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忽然想起之前，瓦雷斯府邸后头的练武场。
艾丽娅的琴声一层一层落下来。伊奥尼亚调式让她的剑势更沉。弗里几亚调式削去她动作里的迟滞。多利亚调式又把她因为轻快而浮起来的重心重新压稳。
那时她以为，自己摸到的是那套奇诡剑法的门。
可现在在赛场上面对这种情况时，她终于明白了。
那套奇诡的剑法，并不是让她从自己的原本熟悉剑路里走出去。
而是要她把那奇诡的偏差感，带回自己的剑路里。
她从来都不是刺客，也不该成为刺客。她是骑士。
她要做的，不是抛下自己的骑士剑路。
而是把那一点像刺客匕首般的奇诡，融进自己的剑里。
伊莎抬起头，然后挥出一剑
艾德里克再次接住她落下的剑锋。
第一剑，仍旧是正面重斩。艾德里克按正面剑势去接。可两剑将要相撞的一瞬，伊莎的剑锋忽然偏出半线。
不是昨日那种突兀的错步，也不是方才那种刻意藏入的变招。
它像本来就该在那里一样，像一条大河在奔流的时候，自然而然的绕开了河道里的礁石。
艾德里克挡住了，可慢了半拍。
剑锋震开，他手腕第一次被带的微微一沉。
伊莎第二剑已经到了。
这一次，她的脚步带出奇诡剑路的前兆。艾德里克看到之后，提前封住她的角度。
可伊莎没有错步，她的剑锋重新压回正面，堂堂正正的落下。
艾德里克只能硬接。
砰。
他后退了一步。
不是半步，是完整的一步。
观礼席上的声音骤然拔高。
「艾德里克退了！」
「刚才那一剑......」
王国骑士团那边，一个骑士猛的坐直。
「她的剑路合上了。」
旁边的人盯着场中，声音沉下去：
「正面剑势里藏着变化，在这变化里还能回正。」
「这就无法预测了。」
圣光教会那边，年轻牧师几乎脱口而出：
「这还是骑士的剑法吗？」
带头的圣骑士看着伊莎，眼神第一次有了明显变化。
「是。」
他缓缓道。
「所以她踏出这一步，挺不容易的。」
贵宾席独间里，戴礼帽的女子也安静了下来。
夏尔看着场中，忽然低声道：
「她没有被那套奇诡的剑法完全带着走。」
女子转头。
「那她现在是？」
夏尔的目光落在伊莎身上。
「她把那套剑法，融进了自己原本的剑路里。」
夏尔停了一下。
「而且融合得很好。」
女子没有说话。
夏尔停了一会儿，又道：
「融合之后，这完全是她自己的剑法了。」
「这天赋，还真是......」
场边，艾丽娅眼眶一下发热。
她看见了，她真的看见了。
那些昨夜在练武场里还显得生涩、危险、随时可能乱掉的东西，此刻终于在伊莎手中连成了一体。
她不是照着艾德蒙留下的剑法出剑，也不是借着她的调式勉强维持那种感觉。
她把它完全变成了自己的东西。
艾丽娅低低说：
「成了。」
埃德温看了她一眼。
艾丽娅没有解释，只看着场中的伊莎，声音轻的几乎被风吹散。
「她把那条路走通了。」
场中，艾德里克承受的压力第一次真正变了。
他当然还能看见伊莎的剑。他不是反应不过来。
可每一次看见的时候，那剑都已经不在他预判的位置上了。
正面来的剑，会在最后一瞬偏出半线。偏出的剑，又能在他做出应对时重新落回正面。
第一剑重。第二剑轻。第三剑却忽然沉的像要把整片地面都压下去。
艾德里克连续挡下三剑，手臂终于出现了一瞬发麻。
伊莎没有给他完全恢复的机会。
向前一步。剑锋从下方斜撩而上。
艾德里克横剑格挡。
伊莎剑势在半途微微一偏，像是要切向他左侧。艾德里克立刻调整。
可那一瞬，伊莎的剑又压回中线。
两剑再撞。艾德里克被迫后退。
他的肩甲被剑锋擦过，胸甲边缘也被重重击出一道凹痕。左臂外侧原本只是浅浅一道血痕，此刻也被重新撕开，血顺着护臂内侧慢慢渗下去。
可他依旧没有乱，艾德里克重新压低剑身，呼吸沉下去。
他知道，最后一击要来了。
伊莎也知道。
她已经逼到了这一步，但她自己的状态也快到极限了。
右肩的伤在疼，手背的血让剑柄有些滑。肋侧那一下被艾德里克击中过的位置，每一次发力都在隐隐作痛。再接下去的话，她可能要握不稳剑了。
她看着艾德里克。
艾德里克也看着她。
短短一瞬，两人都没有说话。
随后，同时动了。伊莎正面压上。
那是一记大开大合的重剑。没有躲避，没有虚招，像她最初被艾德蒙教出来的那条剑路。
艾德里克双手剑横挡。
两剑相交前的一瞬，伊莎剑势忽然偏出半线，像要从他右侧切入。
艾德里克立刻调整。
判断仍然准确。剑锋提前封住了那条偏线。
可伊莎没有继续偏。
她顺着那一点错位，把剑锋压向左侧。
所有偏差都在这一刻去到了相反的位置。
两剑狠狠撞在一起。
艾德里克的剑被压的向上偏开。若伊莎此刻追击他的身体，或许能逼出有效命中。
可她没有。
