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合上的一瞬，房里便只剩她一个人了。
艾丽娅没有立刻坐下。
她先站在原地，闭上眼安静地感受了一下体内那股越来越快的以太流动。
它在四肢百骸间缓缓漫开，似乎是某种原本不属于她的能量在她体内为她梳理着体内的经脉。没有疼痛，也没有强行冲阶时那种近乎撕裂的锋利感，反而顺的有些不可思议。
像一扇本来紧闭的门，被人用巧力推开了一线。
艾丽娅缓缓吐出一口气，走到床边坐下，把裙摆仔细拢到一旁，盘起双腿，慢慢闭上眼。
一息......
两息......
呼吸沉下去之后，窗外王都未眠的人声、车声，还有远处隐约未歇的乐声，便一点点退远了。取而代之的，是身体里那道越来越清晰的以太流动。
她很快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忽然要突破。
而是接受了一股本不属于她的力量。
那支歌、那位白发老人按在鲁特琴上的手......
她想起河岸边的灯，想起水声，也想起那位老人说过的话。
你的歌声里有路。
艾丽娅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可下一瞬，胸口那股骤然变得更快的流动，便把她从短暂的走神里重新拉了回来。
她明白过来——真正的突破关口，到了。
流动的以太，在丹田处交汇成一股更凝实的力量，像被收窄的河流，朝着某处无形的壁障冲击而去。艾丽娅呼吸微微一滞，指尖也跟着轻轻收紧。
她没有抗拒。
只是顺着那股力，把心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第一次冲击并不凶，更像试探。
那道壁障轻轻一震，没有立刻碎开，只在她意识里泛起一圈浅浅的波纹，她额角很快沁出一点汗......
在持续的冲击下，那已经不是一堵完整坚固的墙。
而是一层早已布满细纹的薄壳。
她此时已经满头大汗，只差最后一步。
艾丽娅不再犹豫，她把呼吸压的更稳，把心神收的更沉，顺着体内已经被歌声理顺的以太，一点点继续冲击那道已经千疮百孔的壁障。
咔。
她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响动。
轻的近乎幻觉。
可又清晰的让她整个人都跟着震了一下。
下一瞬，原本被挡在壁障前的以太终于彻底贯通。那股力量沿着她周身经络一下铺展开来，温暖、干净，带着某种近乎透明的明亮感，洗过胸口、脊背、四肢、喉咙，连指尖都跟着微微发热。
艾丽娅呼吸乱了一瞬，可那很快被更大的轻盈感盖了过去。
从来没有哪一刻，她像现在这样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竟能这样顺。像每一次唱歌时都需要她去寻找的气息跟共鸣，此刻都已经安静的等在那里，只要她开口，便会自然到来。
她知道，自己已经成功了。三阶的门，被她真正推开了。
其实这道门，她并不是第一次碰到。
在之前的旅途中，她偶尔也会在以太流转到最顺的时候，隐约感觉到它的存在。只是那时她总像隔着一层雾，知道门在那里，却找不到真正推开的方式。
而今晚，那层雾似乎被人轻轻拨开了。
房间里仍旧安静。
窗外远远的夜色跟王都未眠的声音，都像隔着很远的地方传来。可在这一刻，艾丽娅却觉得整个世界都比刚才都更清楚了些。她能感觉到夜风轻轻擦过窗棂，楼下某处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声，远处秘术灯的光落在石板路上，像薄薄一层银霜。
可比这些更清楚的，是心口那种游刃有余的舒适感。
此刻，王都某个地方。
一只搁在窗边的旧鲁特琴，忽然无风自鸣。
坐在阴影里的白发老人抬起头，浑浊却明亮的眼睛越过半开的窗，望向夜色深处。
片刻后，他低低笑了一声。
「有意思。」
他指尖轻轻按住琴弦，像是按住了某道从远处传来的回响。
她在原地又坐了很久，直到骤然暴涨的以太真正安稳下来，直到胸口与丹田最后一丝能量也被她慢慢梳理妥当，才缓缓睁开眼。
夜色已经很深了。
房里只点着一盏小灯，光落在床边和地板上，把她裙摆边缘那一小片柔软的褶皱照的很清楚。
艾丽娅摸了**口，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状态。呼吸平整，心跳也已恢复如常。仿佛刚才那场突破中一遍又一遍对壁障的冲击与让她满头大汗的以太能量，只是属于她自己的独角戏。
可她知道，有什么已经不一样了。
她静静坐了片刻，忽然想起门外还有一个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方才还很平稳的心跳，竟忽然变快了。
她几乎能想象出，伊莎此刻还站在外头。抱着手，眉心微蹙，明明担心，却不会轻易敲门催问，只会沉默的守在那里，等她自己出来。
想到这里，艾丽娅唇角不由自主弯了一下。
她撑着床沿慢慢站起身，刚往门口走出两步，门外便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传来极轻的一声脚步微动。
艾丽娅抬手，把门打开了。
伊莎果然就站在外间。
