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落下。
那一瞬，整座竞技场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了。
先前那些关于卡维与雷利尔的掌声、议论、惊叹，都在这一声钟响里慢慢退开。剩下的，只有场中两道相对而立的身影。
艾德里克·杜·特里尔站在一端。
左臂扣着中盾，右手握剑。那面盾比伊莎的大盾小了许多，也轻便许多，边缘擦的很亮。它没有大盾那种能多次正面承受冲击的厚重感，却因为轻巧，反而更像活的一样——随时能在剑跟身体之间转出最合适的角度。
伊莎·诺艾尔站在另一端。
大盾扣在左臂，骑士剑握在右手。银甲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干净的冷光，亚麻金色长发束在脑后，随风轻轻晃了一下。她没急着向前，只是安静地看着艾德里克。
艾丽娅站在场边，指尖紧紧扣着小竖琴的琴身。
她没出声。
可呼吸已经比刚才浅了很多。
埃德温·瓦雷斯站在她身侧，目光一直落在场中。那双眼里没太多波动，像早已见惯了这种场面——可艾丽娅知道，他并不是不在意。
她低声道：
「第一轮的时候，他们没分出胜负。」
埃德温淡淡道：
「所以今日，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
艾丽娅喉间微微发紧。
「伊莎能赢吗？」
这句话出口之后，她自己先觉得有些多余。
她当然希望伊莎赢。
可真正问出来的时候，心里问的其实不是胜负，而是......她能不能平安地走到最后。
埃德温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才道：
「她已经有了赢的资格。」
艾丽娅转头看他。
伯爵的声音依旧平稳。
「但资格并不能直接代表胜利。」
艾丽娅没有再问。
场中，艾德里克微微抬剑。
伊莎也把大盾压低了些。
王国骑士团的席位上，几个骑士的神情都比前几场更认真。
「昨日她赢了雷利尔。」
「但雷利尔跟艾德里克不一样。」
「长枪挡的，靠得是距离。」另一个骑士低声道，「艾德里克的中盾挡的，靠得是判断。」
这句话落下，旁边几人都安静了些。
圣光教会那边，年轻牧师看着伊莎，声音压的很低：
「她的气息还是很稳。」
带头的圣骑士没有移开视线。
「稳，不代表不会被压住。」
他顿了顿。
「艾德里克不会给她慢慢找节奏的机会。」
贵宾席的独间里，戴礼帽的女子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点了点扶手。
「你觉得谁会赢？」
夏尔·德·巴亚尔看着场中，沉默片刻。
「若只看表面实力，是艾德里克。」
女子偏头看他。
「那若不只看表面实力呢？」
夏尔没有立刻回答。
视线落在伊莎手里的剑上，又落到她左臂的大盾，说道
「一会才知道。」
场中，主裁判退开半步。
艾德里克先动了。
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落得很稳，盾跟剑之间始终保持着一个舒服的距离。那不是摆出来给人看的架势，而是已经融进身体里的习惯。
伊莎没有后退。
大盾在前，右手骑士剑藏在盾后，向前压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一点点缩短。
第一剑，是伊莎先出的。
她的剑锋从大盾侧后方递出，角度很正，像是单纯试探艾德里克中盾的反应。
艾德里克的中盾只是轻轻一转。
不是硬挡。
盾面擦过剑锋，把伊莎那一剑带偏半寸。与此同时，右手骑士剑从盾后切出，剑尖并不追人，只是落在伊莎若继续前压就必然会撞上的位置。
伊莎收剑回身。
大盾一沉，把那一点反击挡在外侧。
第一次交锋，谁都没真正占到便宜。
观礼席上有人低声道：
「好稳。」
「这才刚开始吧？」
「两个人都没真正出力。」
可场边的骑士们却没那么轻松。
因为他们看得出来——刚才那一剑，伊莎试的是中盾的角度。艾德里克试的，则是伊莎大盾的承力位置。
第二次，艾德里克主动向前。
他没用重击，剑锋先是落在伊莎大盾上缘，发出一声不算重的声响。
伊莎大盾微微抬起，挡住。
下一剑，艾德里克的剑却落向盾侧。
伊莎左臂一转，盾面压过去，把那一下重新封住。
第三剑角度更低。
几乎贴着盾面下缘切入。
伊莎脚下沉了一点，大盾向下一压，再次挡下。
三剑都不重。
可三剑之后，伊莎的眼神微微变了。
艾德里克不是在攻击她，他是在读她的盾路。
从上缘，到侧面，再到下缘。每一下都在确认这面盾怎么承力、怎么转动，又会在什么角度里变慢。
意识到这点后，她没给他第四次机会。
伊莎忽然向前半步。
大盾向前压去，骑士剑从盾后斜斜刺出。
这一剑看上去依旧是正统的骑士剑路，可在最后一瞬，伊莎脚下有一个极轻的错位。剑锋从盾侧偏出来，在艾德里克的中盾难以照顾的角度切入。
艾丽娅的心一下提了起来。
那是昨日见过的感觉。
不是完整的奇诡剑法，却已经有了那一点让人慢半拍才看懂的味道。
