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波尔多醒的比边境早。
晨光刚从窗帘缝里渗进来,楼下街道便已经有马车经过了。木轮压过石板路的声音不紧不慢,夹着远处店铺开门时铜铃轻撞的声响,把整座王都从昨夜的欢愉里一点点唤醒。
艾丽娅睁开眼时,房间里还带着一点昨夜未散的暖意。
她在床上怔了片刻,才慢慢坐起身。
昨夜突破时那种近乎潮水般的冲击已经完全平息下来。此刻体内的以太不再汹涌,也不再急着向外涌动,只安静的留在身体深处。每一次呼吸,胸口与喉间都比过去更顺,也更稳,像原本总要费心寻找的气息,如今已经自然停在了该在的位置。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试着极轻的哼了一声。
那声音很短,几乎只在唇齿间一掠而过,却比过去更清透。不是更响,也不是更高,而是像原本蒙着一层薄雾的弦,被人轻轻擦净了。
艾丽娅怔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她原本以为是伊莎,随手拢了拢头发便起身去开门。打开卧室门后才发现是套房的大门在响。开门后,门外站着的却是酒店侍者。对方微微躬身,双手递上一封折的颇随意的信。
「艾丽娅小姐,早安。有位白发的老先生托我们把这个交给您。」
艾丽娅接过信,心里几乎立刻猜到了是谁。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在封口处夹着一小片干燥的葡萄叶。她拆开一看,里头的字迹潦草的很,偏偏每一笔又写的很稳,像写信的人根本不在乎别人看起来费不费劲。
上面只有几行字。
小姑娘。
若昨夜那道门已经推开了,就别急着躺在门槛后头睡大觉。
塞伦河东岸,爱丽舍区,旧葡萄藤广场。带上你的小竖琴,一个人来。
别让那位骑士小姐跟着。她若来了,我就当场装作不认识你。
艾丽娅盯着最后一句看了片刻,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果然是威廉老爷子。
她把信又看了一遍,笑意却慢慢淡下去几分。昨夜河岸边那把旧鲁特琴的声音,老人看向她时那种仿佛能洞悉她的目光,还有那句「你的歌声里有路」,都在这一刻重新浮了上来。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忽然想起一件事,心里忽然有了种很轻的预感。
她昨夜并没有告诉威廉自己住在哪里。
这个念头刚浮起来,昨夜那把旧鲁特琴的声音,便又像从信纸背后轻轻响了一下。
这个老爷子,恐怕真的不只是普通吟游诗人。
艾丽娅看完之后收好信,思考了一会,简单梳洗后走出房间。
伊莎这时已经在外间了。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穿着,佩剑放在桌边,护臂跟外甲却还没有穿上。晨光落在她肩侧,她正低头擦拭剑身,动作安静而专注。听见门响,她抬眸看过来。
「醒了?」
「嗯。」艾丽娅走过去,迟疑了一下,还是把信递给她看,「威廉老爷子让我去找他。」
伊莎接过信,很快看完。看到最后一句时,她眼神微妙的停了一下。
「他让你一个人去?」
「嗯。」艾丽娅靠在桌边,语气故意放的轻松,「还特意说了,你要是跟着,他就装作不认识我。」
伊莎沉默片刻。
「你想去?」
艾丽娅点了点头。
这次她没有开玩笑。
「我想去看看。」她说,「昨晚如果不是他的琴声,我大概不会这么顺利突破。他好像......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东西。」
伊莎看着她,没有立刻反对。
若是换作从前,她大概会下意识觉得不放心。王都太大,威廉的身份又不明,哪怕他看起来不像有恶意的人,也远远算不上可以轻易信任。
可昨夜之后,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艾丽娅已经是三阶了。
她不再只是需要被护在身后的人。
伊莎垂下眼,把信重新递还给她。
「去吧。」她低声道,「但别走太远。若有不对,就立刻回来。」
艾丽娅弯起眼睛:「知道啦,骑士大人。」
伊莎看了她一眼:「我不是在说笑。」
「我知道。」艾丽娅把信收进袖中,声音也放轻了些,「我会小心的。」
她走到门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
「那你呢?」
伊莎把擦净的剑重新收回鞘中。
「我留下来修炼。」
「为了骑士大赛?」
「嗯。」伊莎说,「昨晚你的突破提醒了我。」
艾丽娅微微一怔。
伊莎没有再多解释,只把佩剑横放在膝前,语气仍旧平静。
「我也该把心神稳下来。」
艾丽娅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那我们今天就各自努力?」
伊莎抬眸看她。
片刻后,她轻轻点头。
「嗯。」
旧葡萄藤广场在塞伦河东岸,位于爱丽舍区,和她们昨晚唱歌跳舞的地方离得不是很远,离香榭酒店也不算太远。
艾丽娅到的时候,广场上还没有多少人。晨光落在石砖间,几株老葡萄藤沿着铁架爬满半面矮墙,叶片被风吹的轻轻晃动。广场中央有一座已经干涸的小喷泉,旁边坐着一个白发老人。
他怀里依旧抱着那把旧鲁特琴。
若不是昨夜亲眼见过他如何用一把琴牵动整条河岸的节拍,艾丽娅几乎会以为他只是个在清晨出来晒太阳的普通老人。
威廉抬眼看见她,笑眯眯的拨了一下琴弦。
「不错,没迟到。」