由于艾德里克本来判断她要攻击右侧，所以往右侧调整了剑路。她的剑锋贴着艾德里克的剑身向上一挑，利用相反方向的力量，又恰好挑在他回剑前重心最薄弱的那一点。
那一点几乎没有人能看清。
可伊莎抓住了。
骑士剑从艾德里克手中脱出，在空中翻了一下，然后插在沙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整座竞技场鸦雀无声。
伊莎的剑悬停在艾德里克胸前，剑尖没有再往前。
没有人出声。
连主裁判都像是短暂确认了一遍眼前的画面。
艾德里克的剑插在沙地里。
伊莎的剑停在他胸前。
这一刻，胜负已经不需要再解释。
她呼吸凌乱，脸色因为失血跟消耗显得有些苍白，嘴角、肩侧、手背跟肋侧都带着血痕。可她站在那里，双手握剑，背脊依旧挺得很直。
艾德里克也站的很稳，他低头看了一眼落在地上的剑。
随后抬眼，看向伊莎。
那一刻，他脸上没有震惊，也没有不甘，只有很长的一段沉默。
然后，他开口。
「我输了。」
声音很平静，却让这一句话显得的格外沉重。
主裁判抬起手。
「伊莎·诺艾尔胜！」
他的声音传遍整座竞技场，却仍有一瞬安静，似乎所有人都还没从那最后一剑里回过神来。
下一刻，掌声跟欢呼声轰然炸开。
不是第一轮时那种惊讶，也不是第二轮后那种后怕跟敬意，而是一种真正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认可。观礼席、骑士候场区，声音一层一层叠起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座竞技场。
「伊莎·诺艾尔！」
「她赢了！」
「瓦雷斯领的女骑士赢了！」
「冠军......！」
艾丽娅站在场边，眼睛已经红了。
「伊莎赢了......」
埃德温·瓦雷斯看着场中的伊莎。
他沉默了许久，眼底那层平日里几乎不外露的情绪，终于像被风轻轻掀开了一点。
「嗯。」
他说。
「她赢了。」
艾德里克低头看了一眼落在沙地里的剑。
过了片刻，他抬起眼，看向伊莎。
「你赢了。」
他说得很平静。
没有不甘，也没有替自己找理由。
只是承认。
「承让。」
伊莎回应道。
随后，艾德里克向伊莎行礼。
这一次，不是赛前礼，也不是贵族之间的礼节，而是一个骑士向另一个骑士给予的认可。
伊莎收剑，回礼。
艾德里克看着她，道：
「第一轮，我没有赢你，虽然你可能略有劣势。」
伊莎呼吸还没完全平稳。
艾德里克继续道：
「但今日，你赢了。」
伊莎看着他，低声道：
「侥幸罢了，只差一点。」
艾德里克轻轻摇头。
「差一点，也是赢。」
说完，他弯腰拾起自己的剑，退到一旁。
主裁判再次走上高台。
他的声音被掌声跟欢呼声托起，传的很远。
「第三轮个人对决，最终优胜者......」
「瓦雷斯伯爵领。」
「伊莎·诺艾尔！！」
掌声再一次掀起。
随后，他宣读最终名次。
「第一名，伊莎·诺艾尔。」
「第二名，艾德里克·杜·特里尔。」
「并列第三名，卡维·德·布列塔尼，雷利尔·瓦朗。」
四个名字依次落下。
却没有哪一个比第一个更响。
贵宾席独间里，戴礼帽的女子看着场中，终于轻轻笑了一声。
「她，真的赢了。」
夏尔沉默片刻。
那位老骑士长看着伊莎，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沉。
「王都该记住这个名字了。」
女子唇角微扬。
「多少年没有边境的骑士夺魁了，而且还是一名女骑士......」
夏尔沉默无言。
场中，伊莎站在掌声里头。
她没有第一时间抬头去看那些为她欢呼的人群，也没有去看高处悬挂的，代表夺冠的旗帜。
她只是转过头，看向场边，一道熟悉的身影所站的位置。
艾丽娅正站在那里。
此时，艾丽娅怔在那里。她甚至没有立刻笑，只是低头看见自己扣在小竖琴上的手终于松开，才意识到，自己方才一直屏着呼吸。
她眼眶微红，手里还抱着那把小竖琴。
两人的目光隔着沸腾的人声撞在一起。
那一瞬，伊莎忽然觉得，身上的疼痛、嘴角的血迹、手背上的血、肩侧的伤，都像被远远推开了一般。
她站到了最后，可这条路，并不是她一个人走到这里的。
艾丽娅看着她，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声很轻，且带着一抹泪珠，喜极而泣。
在伊莎眼里，这道笑声比整座竞技场的掌声都更清楚。
伊莎与她对视着，在王都竞技场的风与欢呼声里，轻轻偏头，回以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