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丽娅眼前猛的一白。
她看见伊莎手里的盾先一步失了力,沉重的砸进沙地里,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她整个人像是终于被抽空了最后那一点支撑,身子晃了晃,膝盖几乎都没来得及稳住,便向前一头栽了下去。
「伊莎——!!」
这一声比刚才那一声更失控,几乎是直接从胸口里挤出来的。
艾丽娅根本顾不上周围还有什么人,转身就往下冲。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高台的。
裙摆、石阶、前排惊愕让开的贵族......身边有人在叫她,有人在拦,可那些声音都像没能真正落进她耳里。她只知道自己在往下跑,跑的太急,连呼吸都在发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场中,塞蕾娜是离伊莎最近的人之一。
她几乎在伊莎吐血的同时就已经伸手过去,可终究还是慢了半步。伊莎倒下的时候,她只来得及托住她一边肩背,没让她整个人直接砸进地里。
加斯也立刻跟了上来,脸色沉的厉害。
马修站在原地,像是整个人都被那口血钉住了。他刚往前迈了一步,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沉,连手指都在发僵。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伊莎刚才替他挡下的,不只是那一下冲撞。
她把后面所有本该落到他身上的代价,也一起扛了。
几名牧师几乎是立刻扑了过来。
「让开!」
「别动她——」
「胸口跟内腑受震太重,先让她稳住呼吸!」
一道道圣光很快落下来,照亮了伊莎被血染红的唇角跟甲胄边缘。可最先伸手的那名牧师,脸色却没有因为术式落下而缓和多少。
因为伤不是一处。
那不是普通的外伤,也不是单次冲击后的气血翻涌。而是连续多次硬吃三阶中期狂暴魔物正面冲撞之后,强行把血、痛、以太震荡跟胸口的伤一起压到了最后。她能站到现在,本身就已经不像寻常伤势该有的状态了。
艾丽娅冲进场中的时候,牧师正半跪在伊莎身侧,一边施着术,一边低声吩咐旁边的人去取药跟担架。
她在几步之外猛的停住,整个人像被什么钉在了原地。
伊莎躺在那儿,双眼紧闭,脸色白的几乎失了血色。刚才还一直撑在最前面扛住激烈冲撞的人,现在却安静的过分,连呼吸都显得很轻,只有胸口极缓的起伏着,才让人知道她还没有彻底失去生息。
艾丽娅喉咙一下收紧,连一步都迈不动了。
她刚才一路往下冲的时候,满脑子都只剩一个要赶到她身边的念头。可真到了这儿,看见这一幕,她反而连伸手都不敢。
像是只要碰一下,眼前这个人就会真的碎掉。
「......她会没事的吧??」
这句话轻的几乎不像她自己的声音。
那名年长些的牧师抬头看了她一眼,显然也认出了她就是方才在高处失声喊出名字的那个人。他没有立刻说空话安慰,只是沉声道:
「眼下还没有真正脱离危险,但人还在。」
「先让我们把她送去王都圣光教堂附属疗养院。」
「人还在」。
艾丽娅听见这四个字,心口像被狠狠攥了一下,眼眶骤然发热。可她还是把那一点失控生生压了回去,只低低应了一声,往旁边退开半步,给牧师跟担架让出位置。
塞蕾娜站起身时,甲上还沾着没来得及擦净的血。
她看了艾丽娅一眼,唇线抿得很紧,最后只低声道:
「她刚才一直在压着伤势。」
艾丽娅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
知道伊莎从吐第一口血开始就在压;知道她明明已经快撑不住了,还要继续把那头黑鬃地行兽拦在前面;也知道她之所以会在主裁判宣布结束之后才倒下,是因为她一直撑到确认这一场真的结束了,才终于肯松那一口气。
正因为知道,她才更觉得胸口像堵了什么,堵的连呼吸都发疼。
担架很快抬了过来。
牧师小心的让两道圣光先稳住她胸口跟内腑最剧烈的震荡,才让人把伊莎抬上去。整个过程中,她始终没有醒,只有在被抬动的时候,眉心很轻的蹙了一下,像身体还残留着本能的痛感。
艾丽娅看见那一下,手指一下攥紧了。
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低低叫了一声:
「伊莎......」
没有回应。
连睫毛都没有动一下。
......
