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组的结果落定，竞技场里的喧闹声却没散。
观众席上还有人低声说着方才那几场对决......有人惊讶于伊莎·诺艾尔一路撑到出线，也有人已经翻开手里的赛程牌，盯着剩下几组的名字，猜着接下来会打成什么局面。
第一轮枪术对决到这里，已经不只是热闹了。
真正有分量的骑士，正一场一场被筛出来。有的是王都里早就名声外显的名门之子，有的是从边境跟实战里杀出来的陌生黑马。观礼席上的语气，也从最初的轻松评判，慢慢变得认真了起来......
剩下几组，也终于各自迎来了最后的结果。
第一组那边，塞蕾娜·杜·勃艮第也迎来了自己的最后一场。
她的对手是马修·奥尔良。
马修上场前还试图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些。他向塞蕾娜行礼，笑道：「请手下留情。」
塞蕾娜坐在白马上，神情冷淡而礼貌。
「比赛时，不适合说这种话。」
马修摸了摸鼻尖。
「也是。」
旗落之后，他很快就没了说笑的余裕。
塞蕾娜的枪太干净。那不是重，也不是快，而是没有多余的偏移。她的白马步伐极稳，每一次接近交锋线时，枪尖都像早就等在最合适的位置。
马修第一轮想用速度抢先，结果被她提前压住落点。
第二轮他学乖了，放慢起步，试图让自己稳下来。
可塞蕾娜也没有急。
她像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状态会改变。最后三步里，枪尖轻轻一收，再送出时，依旧落在肩甲指定区。
两轮之后，胜负已经很清楚。
......
马修勒马停下时，苦笑了一下。
「我现在知道了，漂亮的技巧有时候比沉重的枪势更可怕。」
塞蕾娜看了他一眼。
「漂亮不是目的。」
马修怔了一下。
塞蕾娜已经调转马头，向裁判方向行礼。
裁判很快宣判：
「第一组出线，塞蕾娜·杜·勃艮第。」
第一组观礼区传来一阵规整的掌声。不是惊呼，也不喧闹，像人们早就知道她会赢，却仍然愿意为她把每一分礼数做足。
第二组的最后一场，则安静的多。
艾德里克·杜·特里尔的对手是尤里安·波旁。
尤里安上场前，没有像马修那样说话。他只是低头扣好手套，检查骑枪，随后翻身上马。
两人隔着赛道相望。
艾德里克没有多看他，尤里安却看了很久。
第一轮交锋时，尤里安几乎提前判断出了艾德里克的落点。可判断出来，不等于能改变结果。艾德里克的枪线像从一开始就把所有可能性封死了，尤里安即使看见，也只能在最后一瞬选那条让自己受到伤害更小的路。
第一轮，毫无悬念。
第二轮，尤里安调整的很快，他没有再试图强行争分，而是把马步压得更稳，甚至一度逼得艾德里克改变了动作和枪的落点。
观礼席上终于有人注意到这场并不热闹的较量。
「波旁领那个，看的很准，观察能力不错。」
「可他还是被特里尔压住了。」
「看的准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出有效的应对，又是另一回事。」
第三轮，艾德里克没有再给尤里安机会。
起步仍然平稳，枪尖仍然没有任何多余动作。最后三步里，尤里安试图封住他的得高分的枪路，可艾德里克的枪像只是顺着早已留出的缝隙一般滑了进去。
命中。
裁判举旗。
「第二组出线，艾德里克·杜·特里尔。」
尤里安下马后，走到他面前。
「我知道你要打哪里。」
艾德里克看向他。
尤里安继续道：「但我还是没能让你偏开。」
艾德里克沉默片刻，道：「你已经看的很准了。」
这句不像安慰，更像事实。
尤里安点了点头，退下时神情比输之前还要平静。
第四组的最后一场，是卡维·德·布列塔尼对雷利尔·瓦朗。
这一场在开打之前，观众席的气氛就已经明显热闹了起来。
卡维是布列塔尼公爵家的骑士。雷利尔则是刚刚在比赛中把对手打落马的洛林领骑士。一个优雅得几乎不会失态，一个野蛮得像不属于王都。
两个人隔着赛道相望时，气氛与前几场都不同。
卡维仍旧礼数周全，向雷利尔轻轻颔首。
雷利尔迟了一瞬，才回礼。
第一轮，卡维先拿分。
他没有轻敌。从起步开始，就把马步压得非常漂亮。枪线也比之前更收敛，没有多余的展示，却仍旧带着布列塔尼家特有的从容。他看出雷利尔的枪路短但是势沉，便没有跟他刚正面，而是用更成熟的赛场经验，先一步封住了雷利尔最舒服的落点。
两枪交错。
卡维命中高分区。
雷利尔低分。