她没有坐，也没有离开，只是立在门边不远的地方，像从头到尾都没真正放松下来。灯光照在她侧脸上，把那原本冷静的轮廓映的更清楚。
一看见门开，她的目光便立刻落到艾丽娅身上。
先是极快的从她脸上扫过，确认她没有勉强，也没有虚弱，这才像终于松了一点。
「怎么样？」她低声问。
艾丽娅看着她，原本想先卖个关子。
可话到嘴边，却又忽然不想逗她了。
她眼里还带着一点未散尽的亮，轻轻点了点头。
「成了。」
伊莎怔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眼底像有什么极轻的亮了一下，快的几乎难以捕捉。紧接着，原本一直压着的那层紧绷才真正松开，连肩背都放缓了一点。
「真的？」
「嗯。」艾丽娅望着她，语气也不自觉轻了些，「我也三阶了。」
外间安静了短短一瞬。
随后，伊莎很轻地吐出一口气，像到这时才真正把心放回原处。她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才低低说了一句：
「很好。」
那两个字很轻。
可不知为什么，落在这种时候，却比掌声、喝彩，甚至比方才整条街上的灯火都更让艾丽娅心里发热。
她忽然觉得，自己今晚最想让她知道的，也不过就是这一句「成了」。
于是她站在门边，弯起眼睛看着她，声音里还带着一点突破后未完全压平的松快。
「怎么感觉你比我还紧张？」
伊莎看了她一眼，耳后热了一下，语气却仍旧是淡的。
「没有。」
艾丽娅一下笑出来。
「你今晚已经说了很多次‘没有'了。」
伊莎沉默了半息，像是懒得在这种事上跟她争，最终只低低道：
「进去歇着吧。刚突破完，好好休息稳固一下境界。」
艾丽娅本来还想再逗她一句。
可看着她此刻虽已放松、却仍未完全散去的担心，心里又软了下来。
「好。」
她答应的很快。
可答应完之后，她却没有立刻关门，而是站在那里看了伊莎一会儿，忽然轻声道：
「伊莎。」
「嗯？」
「今晚......谢谢你。」
伊莎抬眸。
艾丽娅望着她，眼里的光比方才在灯下时更安静，也更真。
「谢谢你一直在外面。」
这句话一落，伊莎原本已经平下去不少的心口，竟又轻轻动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刚刚跨过三阶门槛、却还穿着那身夜里跳舞的裙子，眉眼里都还带着未散尽暖意的艾丽娅，忽然觉得今晚发生的所有事......唱歌、跳舞、吃醋、慌乱、担心......似乎都在这一句里安安静静落了下来。
她沉默了片刻，才低低道：
「我本来就在这里。」
这句话太轻，也太自然。
轻的像这本来就不值得特意道谢，像守在门外、等她出来，于她而言原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艾丽娅听见这句，先是一怔，随后眼里的笑意便一点点深了。
她没再说什么，只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回房准备休息。
门慢慢合上之前，她最后看见的，仍是伊莎站在灯下的样子。利落，神情克制，耳后却还留着一抹没完全褪干净的红色。
门关上后，艾丽娅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房里很静。
窗外的波尔多却还没有睡。
她抬手，轻轻按住胸口。那里是刚刚突破后的以太，也是某种比以太更难说清的、仍在慢慢发热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今夜被推开的，好像不止那一道三阶的门。
这个念头像夜风一样轻轻掠过去，带着一点让人不敢细想的温度。
艾丽娅在门边站了很久，直到胸口那点热意终于慢慢平下去，才重新走回床边。她没有立刻睡下，而是坐在床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轻轻一动，体内的以太便随之流转起来，比过去更顺。
她忽然有些想唱歌。
不是为了谁，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单纯想试一试，推开三阶之门后的自己，究竟会发出怎样的声音。
可这个念头才刚升起，她又想起外间的伊莎，想起她方才低声催自己进去休息时那副克制又认真的样子，最后还是忍住了。
算了。
今晚已经够热闹了。
再唱下去，怕是连自己都要睡不着。
她眯了眯眼睛，终于吹熄小灯，躺回床上。
窗外还有隐约的人声跟车轮声，波尔多的夜像一场不肯散去的舞会，隔着窗跟墙，仍旧在远处轻轻旋转。可那些声音离她越来越远。她闭上眼，身体里新生的以太安稳的流着，像一条终于找到河道的水。
不知过了多久，睡意终于慢慢涌上来。
在彻底睡去之前，她脑海里最后浮现出的，还是伊莎站在灯下的样子。
装甲，亚麻金发，微微发红的耳后，还有那一句轻的近乎理所当然的......我本来就在这里。
艾丽娅唇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她沉进了这一夜最后的安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