贵族席位上方,有一间半独立的观战间。
位置不算最高,却恰好能把斗兽场中央看的最清楚。两侧深色丝绒帘幕低垂着,把外头那些交错的目光跟压不住的议论都隔开了一层,只余下场中未散尽的血腥气,顺着半开的窗格若有若无的浮上来。
室内灯火不盛。
鎏金灯座上的火光静静晃着,把桌沿、杯盏跟帘边流苏都映出一层温润而克制的光。靠窗的位置站着一位戴礼帽的女子,帽檐边缘垂下一小片轻纱,恰到好处的遮住了她大半神情,只露出一截冷白安静的下颌线,跟微微抿起的唇角。
她今日的装束并不张扬。
礼裙的颜色压的很低,披肩也只是最寻常的样式,几乎没有多余珠饰。可正因为如此,那份从容反而更显得难以掩去。她只是静静立在那里,连抬手扶一下窗边的动作都透着多年养成的分寸跟礼法,像有些东西早已长进骨子里,即便有意收敛,也还是会不动声色的显出来。
她一直没有坐下。
帽檐下的目光,始终落在下方那道正被牧师围住的身影上。
站在她身旁的老人同样没有立刻开口。
他穿着旧式骑士长服,肩背依旧挺的很直,像岁月跟退居后的安稳生活都没能真正磨去他身上那层久经军旅的硬气。鬓发虽已斑白,目光却依旧锐利,落在场中那片还没来得及被沙尘彻底掩住的血上时,沉的像压着许多旧时代的风霜。
夏尔·德·巴亚尔。
公国老骑士长。
他看了许久,才低低开口:
「今日若没有她,第三组至少要裹着白布抬出去一半的人。」
那位戴礼帽的女子没有立刻接话。
她当然知道。
她从头到尾都看得很清楚——那头狂暴后的黑鬃地行兽扑向马修的时候,场上真正来得及顶上去的人,只有伊莎,而她确实也顶上前去了。
其实以她的实力和手持大盾的防御力,如果选择明哲保身,她大概率不会受到什么伤害,甚至还能在那头畜生对其他人造成死伤之后,稳稳的围杀它,甚至拿下最后一击。
但她没有选择那么做,她选择站到最前面稳住局势,守护其他人。
可现在,那个把全场都守护住了的人,正躺在担架上,脸色白的几乎失了血色。
窗外有风,很轻的拂过帽檐边缘垂下的薄纱,也把她颊边一缕松开的发丝带的微微晃了一下。她抬手,把那缕发拢回耳后,动作很轻,语气也很稳。
「嗯,第二轮出了这样的事,本来的安排不能照旧了。」
夏尔·德·巴亚尔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仍旧没有看他,目光还停在下方那道被圣光围住的身影上。
「术式要重查,驯兽环节要重查,参赛骑士的状态也要重新确认。」
「何况,她伤成这样,若仍照原定三日后开始第三轮,赛会失去的就不只是体面。」
她顿了一下,声音平平,却没有半点犹疑。
夏尔沉默片刻,低声道:
「您是对的。」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稳,也很轻。
因为他知道,她此刻说的不是一时起意。
而是判断。
一个组委会若连这种失控都能硬压过去,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失掉的就不只是颜面了。
那位戴礼帽的女子这才缓缓收回目光,转向一侧静候的随从。
「去请主裁判跟组委会官员过来。」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并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可那份温和里,没有留半分可商量的余地。
「第三轮个人决斗,改到七日后。」
随从没有称呼她的身份,只深深躬身应下。
「是,我立刻去请主裁判与组委会官员。」
随后不敢多问半句,很快退了出去。
夏尔·德·巴亚尔站在她身旁,再次望向场中。担架已经被抬起,牧师的圣光一层层落在伊莎身上,场内外的视线也全被那一点白金色的光引了过去。
他看着那道身影,过了片刻,才缓缓道:
「她今日这一场的表现,但愿王都不会忘记。」
那位戴礼帽的女子没有立即回答。
只是很轻地抬了抬眼。
窗外暮色渐沉,斗兽场四周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映在她帽檐边缘,也映进那双始终平静的眼里。那平静并不柔软,反而像一层被打磨地极好的薄冰,表面看不出波澜,底下却始终压着清醒而锋利的判断。
过了片刻,她才淡淡道:
「最好如此。」
......