观礼席一侧顿时响起轻松了些的掌声。
「果然还是布列塔尼。」
「那个洛林骑士再硬，也未必适应王都赛场。」
第二轮，雷利尔扳回。
他没有漂亮的技巧，也没有试图学卡维。他只是把枪路压得更短。短到卡维刚想用枪线控制他，他已经从另一个更直接的位置切了进去。那一枪没有贝尔纳的沉重，也没有塞蕾娜的漂亮，却有一种近乎天衣无缝的对时机的把控，那来自于实战中的经验做出的决断。
命中。
卡维的枪也中了，却分数更低。
观礼席上的声音这一次没有立刻统一。有人惊讶，有人皱眉，也有人第一次真正问出那个名字。
「雷利尔·瓦朗？」
「他不是洛林领刚受封的骑士吗？」
「刚受封就能把卡维逼成这样？」
第三轮前，卡维的神色终于变得极认真。
他没有笑，只是重新握紧骑枪。
雷利尔也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枪头，又抬起眼。
旗落。
两匹马同时冲出。
卡维这一次把赛场技巧用到了极致。马步、枪线、身体重心，每一样都挑不出错。若换成大多数骑士，这一轮大概已经没有机会。
可雷利尔最后三步忽然稳了下来。
那不是王都骑士训练出的漂亮稳定，更像一个人曾经在真正的危险里，反复学会了如何把身体、马跟枪压成最短的一条线。
他的以太没有明亮外放，也没有华丽痕迹。只是沉进了手臂、肩背跟枪杆里。
那一瞬，许多原本只是看热闹的人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可骑士席上，已经有人变了脸色。
「三阶......？」
「洛林领那个，是三阶？」
雷利尔的枪尖落在卡维胸甲侧前方的指定区。
砰。
卡维反应极快。他没有被直接打落马，可那一枪的冲击还是把他的身体从马背上带偏了半边。观礼席上骤然响起一片惊呼，连布列塔尼家的侍从都下意识向前踏了一步。
卡维用膝盖、腰身跟缰绳的力量硬生生把自己拉了回来。
马向前冲出数步，他才终于稳住。
没有落马。
但胜负已经清楚。
裁判举旗。
「第四组优胜，雷利尔·瓦朗。」
这一次，观众席的声音彻底变了。
不再只是惊讶，而是一种带着兴奋、疑惑跟压不下去的震动。
「真的是三阶？」
「王都之外的年轻三阶？」
「洛林领这次从哪儿找来的骑士？」
「听说他是魔物讨伐里立功受封的。」
「那不是和瓦雷斯领那个一样......」
「那就难怪了......那一枪不是竞技场里能养出来的。」
王国骑士团代表终于坐直了一些。他看着雷利尔下马，低声道：「这个洛林领这次送来的人，不简单。」
圣光教会那边，领队圣骑士也看了雷利尔一眼，却没有多说，只让神官记下了他的名字。
卡维从马上下来。
脸色有些白，却仍旧维持着风度。
他走到雷利尔面前，行了一礼。
「王都之外，果然也有好枪和厉害的骑士。」
雷利尔看着他，像是不太习惯这种说法。片刻后，他也回礼。
「您也很强。」
卡维轻轻笑了一下。
「差一点就不体面了。」
雷利尔没有接这句，只是低头检查自己的枪头。
卡维看着他，眼底笑意反倒更真了些。
不远处，伊莎也看着那边。
雷利尔三阶的实力，已经被整个竞技场所看见。他没有藏，也不像需要藏。他只是站在那里，旧甲，长枪，沉默，像一块从王都外的风里带来的石头。
四组的积分牌被重新挂起。
第一组出线：塞蕾娜·杜·勃艮第。
第二组出线：艾德里克·杜·特里尔。
第三组出线：伊莎·诺艾尔。
第四组出线：雷利尔·瓦朗。
四个名字并列挂在高处时，竞技场里的声音一层层涌了起来。
这不是最初看热闹时的喧哗，而是所有人都意识到，第一轮马上枪术对决赛真正的锋芒，才刚刚露出来。
主裁判终于登上高台，展开新的赛程牌，声音清晰的传遍赛场。
第一轮马上枪术对决，每组出线者进入交叉战；若积分相近，则按有效命中、落马次数和裁判评定排序。
「第一组出线者，对第三组出线者。」
「第二组出线者，对第四组出线者。」
艾丽娅抬头望去。
塞蕾娜的名字，与伊莎并在同一行。
另一侧，艾德里克跟雷利尔的名字，也终于被推到了同一条赛道前。
塞蕾娜远远看向伊莎。
伊莎也看向她。
两个女骑士隔着人群与赛道短短对视，没有挑衅，也没有笑。
而另一边，雷利尔收起骑枪时，艾德里克正平静的看着他。
王都的鸢尾花，边境的野蔷薇。名门的磐石，沉默的短枪。
第一轮的热闹，到这里才真正变成了白热化的锋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