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荣光与阴影

作者:望月千早 更新时间:2026/7/6 20:30:01 字数:5097

第二轮结束后的当晚,王都波尔多关于斗兽场的事情的议论几乎就没停过。

最先传开的,是第三组险些崩盘的那一下。

街角酒馆里,原本还在高声谈马上枪术赛的佣兵跟骑士们,到了夜里,话题已经全换成了第二轮那头突然狂暴进阶的黑鬃地行兽。有人说那一声震吼像是直接砸在心口上,连坐在观礼席最外侧的人都听的头皮发麻;也有人压低了声音,说那一下若真撞实了,马修多半会当场重创,甚至未必还能活着离场

可说到最后,几乎每一桌、每一处,都绕不过同一个名字。

伊莎·诺艾尔。

「我当时就在侧边的看台。」一个穿着旧骑士披风的中年人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声音里还带着没散的震动,「那一下换成别的三阶初期,十有八九已经被连人带盾撞飞出去了。她不仅撑住了第一击,还在正面顶住了后面的一系列撞击,她是把整个第三组都给撑住了。」

旁边有人低低“啧”了一声。

「关键还不是那一下。」

「她后头明明都已经吐血了,还是没退。」

「这才像个骑士。」

靠窗那桌有个年轻贵族模样的人,原本一直没插话。听到这里才抬起头,语气很轻,却比旁人的夸赞更认真几分:

「真正难的,从来不是赢的漂亮。」

「是局面坏到那种地步的时候,还肯站在最前面。」

另一处灯火更亮些的茶室里,几位贵族妇人跟年轻小姐也在谈这件事。比起酒馆那边更直接、更热烈的议论,这里的声音要轻缓许多,可说到伊莎的时候,神色里同样带着难掩的惊叹。

「听说她最后是直接在场上倒下去的。」

「嗯,听说圣光教堂的牧师当场接手了。」

「那第三组那几位侯爵家的年轻骑士,今日算是都欠了她一份情了。」

有人点了点头,低声道:

「我原先还只当她是瓦雷斯伯爵领里突然冒出来的一匹黑马。」

「现在看,倒不只是黑马这么简单了。」

圣光教堂外廊下,也有值夜的见习牧师在低声说起下午那场失控。说到最后,一位年纪稍长些的修士只是安静听着,直到身边的人把“厉害”“锋芒”“天赋”这些词说了个遍,才缓缓开口道:

「她最难得的地方,不在于她能不能得高分。」

「而在于......她明明已经知道自己会伤,还是会先把别人护下来。」

那名见习牧师怔了一下。

老修士转头看向夜色深处,声音低缓:

「这才是真正的骑士精神。」

这一夜,王都里关于第二轮的说法有很多——夸张的、激动的、后怕的、带着几分贵族式克制的,什么都有。可不管从谁嘴里说出来,最后都会一点一点落回同一处......

伊莎·诺艾尔这个名字,到了这一天,才终于真正被王都认可了。

与此同时,在离斗兽场隔了半座城区的另一头,王都圣光教堂附属疗养院里,所有声音都被压的很轻。

疗养院是座依着教堂东侧建起的石质建筑,外头看着并不张扬,进去之后,却能感觉出一种跟王都其他地方完全不同的安静。长廊是灰白色的石地,两侧壁灯不算亮,只照出柔和的一圈光晕。空气里有淡淡的药草、圣油跟焚香混在一起的气味,不浓,闻久了却会让人不由自主把呼吸也放慢。

偶尔会有修女端着药碗快步穿过回廊,白袍下摆掠过地面,几乎不发出声响。再远一点的地方,隐约能听见教堂钟楼那边传来的低沉钟声,一下一下的,像是把整个夜里的浮躁都沉了下去。

伊莎被送进的,是疗养院最里头的一间静养室。

那是专门留给重伤骑士跟身份特殊之人的地方。门外有教会人员守着,内室连壁灯都比别处更暗一点,免得刺眼。门扉合上之后,里头的动静便几乎听不见了,只能偶尔从缝隙里看见一线圣光流转的微白痕迹。

艾丽娅站在那扇门外的时候,手指还是冷的。

她一路跟着担架从斗兽场过来,跑的太急,到了这里才发现自己连后背都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可她根本顾不上这些。她站在门前,像是只要自己还在这里守着,里头的人就不会真的出什么事。

「还请暂时止步。」

拦住她的是一位年长修女,声音很轻,却没有给人可以争辩的余地。

「她现在要先处理内腑震伤跟以太震荡,外人不宜进去。」

艾丽娅喉咙微微一紧。

她张了张口,几乎就要下意识说出「我不是外人」,可她又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该用什么身份说这句话。

于是那句话冲到唇边,终究还是停住了。

她只是僵了一下,最后低低应了一声,往旁边退开一步。

也就是这一瞬间,她才忽然清楚的意识到,自己现在能做的事情,原来少的可怜。

她可以一路跟来,可以守在门外,可以不走。

可她进去也没有用,也不能替她疼,更不能让她马上恢复过来。

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从胸口往上漫,像一层极薄却冰冷的水,一点一点漫过心口,连指尖都跟着发僵。

