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在这几次交锋里,看见了一点东西。
艾德里克的中盾很灵活,远比她的大盾灵活。
能带,能卸,能挡,也能在极短的距离里重新回到该在的位置。可正因为它太灵活,每一次转盾带偏她的剑锋之后,都会有一个极短的回收点。
很短,短得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普通的剑路抓不住。正面的重剑也抓不住。单独的奇诡剑路,也未必抓得住。
伊莎若有所思,眼神沉了下去,又一次正面压上。
第一剑,大开大合,直落中线。
艾德里克中盾微转,把剑锋带偏。
第二剑,伊莎顺势再压。
艾德里克仍旧用同样极小的角度卸开,只是这一次,没再给她继续前进的机会,骑士剑从盾后递出,逼她后撤半步。
伊莎退了。
第三次,她再次起剑,看起来仍旧是正面重斩。
艾德里克的中盾提前动了。
他已经看见她剑势将落的位置,也已经知道该从哪个角度带开。
可就在那一瞬,伊莎脚下忽然错开半步,不是很大的变化。
甚至不如昨日击败雷利尔时那一剑来的显眼。
可她的剑锋,却从正面落下的轨迹里轻轻偏出半线。没有斩向盾面,而是贴着中盾边缘切了进去。
艾德里克的眼神第一次有了明显变化,他的盾已经在转。
而伊莎那半线偏差,刚好卡在他转盾之后、回收之前的那一瞬。
剑锋贴住盾缘内侧,伊莎没有继续刺向他的身体,而是顺着艾德里克自己转盾的力,借助惯性,反向一挑。
中盾被带的向外一翻。
艾德里克立刻想稳住盾,可已经慢了半拍。
那面一直被他稳稳扣在他左臂上的中盾,被伊莎剑锋带出一个刁钻且有致命的角度,完全失去了重心。扣带在那股扭力下骤然断开,盾面脱离手臂,旋飞出去。
它不像伊莎的大盾那样沉重,落地时也没有那样震耳的声响。
可那一声清脆的撞击,反而让整座竞技场静得更久。
因为落地的是艾德里克的盾,特里尔家的中盾。
随后,声音才像被猛的掀开。
「艾德里克的盾也被挑飞了!」
「她挑飞了特里尔家的盾?!」
「刚才那一下我没看清!」
「怎么可能?那可是艾德里克!」
王国骑士团那边,几名骑士几乎同时站直。
「她借助了他的转盾的角度和力发出的惯性。」
「不是硬挑。」另一个人低声道,「这简直像是她和艾德里克一起配合着,让盾飞了出去。」
圣光教会席位里,年轻牧师愣愣的看着场中。
「那是什么剑路?」
带头的圣骑士眉头紧皱。
「这个剑路......很奇怪」
顿了顿,又道:
「但她没有脱离原来骑士剑路的骨架。」
贵宾席独间里,戴礼帽的女子轻轻坐直了些。
「这就是昨日赢雷利尔的那种剑路?」
夏尔看着伊莎,眼神终于多了一点深意。
「昨日还只是露出来一点。」
女子看向他。
夏尔缓缓道:
「今日,她已经把它整合进自己的原本剑法里了。」
场边,艾丽娅几乎是下意识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她看懂了,至少知道那一下来自哪里。
那些在瓦雷斯府邸后方练武场上一次次响起的琴声,那三道被她小心压在一起奏出的调式,伊莎一次次错步、收剑、挥洒汗水的身影,全都在这一瞬重新浮了上来。
她低低说了一句:
「成了......」
埃德温看了她一眼。
「什么?」
艾丽娅没有移开目光。
「她真的把那种感觉用出来了。」
场中,艾德里克看了一眼落在不远处的中盾。
没有慌乱,也没有恼怒。
只是安静了片刻,随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伊莎。
伊莎双手握剑,呼吸比方才重了一点。
她知道,刚才那一下能成,并不代表自己已经赢了。