艾丽娅走过去:「您信里写的那么吓人,我哪敢迟到。」
「我写的已经很客气了。」威廉懒洋洋的说,「年轻人刚突破的时候,最容易犯两种错。一种是觉得自己天下无敌,另一种是觉得自己该回去补觉。前者蠢,后者也没聪明到哪儿去。」
艾丽娅被他说的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反驳。
威廉却已经站起身来,把鲁特琴往怀里一抱,朝她的小竖琴抬了抬下巴。
「来,弹一个音。」
艾丽娅愣了愣。
「只弹一个?」
「不然呢?」威廉瞥她一眼,「你以为我一大早叫你出来,是为了听你开演唱会?」
艾丽娅被噎了一下,只好取下小竖琴,指尖落在弦上,轻轻拨出一个音。
清亮的弦音在广场上荡开。
威廉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听着。
那神情跟昨夜不同。昨夜的他像个坐在灯下取乐的老乐师,散漫,幽默,连眼角的笑纹都带着酒意。可此刻,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整个人忽然安静下来。那种安静让艾丽娅莫名跟着收敛了呼吸。
弦音散尽后,威廉才开口。
「你听见什么了?」
艾丽娅一怔。
「我的琴声?」
「那是你弹出来的东西,不叫听见。」威廉说,「再弹。」
艾丽娅只好又拨了一下。
这一次,她比刚才更认真。弦音从指尖滑出去,在晨风里轻轻一颤。她试着去分辨那声音的尾端,分辨它落到石墙上、葡萄叶上、干涸喷泉边缘时细微的变化。
可她越想听清,反而越觉得什么都抓不住。
威廉看着她,像早就料到了。
「你在追声音的轨迹。」他说,「但真正要听的,不是声音。」
艾丽娅抬头:「那是什么?」
威廉抬手,随意拨了一下自己的鲁特琴。
只是一个很短的音。
可那一瞬间,艾丽娅却忽然觉得,广场上的风像停了一下。不是声音更响,也不是琴声更华丽,而是那一个音落下时,周围所有细碎的动静都仿佛被轻轻牵动了一下。
葡萄叶的颤动,远处马车经过的节奏,河面吹来的风,甚至她自己的呼吸,都在那一瞬间显得清楚起来。
威廉看着她。
「听见了吗?」
艾丽娅没有立刻回答。
她闭上眼,指尖重新落到弦上。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把音弹出去,而是先听。
听风从哪边来,听叶子怎样晃,听广场外有人踩过石阶时轻重不一的脚步,也听自己胸口里以太流动的细微起伏。
然后,她拨了一下弦。
音色很轻。
可落下之后,艾丽娅忽然怔住了。
她好像真的听见了什么。
不是旋律,不是掌声,也不是某种具体的话语,而是一种藏在万物之间的节拍。它很淡,淡的稍不留神就会被普通声音盖过去。可一旦真的碰到,便会发现它一直都在那里。
威廉这才笑了笑。
「这才算初窥门径。」
艾丽娅睁开眼,心口跳的有些快。
「这是什么?」
「吟游诗人最该学会的第一件事。」威廉说,「不是唱,是听。」
他抱着旧鲁特琴,在干涸喷泉边坐下,语气又恢复了几分懒散。
「普通歌者唱给人听。而能驱动以太的吟游诗人,唱给人听的同时,会唱给自己的心听。再往上的吟游诗人们,会试着把自己的歌唱给别人的内心听。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会发现万物都有属于自己的节拍。风有拍子,水有拍子,人的呼吸有拍子,剑出鞘前那一瞬也有拍子。你若听不见这些拍子,就始终只是在唱自己的歌罢了。你若听见了,才有可能让别人的内心也听到你的歌声。」
艾丽娅握着小竖琴,许久没有说话。
威廉看了她一眼,笑意淡了些。
「昨晚你唱的很好,但那只是本能。」
艾丽娅抬头。
「本能?」
「嗯。」威廉敲了敲鲁特琴的琴身,「你的天赋很好,好到有些讨人厌。可天赋这种东西,若没人管,最后多半也成不了气候。你昨晚能借我的琴声推开三阶的门,说明你的天赋极佳,而且自身想必也到了二阶后期的程度,但你现在的境界肯定是很虚浮的,因为你突破靠的是外来的力量。」
他说的轻描淡写,像那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
「可从今天开始,你得学会自己听,自己找,自己把那条路唱出来。」
艾丽娅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竖琴,声音不自觉轻了些。
「那我要怎么练?」
威廉笑了。
「简单。」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广场外头。
「今天回去之后,不许唱完整的歌。只许弹一个音。每换一个地方,弹一次,然后问自己......它落下去之后,周围有什么变了。」
艾丽娅愣了一下:「就这样?」
「就这样。」威廉慢悠悠的道,「别小看这一个音。大多数人一辈子,都只是在把音弹响而已,从来没听过它去了哪儿。」
艾丽娅沉默片刻,忽然认真的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郑重成这样,威廉看着她,反倒笑了一声。
「你最好是真的明白。要是回去之后偷偷唱了整首曲子,我会知道的。」
艾丽娅:「这您也能知道?」
「当然。」威廉扬了扬眉,「年纪大,不代表耳朵坏。」
艾丽娅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而同一时间,香榭酒店的房间里,伊莎已经进入了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