可艾德里克没慢，他的中盾没急着回挡，反而向内收了一寸。骑士剑同时下压，正好卡在伊莎那一剑可能偏出的角度上。
伊莎那一剑没能递进去，两剑相碰，短促一响。
伊莎立刻收剑，艾德里克也没有追击。
两人重新拉开半步。
观众席上开始有些压不住的低语。
「怎么打的这么慢？」
「决赛反倒不像刚才季军战那样激烈。」
「他们在等什么？」
王国骑士团那边，一个年长些的骑士冷冷道：
「并不慢。」
旁边的人看向他。
盯着场中，他低声道：
「他们都在找对方第一道缝隙。」
贵宾席独间里，夏尔淡淡道：
「谁先把真正的空隙露出来，谁的架势就会先被拆掉。」
戴礼帽的女子轻轻地笑了笑。
「那他们两个，倒都挺沉得住气。」
夏尔没有否认。
场边，艾丽娅却觉得胸口越来越紧。
明明没看见太激烈的碰撞，也没看见谁受伤。可这种安静地近乎克制的交锋，反而比方才卡维跟雷利尔那种长枪跟重刺剑的鏖战更叫人喘不过气。
她低声道：
「他们明明没怎么打，我怎么反而觉得更紧张？」
埃德温看着场中。
「因为现在每一下，两人都很紧绷，比的就是谁先掉链子。」
这句话刚落下，场中的节奏就变了。
艾德里克又一次向前。
这一次，剑仍旧先落向大盾上缘，伊莎挡住。
第二剑落向盾侧，伊莎也挡住。
可第三剑落下时，艾德里克的中盾忽然跟了上来，不是撞击，而是贴着她大盾的外缘轻轻一转。
伊莎立刻察觉到不对。
她试图把大盾收回中心，可艾德里克的骑士剑已经落到了附近。那一剑不是真要斩断什么，却正好压住她回收盾面的路线。
大盾虽稳，但也重。
它能替伊莎正面承受绝大多数攻击，却也意味着，一旦被对方抓住角度，就不可能像中盾那样灵活地一下收回。
艾德里克的动作依旧不快。
可每一下都像早已算好的。
中盾贴住大盾的边缘，向外一顶。骑士剑顺着盾缘附近的空隙往上一挑。
伊莎左臂一沉，试图把盾压回去。
可那一瞬，盾面已经失了最稳的重心。若她强行扣住，左臂会被那股扭力硬生生带伤。
她没有犹豫，松开盾柄，同时卸开了臂上的扣带。
大盾从她左臂一侧翻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随后重重砸在赛场另一侧。
轰的一声，沙尘溅起。
整座竞技场像被这一下砸得静了一瞬。
下一刻，观礼席上的声音猛的炸开。
「盾飞了！」
「她的大盾又没了！」
「昨天雷利尔挑飞了她的盾，今天艾德里克也做到了！」
「不一样！」有人立刻低声反驳，「刚才那不是硬挑......」
王国骑士团席位上，有人说道。
「艾德里克，应该就是公国年轻一辈的顶点了吧。」
旁边的人接道：
「毕竟是特里尔家的继承人。」
「里昂公国的特里尔家族向来名声在外。」
圣光教会那边，年轻牧师脸色微变。
「她那一下如果硬撑着，左臂会出现伤势的。」
带头的圣骑士没有立刻回答。
目光落在伊莎身上，片刻后才道：
「嗯，正确的选择，但她没有乱。」
艾丽娅的手指在小竖琴边缘扣的发白。
几乎在大盾飞出去的瞬间，她想起了昨日雷利尔挑飞伊莎那面盾时的画面。那一瞬她也是这样，心口猛得收紧，像眼睁睁看着伊莎的防线被人拆走。
可这一次，伊莎依旧没有去看那面盾落在哪里。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空下来的左手。
然后，双手握住了骑士剑。
埃德温低声道：
「昨日她已经经历过一次了。」
艾丽娅看向他。
伯爵的视线没有移开。
「这一次，盾离了手，依旧不会吓住她。」
贵宾席独间里，戴礼帽的女子也看着场中。
「同样是挑盾，手法倒完全不同。」
夏尔淡淡道：
「雷利尔是靠长枪势大力沉的特性。」
看着艾德里克，他道：
「艾德里克是精准计算好了所有受力点和角度。」
场中，艾德里克没有急着追击。
他看着伊莎双手握剑，眼神并没有意外。
像是早就知道，她不会因为失去大盾就陷入慌乱。
伊莎的呼吸沉了下来，昨日大盾落地时，她像是突然被逼到另一条路上。
但今日，她知道那条路在哪里了，眼神里并没有任何彷徨，反而向前踏了一步。
她的双手握着骑士剑自下而上斜斩出，这一剑与方才完全不同。
没了大盾之后，她整个人的重量像是轻了一些，可剑势却更重。所有原本分散在盾跟剑之间的力量，此刻都压进了双手握住的剑锋里。
艾德里克中盾一转，出剑，试图带偏她的剑。
可这一次，那股力量比他预想中的更沉。
两件兵器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震响。
艾德里克后退了半步，很小的半步。
可观礼席上不少人都看见了。
「艾德里克退了？」
「她没盾之后，反而更强？」
「不是更强，是打法变了。」
伊莎没有追的太急，第二剑接上。
仍旧是正面，仍旧沉稳，却比先前更快。
艾德里克的中盾再次带开她的剑锋，骑士剑紧跟着反切。伊莎侧身收剑，双手持剑回防，把那一下架住。
火星在两剑之间一闪即逝。艾德里克稳住了，他适应的很快。
失去大盾后的伊莎确实变的更轻、更灵活，也更危险。可艾德里克没被那一瞬的变化带乱，很快重新找回节奏，中盾跟骑士剑再次配合起来，让伊莎每一次前压，出剑，都无法完全落到他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