼里笑意又一点点浮了上来。
「你刚才是不是不高兴了?」
伊莎目不斜视,语气平静:「没有。」
「真的?」
「真的。」
艾丽娅看了她两秒,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太轻快,轻快的伊莎本来还压的住的那点窘意都差点被她直接挑出来。她耳后微微发热,眉心轻轻蹙了蹙,却又偏偏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哦。」艾丽娅故意拖长了声音,「那我下次要是答应别人了......」
伊莎脚步微不可察的顿了一下。
河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月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那点原本很淡的情绪映的更清楚了些。隔了一息,她才低低道:
「....我没说这个。」
艾丽娅一愣。
随后,她眼里的笑意更亮了些,连唇角都压不住的往上扬。
她已经猜到了。
可真听见伊莎这样说出来,哪怕还是嘴硬、还是别扭、还是一句没把心思说透的话,她心里那点甜意也还是像被谁轻轻挑拨了一下,顺着夜风跟河光慢慢漫了开来。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故意追问。
伊莎这次却不接了,只看着前面的河面跟桥影,过了好一会儿,才像终于被她逼的没办法,只得低声道:
「......至少别答应的那么快。」
这句话轻的近乎别扭,落在夜风里,几乎一吹就散。
可艾丽娅还是听的清清楚楚。
她盯着伊莎看了一会儿,忽然就不说话了,只是弯起眼睛,带着一点根本藏不住的笑意,慢吞吞的往前走了两步。走出几步之后,她才又轻轻开口,像把一块糖慢慢压在舌尖上似的,声音都比平时更软一点:
「好啊。」
「下次先问过你。」
伊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可对上她那双亮的过分的眼睛,最终却只是把视线重新挪开,耳后那点暖意又悄悄深了几分。
等她们回到香榭酒店时,已经是深夜了。
希尔顿区比爱丽舍区安静的多,门前的秘术灯把石阶跟门廊照的温暖又端正,整幢酒店像被包在一层柔和的夜色里,连大堂里来往的说话声都显的更低一些。两人上楼时,像是约定好似的,谁都没再多提方才的歌跟舞,可那支舞留下来的东西却分明还缠在她们之间......像谁都没有说出口,却谁都没办法装作感觉不到。
回到房里之后,艾丽娅先把披巾解下来,肩膀却在那一瞬几不可察的绷了一下。
伊莎立刻抬眼:「怎么了?」
「没什么。」艾丽娅下意识答的很快,随后却又微微怔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只是跳完舞后的疲惫,可站定之后,才忽然发现不对。
体内那股从她开唱时就开始变的格外顺畅的以太流动,此刻不但没有停下来,反而在周围一切都安静之后,变的愈发鲜明了。胸口、四肢、喉间、指尖,像都有一层温热的潮水在缓慢又坚定的来回冲刷。那感觉并不难受,甚至舒服的过分,可也正因为太舒服、太顺,才让她后知后觉的生出一点近乎本能的警觉。
她抬手按了按胸口,呼吸轻了一下。
不对。
不是累。
是体内的以太流速正在变快。
而且不是平日那种修炼时可以清楚控制的快,而像有一道原本已经被缓慢推到门前的潮水,此刻终于找到了缝隙,开始一寸寸往上漫。
艾丽娅眼里那点方才还没散尽的笑意慢慢收了下去。
伊莎看着她,眉心也跟着紧蹙起来:「艾丽娅?」
她这一次没有立刻说「没事」。
她站在原地,静静感受了片刻,随后才抬起头,眼底带着一点自己都未完全整理清楚的惊讶跟认真。
「......伊莎。」
「嗯?」
「我可能......」她顿了顿,似乎从那股越来越清晰的以太流动里抓住了答案,声音也不自觉低下来,「要突破了。」
房间里一下安静了。
窗外还有各种嘈杂声,可那一点热闹隔着窗户跟夜色,一下子退远了许多。
伊莎神色一下凝住了。
「现在?」
「嗯。」艾丽娅轻轻吸了口气,手指仍按在胸口,声音却比刚才更稳一点了,「不是突然撞上来的那种感觉,似乎原本就已经快了,只是今晚不知为什么,忽然有种水到渠成的感觉。」
她说到这里,自己也怔了怔。
脑海里几乎是本能的闪过了方才那首歌、那把旧鲁特琴、还有老人那句轻描淡写的「你的歌声里有精彩的故事」。
可这念头只是一掠而过,来不及细想,体内那越来越明显的鼓荡感便让她再无暇分心。
「我得回房调息。」她低声道。
伊莎已经一步走近,眼里的情绪全收了,剩下的只有清明的专注与让人安心的坚定:「我在外头守着你。」
艾丽娅看着她,原本因为突如其来的变化而微微发紧的心,稳了下来。
她点了点头。
「嗯。」
她轻声道,「我有事会叫你。」
伊莎没有废话,只低低应了一声:「好。」
艾丽娅便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伊莎站在外头,望着那扇卧室门,方才所有关于歌声、舞步衍生而来的吃醋,发酸的情绪,都在这一刻被种更沉稳的担忧压了下去。
此刻,伊莎想着,今晚真正留在她心里的,不止是那支舞,还有艾丽娅站在秘术灯下时那种近乎耀眼的样子,自己握住她时掌心的温度,以及她那句笑着说出来的「下次先问过你。」
窗外的波尔多仍旧彻夜不眠。
而香榭酒店三楼那间连房里,一场真正的突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