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的掌声像潮水声,在王都竞技场里久久没有散去。
伊莎站在场中,手里的骑士剑已经收回鞘里。肩侧跟手背上的伤还隐隐作痛,肋下那处被剑脊击中的位置,每一次呼吸都会牵起一阵迟钝的酸疼。
可她依旧站得很直。
她的银甲上还留着战斗的痕迹......剑锋擦出的划痕、沙地溅上的尘土、肩侧没来得及擦净的血迹,都让她看起来不像刚获得荣耀的冠军,倒更像是刚从一场真正的战斗里活下来的骑士。
也正因为如此,那些掌声才显得更有意义。
主裁判走上高台,等场内的声音稍稍低下去,才开口。
「本届里昂公国青年骑士大赛最终名次,正式宣告。」
声音被术式扩散开来,落到竞技场每一层观礼台的看台上。
「冠军,来自瓦雷斯伯爵领的,伊莎·诺艾尔。」
那一瞬,掌声又一次掀起来,声如雷鸣。
艾丽娅站在场边,眼眶还有些红。听见那个名字被这样正式念出来,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连呼吸都跟着轻轻停了一下。
冠军——伊莎·诺艾尔。
这个名字从高台上落下来,被整座王都竞技场听见......被贵族席、骑士团席、圣光教会席、王国骑士团席,还有那些普通观众,一同听见。
「亚军,来自特里尔公爵家的,艾德里克·杜·特里尔。」
艾德里克站在另一侧,神色平静。他身上的甲胄也有破损,左臂外侧的血痕还没干透。听见自己的名字,他只向主裁判微微颔首,随后又看了伊莎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不甘。
只有一个骑士对另一个骑士的认可。
「并列季军,来自布列塔尼公爵家的,卡维·德·布列塔尼。」
「来自洛林领的,雷利尔·瓦朗。」
卡维跟雷利尔也分别行礼。一个仍旧带着贵族式的从容,只是比昨日多了几分真正沉下来的锋芒;另一个沉默寡言,握枪的手稳稳垂在身侧,仿佛直到这一刻,还没把自己从战斗里完全抽出来。
最终名次落定。
整座竞技场里的喧闹声经久不散。
很快,王室传令官从高台一侧走上前。那是位年纪不轻的官员,身上的礼服绣着王室纹章,声音比主裁判更庄重。
「女王陛下有令。」
这一句话落下,场内的声音才慢慢压低。
「本届大赛前三席的骑士,将于明日晚间正式受邀入王宫参加晚宴。」
「女王陛下将在王宫晚宴上,亲自为前三席的骑士颁授奖赏。」
「最终获得名次进入第三轮的骑士,及经登记确认的随行者,皆可出席晚宴。」
艾丽娅听到这里,心口又轻轻一跳。
明日晚间,王宫晚宴,女王亲自颁奖。
她下意识看向伊莎。
伊莎似乎还没从方才的战斗里回过神,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呼吸比平时重一些,脸色也因为失血显得有些白。听到王宫晚宴时,她没露出太多反应,仿佛那只是下一件需要去完成的事。
可艾丽娅知道,这件事并不普通。那意味着伊莎不只是赢下了一场比赛。
她会在王宫里,在公国女王面前,被正式承认。
那个曾经守在洛兰镇、被许多人依靠的人,终于一步步走到了这里。
圣光教会那边,有年轻牧师低声念着伊莎的名字,像是在确认这个名字以后必定会被更多人提起。
布拉维王国骑士团的席位里,几名骑士也没有立刻离开。他们看着场中的伊莎,神色比最开始严肃了许多。记录官低头在册子上写了些什么,又把那一页轻轻压平。
贵宾席独间的帘幕微微动了一下。
戴礼帽的女子已经站起身。她没急着离开,只是隔着那层半遮半掩的帷幔,又看了观礼席上的艾丽娅一眼。
夏尔·德·巴亚尔站在她身侧。
女子轻声道:
「明晚,她该知道我是谁了。」
场下,艾德里克走到伊莎面前,再次向她行了一礼。
伊莎回礼。