因为艾德里克还站在那里,而且他的眼神,比刚才更沉。
过了片刻,艾德里克双手握住骑士剑。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这场比赛里,真正舍弃盾,完全以剑面对她。
看着伊莎,他平静道:
「很好。」
伊莎没有回答,只是重新压低剑锋。
场中,两面盾一重一轻,分别落在赛场两侧。
到了这一刻,所有遮挡、试探跟防线,仿佛都被剥去了。
他们手里只剩下剑。
而真正的决赛,似乎直到这一刻,才终于开始。
艾德里克先动了。
失去中盾之后,他的步子反而比先前更轻。骑士剑双手握住,剑锋压的很低,没有多余的架势,也没因为盾被挑飞而露出半点急躁。
伊莎马上就察觉到了,他没有一点窘迫。没了盾,艾德里克不像变弱了。反而像把原本分散在盾跟剑之间的判断力,全部收回了手里那柄骑士剑上。
第一剑正面斩来,角度并不刁钻。
沉稳,有力。
像特里尔家一贯的风格,找不出半点多余的东西。
伊莎双手握剑迎上去。两剑相交,发出一声又清脆又沉重的震响。力道从剑身一路传回手臂,肩背微微一紧,她却没退。借着反震向侧前方压出半步,剑锋顺势下沉,试图从艾德里克右侧切入。
艾德里克的剑已经回来了。
速度很快,不是刺客式的灵动,也不是雷利尔那种长枪收放间的迅疾,而是完全建立在稳定与精准上的快。每一剑出去之前,他似乎都已经知道自己下一剑该落在哪里,所以根本不需要多余的调整。
伊莎的剑刚沉下去,艾德里克的剑锋便已横在她前方。
她被迫只能收势,下一瞬,第二剑压了过来。伊莎横剑挡住,脚下被逼着退了半步。
观礼席上的声音一下低了下去。
很多人原本以为,艾德里克失去中盾之后伊莎会立刻占到优势。毕竟方才挑飞中盾那一剑太惊艳,让很多人还没来得及回过神。
可现在他们才发现......艾德里克之所以是艾德里克,并不只是因为那面中盾。
他的剑,同样稳的可怕。王国骑士团席位里,有人低声道:
「没了盾,他反而节奏更快了。」
旁边一人点头。
「盾剑配合诠释了他的攻守兼备,可他的剑法本身,也是特里尔家的长处。」
圣光教会那边,年轻牧师看着场中,声音压的很低:
「这样下去,伊莎小姐会不会被压回去?」
带头的圣骑士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伊莎的脚步,她确实被逼退了,但节奏还没乱。
「还早。」
场中,伊莎再次上前。
双手剑势压得更沉,步子也比方才更快。没了大盾,左臂那份重量不再拖着她,她的身体转向更快,剑锋也能从更窄的位置送出去。
一剑正面压下,艾德里克架住。
伊莎没有硬压到底,而是在两剑相抵的一瞬忽然转腕,剑锋沿着对方剑身滑开半寸,斜切向艾德里克左肩。
艾德里克侧身避开,剑锋擦过他肩甲外侧,带出一道细而亮的痕。
观礼席上立刻响起一阵低呼。
「擦到了!」
「她伤到艾德里克了!」
艾德里克却没有停。
像是早把这一点也算进了节奏里。肩甲被擦中的同时,手里的剑已经从下方反挑上来。
伊莎收剑不及,只能侧身硬避,剑锋贴着她右肩划过。
银甲边缘被挑开,底下渗出一丝血迹。
艾丽娅呼吸一下停住。
「伊莎......」
声音很轻,几乎没能真正出口。
埃德温站在她身旁,目光仍旧沉稳。可他的手指,也在不经意间微微收了一下。
伊莎肩上挨的那一下伤口不深,但疼痛的感觉还是有的。
痛感沿着肩膀散开,像一根根细针扎进了她身体里。
艾德里克已经再次上前,两人的剑在很近的距离里连续相撞。
一下,两下,三下。
伊莎剑路的变化虽多,艾德里克却总能把每一次损失压到最小。她的剑锋能擦中他,能逼得他退,可艾德里克每次都能在失势之前重新找回节奏,并伤到伊莎。
伊莎每一次想真正压进去,都要付出更多代价。