高台那边,主裁判已经重新走回原位。
先前因为第三组异变而生出的骚动还没有完全压下去,观礼席上的议论声仍低低浮着,像风吹不散的暗潮。几名赛会官员匆匆赶来,神情都不算好看,显然已经得知了贵族席独间那边传下来的意思。
主裁判的脸色依旧冷的难看。
他看了一眼场中仍未彻底收拾干净的痕迹,又看了一眼下方那些尚未完全平静下来的参赛骑士,最终还是沉声开口,声音很快压过了四周所有杂音。
「大赛组委会重申后续赛程——」
场内外的声音再次安静下去。
「因第二轮出现异常进阶跟术式波动,赛会需重新核验术式、驯兽环节及参赛骑士状态。」
「本来原定三日后举行的第三轮个人决斗——延期。」
「第二轮第三组战斗结果暂由记录官封存。」
「经裁判团初步确认,第三组在异常发生前后的有效战斗记录保留;最终积分将在术式核验与事故调查后公布。」
「第三轮出线名单,将随最终积分一并重新确认。」
短暂一顿之后,他继续道:
「第三轮个人决斗,改于七日后举行。」
观礼席上顿时起了一阵更低、更复杂的议论声。
可伊莎已经听不见了。
她闭着眼躺在担架上,唇边残余的血迹还没有被完全擦净,连睫毛都安安静静的垂着,没有一点反应。
而艾丽娅只是站在担架旁边,怔怔听着那句「七日后举行」,手指却一点一点攥得更紧了。
因为她知道,眼前这个人能不能在这之后还睁开眼,都还没有真正定下来。
主裁判已经走近,脸色还是冷的难看,可看向伊莎时,神情里却分明压着一层不同于赛会立场的复杂。
今天这一场,第三组能没死人,靠的就是她。
这一点,场内场外所有人都看的明明白白。
埃德温·瓦雷斯也已经从看台那边快步下来。他看了一眼担架上的伊莎,又看向牧师,声音很沉:
「立刻送去王都圣光教堂附属疗养院。」
「那边离得最近,医疗条件跟药都齐全。我会让人守着,主教堂最好的牧师我也一并请过去。」
牧师点头。
「需要尽快安静下来,不能再拖。」
艾丽娅几乎立刻抬头。
「我跟着。」
没有人拦她。
甚至连埃德温都只是看了她一眼,便默认了。
担架被抬起的时候,场中那些还在低声议论的人,竟也下意识安静了一层。许多目光都跟着那副担架移动,复杂、震动、敬佩、后怕,什么都有。
王国骑士团的代表站在不远处,没有出声,只目送那道被抬走的身影,神情比先前更沉,也更郑重。
而马修始终站在原地,直到人已经被抬出去一段,才终于像回过神来似的,猛的低下头,手指一点一点攥进了掌心。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说什么都显得太轻了。
艾丽娅跟在担架旁边,一路走的很快,几乎一步都不肯落后。
她目光始终落在伊莎脸上,像是只要自己一移开,担架上的人就会忽然彻底永远这样沉睡下去。她什么都没再问,也没有再掉眼泪,只是一只手一直死死攥着自己的袖口,攥的掌心发疼,才勉强让自己维持住表面的镇定。
走出斗兽场的时候,外头的风一下扑上来。
她这才发现,自己后背早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可她什么都顾不上。
她只是跟着那副担架,一路往王都圣光教堂附属疗养院去。
天色已经慢慢暗了下去,王都街道两侧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照在担架边缘,照在牧师袍角,也照在伊莎苍白的几乎没什么血色的侧脸上。
艾丽娅看着她,胸口忽然一阵发酸。
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真正意识到——
伊莎总是习惯性地站在最前面,和在洛兰镇那时一模一样。
像是受伤也好,危险也好,甚至那些本该落到别人身上的东西,只要她还能撑住,就会先一步替人挡下来。她做这些的时候,几乎从不多说什么,也不像是在刻意逞强,仿佛那原本就是她最自然的选择。
也正因为这样,才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把目光全落在她身上。
不是因为她比别人更耀眼,也不是因为她总能赢得最漂亮。
而是因为她站在那里时,总会让人觉得,哪怕局面再乱一些、再险一些,只要她还没有退,很多东西就还撑得住。
可越是这样,艾丽娅胸口那点发酸的感觉就越发清晰。
因为她忽然明白了,伊莎身上最吸引人的地方,和最让人放不下心的地方,原来从来都是同一处。
她会让人忍不住想靠近,想看着她,想把目光一直留在她身上。
也是因为她总是这样,才会让人在真正看见她倒下去的时候,连心都像被人狠狠攥住一样,半天缓不过来。
艾丽娅跟在担架旁边,脚步一步都没有慢下来。
她看着伊莎苍白的侧脸,手指一点一点收紧,终于还是在心里很轻、也很乱的时候生出一个从前从未有过的念头——
她不想只站在后面看着了。
不想每一次都只是看着她冲到最前面,看着她替别人挡下危险,看着她一次次把自己逼到那种地步。
她想离她再近一点。
这样的话,至少在她撑不住的时候,自己不是只能站在远处,连伸手都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