等在门外的人并不只有她。

埃德温·瓦雷斯很快也到了。他是一路处理完斗兽场那边的事情之后才过来的,披风上还沾着夜里的凉气,神色比平时更沉一些,却并不乱。

他先跟疗养院的值夜牧师低声说了几句,确认好人手、药物跟守备的安排之后,才转头看向艾丽娅。

艾丽娅站在门边,脸色比白日里还要更苍白一点。明明一路都没有掉眼泪,眼底那种压着的惊惶却始终没有散下去。

埃德温看了她片刻,只道:

「今晚先别离开。」

艾丽娅点头,声音很低:

「我不会走的。」

埃德温“嗯”了一声,没有多劝。

他当然看的出来,这种时候就算叫她回去休息,她也不可能真的离开半步。

没过多久,疗养院外又陆续来了人。

最先到的是马修。

他来的很急,甲都没来得及完全换掉,脸色比在斗兽场上刚缓过神时还要更难看。大概是一路都在想着该怎么开口,真正走到这条长廊里时,反而连脚步都明显慢了下来。

紧跟着来的,还有加斯·德·曼恩、雷米·德·吉伦特跟卢西安·德·香槟。三人并不是一道来的,可时间前后也差不了太多。更后面,还有同一场参赛者所属的几位伯爵和子爵家派来的家族侍从,显然是代家中长辈来问情况的。

走廊一下子安静的更加明显了。

加斯是第一个开口的,声音压的很低:

「她怎么样?」

艾丽娅抿了抿唇,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负责值夜的修女已先一步温声道:

「还没有醒。牧师正在处理伤势,今晚不便探视。」

马修手指一下攥紧了。

他像是本来准备了很多话,可到了这里,听见“还没有醒”四个字,反倒一句也说不出来了。半晌,才艰难的低声问了一句:

「严重吗?」

修女没有直接回答,只道:

「要等牧师出来。」

这一句没有明说,却比直接告诉他“严重”更让人难受。

马修站在原地,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眼底那种愧疚也越来越明显。他当然知道,伊莎今天会躺在里头,并不是因为她自己想逞什么能,她是替他把本来撞向他的那一下硬吃下来的。

若不是她,当时倒下去的人,本该是他。

雷米跟卢西安的神情也都不轻松。雷米站的很规整,连披风边都一丝不乱,可手指却无意识的压着剑柄,显然情绪并不像表面那样平静;卢西安难得没了平时那种更灵动些的神情,只望着那扇门,眼底压着一层说不清的复杂。

加斯转头看向埃德温,低声道:

「若有需要,曼恩家这边会尽力安排。」

雷米也很快道:

「父亲已命人去请更好的药师了,若疗养院这边需要配合,随时开口。」

卢西安轻轻吐出一口气,接了一句:

「香槟家这边也是一样。」

埃德温看着几人,神情没有太大起伏,只略一点头:

「你们的心意,我会替她记下。」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却也把界限划的很清楚:

「但今夜她还不能见客。」

这句话出来后,几人都没有再坚持。

不是不想进去,而是都知道,这时候任何探望都只会添乱。

在这时,长廊尽头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回来的不是家族侍从,也不是第三组里被伊莎护下来的参赛者,而是三道在王都骑士大赛上已经足够醒目的身影。

卡维·德·布列塔尼走在最前头,披风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塞蕾娜·杜·勃艮第跟在他身侧,银白色的长发简单束起,身上没穿赛场上的白甲,只披了件颜色素净的外袍。最后到的是艾德里克·杜·特里尔,脚步还是那样沉稳,神情一如既往看不出什么波澜......可走进这条长廊的时候,目光还是先落在了那扇紧闭的门上。

三人这么一来,原本已经准备离开的马修等人都下意识顿了一下。

卡维先朝埃德温行了一礼,声音压的很低:

「伯爵大人。」

埃德温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后头的塞蕾娜跟艾德里克。

「你们也来了。」

卡维点了点头,目光往静养室那边偏了一下:

「下午的事,我们都看见了。无论如何,至少该过来问候一句。」

说的很克制,没把话说的太满。可越是这样,反而越显得那份心意不只是场面上的客套。

塞蕾娜站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问:

「她还没醒吗?」

年长修女摇了摇头:

「还没有。牧师仍在里头处理伤势,今夜不便探视。」

塞蕾娜眼睫微微垂下,神情里掠过一点很淡的复杂。

白日里她也在场上,作为并肩战斗的伙伴,直观地看见了伊莎最后撑住那头黑鬃的行兽的全过程。那不是漂亮的胜利,也不是能被吟游诗人立刻写成赞歌的决斗。甚至从分数上说,伊莎并没有因此得到什么足以改变排名的优势。

可正因为如此,那一幕才更难让人忘记。

那不是为了赢。

也不是为了让谁看见。

她只是站了上去,然后没有退。

塞蕾娜轻轻吸了口气,声音比平时少了几分贵族小姐式的锋利:

「请转告她,勃艮第家会记得今天的事。」

这句话一出口,连旁边的卢西安都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塞蕾娜没有解释,只重新看向那扇门......像是隔着那道门,也在认真的对里头还未醒来的人致意。

艾德里克直到这时才开口。

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她做了我未必会做的选择。」

走廊里的人都静了一瞬。

以艾德里克的性格,能说出这样的话,已经近乎是一种承认了。

卡维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有些意外,又像是并不真的意外。塞蕾娜也微微抬眸,目光在艾德里克脸上停了一瞬。

艾德里克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朝埃德温略一颔首:

「愿圣光护佑她。」

埃德温看着眼前三人,神色还是沉稳,只是眼底那点冷硬似乎稍稍缓了些。

「你们的心意,我会转告她。」

卡维轻轻点头,又看向艾丽娅。

艾丽娅一直站在门边,没说话。脸色仍然苍白,手指却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无意识的发抖了。只是她望向几人的时候,眼底还带着一点压不下去的疲惫跟警惕,像是这时候任何一句关于伊莎的话,都可能让她重新疼一次。

卡维没有多问,只放轻了声音:

「请你也保重。」

艾丽娅怔了一下,最后很轻的点了点头。

「谢谢。」

三人没有停留太久。

他们都清楚,现在不是适合探望的时候。能来这一趟,已经足够表明态度了。于是又朝埃德温跟艾丽娅致意之后,便先后离开了疗养院的长廊。

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彻底远去,马修才像是终于从那种沉重的沉默里回过神来。他看了看那扇门,又看了看艾丽娅,最后低声说:

「等她醒了......告诉她,是我欠她一条命。」

艾丽娅听见这句,睫毛极轻的颤了一下,却没有应声。

她当然知道马修是真心的。

可这句话落在她耳里,还是轻得让人发堵。

不管谁来道歉、谁来承认、谁来说欠她什么......都已经没法把她在斗兽场上吐出来的那口血再收回去了。

几人又在外头停留了片刻,终究还是先后离开了。走廊重新安静下来,空气里只剩下灯火、药草跟夜色混在一起的微冷气息。

......

而同一夜,王都另一头的几处地方,正在悄无声息的进行着另一场气氛更沉重的对话。

一名驯兽师,被发现死在自己家里。

尸体是在比赛结束后才被找到的。屋门从外头看不出异常,室内也没有明显翻动的痕迹,像是对方几乎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人干净利落的取走了性命。最重要的是,尸体死亡的时间,至少比比赛开始早了半日。

这意味着......下午出现在斗兽场边、垂着眼、穿着驯兽师袍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他。

王宫深处,一间只点了两盏灯的小厅里,负责递送密报的影卫单膝跪地,把最后一页薄薄的报告放到了案前。

坐在上首的女王看完之后,神情没有立刻起变化,只把那几页纸轻轻放回桌面。她身边不远处,夏尔微微皱起眉,半晌没有出声。

再往旁边,是王都三位临时被召来的公爵跟主管情报系统的‘影卫’的高层。

室内安静的有些冷。

最后,最年长的那位特里尔公爵才缓缓开口:

「也就是说,赛场上的那个人,不只是伪装了身份,而是连举止、面貌都一并替换掉了。」

影卫低头道:

「是。」

一旁的布列塔尼公爵沉默片刻,问:

「指向呢?」

案前的影卫没有立刻抬头,只低声吐出了四个字:

「无垢教团。」

然后解释道「虽然现场没有留下什么别的痕迹,但从这种手段来说,只有他们做的到。」

这四个字落下时,屋里原本就不高的温度,像又无声的低了许多。

这个名字在公开场合几乎不会被提起。不是因为它太响亮,恰恰是因为它太不能被更多人知道。那不是普通邪教,也不是一群只会躲在暗处煽动人心的疯子。真正麻烦的地方,在于他们有一种能伪装、能替换别人的手段,能在不惊动旁人的情况下混进任何一个本该安全的地方。

而这一点,是绝不能公开的。

一旦公开,王都里所有的身份、秩序、信任,都会被立刻动摇。

「又是他们。」站在最左侧的勃艮第公爵愤愤说道。

片刻之后,女王才终于开口,声音平静的近乎冷淡:

「这件事,压下去。」

「赛场异常的真相,不得外泄。」

「影卫即刻全面介入。所有跟驯兽师、术式师、还跟斗兽场当日出入记录相关的人,一个都不要漏掉。」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份薄薄的密报上,声音更冷了几分:

「无垢教团既然敢把手伸到王都的骑士大赛上,就该明白,这一次不是他们还能轻易抽身的了。」

这一夜,真正知道这件事的人极少。

而在第二天清晨,王都大赛组委会对外给出的说法,则简单的近乎粗暴......

一名涉事驯兽师因严重失职,已在审讯中畏罪自尽;大赛组委会将进一步整顿相关人员,以确保第三轮比赛顺利举行。

这套对外说辞很快就传了出去。

有人信,有人半信半疑,也有人隐约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可不管怎样,真正的那层水面依旧被死死按着,没有让任何一个不该知道的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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