右肩又添了一道浅伤。手背被艾德里克的剑锋擦过,血顺着指节滑下,沾到剑柄上。肋侧也在一次错身时被剑脊重重击中,这把她胸口深处那点往日残留的酸沉感震了出来。
她脚下微微一滞。
艾德里克抓住这一瞬,正面一剑压下。
伊莎横剑挡住,可那股力量太沉重,让伊莎的膝盖弯了一下。
观礼席上有人忍不住站了起来。
「她要撑不住了?」
「她伤的比艾德里克重。」
「每一次对拼都是她更亏一点,这才是艾德里克真正可怕的地方......」
王国骑士团那边,有人低声道:
「她剑路的变化确实更多。」
另一个人接着说道:
「但艾德里克每一次都把损失压到最小。」
第三人看着场中,声音更沉:
「期望她能打出奇招。」
「可他总能在奇招里,化险为夷。」
艾丽娅的手指死死扣着小竖琴,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看着伊莎肩上的血,看着手背上的血,也看着她一次次被艾德里克逼回去。那种熟悉的心疼又涌了上来,甚至比第二轮时更复杂。
第二轮时,伊莎是为了救人,别无选择。
可现在,她是为了赢,为了站到最高处,为了把自己这一路走来的东西真正证明给所有人看。
艾丽娅低声道:
「她又在硬撑。」
埃德温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才道:
「这不是硬撑。」
艾丽娅转头看他。
伯爵看着场中,声音不重,却很清楚。
「作为一名骑士,她在认真战斗,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也是她自己必须支付的代价。」
艾丽娅闻言怔住,她重新看向赛场。
伊莎确实知道。
她知道每一次对拼,其实自己比艾德里克伤的更重,也知道他比她更熟悉这种剑对剑的节奏。
艾德里克的发挥的太稳定了。他不是被一次变化打乱节奏就会崩掉的人。正相反,越打到后面,他越开始适应她的变化。
长此以往的拖下去对她尤为不利。
伊莎再次错步,剑锋从一个偏斜的角度切入。
这一剑若是对上雷利尔,或许足以让对方慢半拍。
可艾德里克预判了她的意图,他的剑提前半息封在那个角度上。
两剑相撞。伊莎的剑被挡回。
艾德里克低声道:
「你适应得很快。」
伊莎看着他。
艾德里克的剑锋微微压低。
「但还不够。」
下一瞬,他的剑从极正的位置斩来。
没有变化,没有诱导,就是最稳、最直接的一剑。
明明挡住了,伊莎却仍被那股力量压退半步。紧接着第二剑已经接上,剑脊重重扫在她肋侧。
她胸口一闷,脚下的步伐差点乱掉。伊莎咬住呼吸,硬生生稳住自己的节奏。
可观礼席上已经响起了一片压低的惊呼。
戴礼帽的女子看着场中,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果然还是差一点么。」
夏尔望着伊莎,目光很静。
「她知道。」
女子看向他。
夏尔缓缓道:
「所以她要赢,就必须不断支付代价换取机会。」
场中,伊莎后退半步。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剑。
血从手背滑下来,顺着剑柄边缘一点点往沙地上滴落。她的呼吸比刚才重了许多,她的肩侧发疼,肋侧也疼。每一次吸气,胸口深处都像有一层很薄的酸痛被牵起来。
可她的头脑反而比方才更清楚。
不能这样打下去。
因为她还没有把艾德蒙留下的那套剑法练到炉火纯青的程度,如果单独用,会被艾德里克看穿。但只用自己原本的骑士剑法,也会被艾德里克压住。唯有在两者之间无缝切换,才能让他无法判断自己的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