他只说了一句:
「明晚王宫见。」
伊莎点头。
「明晚见。」
卡维跟雷利尔也陆续退场。塞蕾娜站在不远处,远远向伊莎点了点头。她的神情里仍有几分复杂,可更多的是坦然的认可。
直到主裁判正式宣布赛事结束,场内的人才开始慢慢散去。
但伊莎没有立刻离开,并非不想走,而是站在原地放松下来时,她忽然觉得身上的疼痛一点点清晰了起来。先前战斗里的热意散下去后,肩上的伤、手背的伤、肋下的钝痛,所有痛感一下都浮现了出来。
艾丽娅第一时间看出来了。
她几乎是一路小跑过去,伸手搀扶住伊莎。
「先别站着了。」
伊莎转头看她。
「我可以......」
话还没说完,艾丽娅已经瞪着她。
那眼神没有凶的意味,也没有责备,而是带着一种关切的温柔。
伊莎停了一下,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她现在已经渐渐学会,在某些时候,不必把「我可以」说出口。
埃德温·瓦雷斯也走了过来。
看了一眼伊莎的伤,又看了看她嘴角的血迹,以及手背上重新渗出的血,语气平静却不容反驳。
「先回府邸。」
伊莎低头应了一声。
「是。」
「我已经让人请牧师过去了。」埃德温道,「不用再去疗养院。」
艾丽娅扶着伊莎往外走。
可伊莎走的依旧很稳,只是比平时慢了些。
外头人群还没完全散开。瓦雷斯领的马车停在参赛者通道外时,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有人一看见伊莎出来,立刻激动地喊了起来。
「出来了!」
「是伊莎·诺艾尔!」
「冠军骑士!」
声音一层层压过来。
伊莎脚步微微一顿,她并不是怕人群,只是还不太习惯,自己的名字被人以这种方式喊出来。
艾丽娅察觉到她的停顿,扶着她的手轻轻用力了一点。
「走吧。」
伊莎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埃德温先一步上了马车,替她们挡住了大半围过来的视线。艾丽娅扶伊莎上车时,外头仍有人在喊她的名字,还有人试图往前挤,被王都骑士团的人拦了下来。
车门合上,喧嚣声一下变的遥远。
马车缓缓驶离竞技场。
车厢里很安静,伊莎靠在一侧,肩膀终于稍稍放松下来。她闭着眼,像是在调整呼吸。艾丽娅坐在她对面,目光时不时落到她肩侧的伤口上,又很快移开......生怕自己看得太久,心里那点后怕又要浮上来。
埃德温坐在另一边,神色仍旧平稳。
车外的声音还没完全消散。
「伊莎·诺艾尔......」
「骑士大赛的冠军......」
「明晚她要进王宫了吧?」
那些话断断续续透过车帘传进来。
艾丽娅看向窗外,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回头看向埃德温。
「伯爵大人。」
「嗯?」
艾丽娅迟疑了一下,才问:
「说起来,科林少爷最近怎么一直没出现?」
埃德温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艾丽娅继续道:
「他不是也一起来王都了吗?今日最后的比赛,也没见着他,我还以为他今天会来呢。」
这个问题问出口后,车厢里静了一瞬。
伊莎原本闭着眼,听见科林的名字,也慢慢睁开了眼。
埃德温没有立刻回答。
像是在斟酌能说多少。过了片刻,才平静道:
「他加入了公国影卫。」
艾丽娅怔了一下。
「影卫?」
「公国的情报组织。」埃德温道,「有些事,不适合站在明面上做。」
「其实从来到王都之后,他便已经开始接受影卫那边的初步筛选,只是直到骑士大会期间才正式定下。」
艾丽娅一下安静下来。
她虽然对王都的许多机构都还不熟,但光是「影卫」这两个字,就已经能让人隐约感觉到那不是个轻松的地方。
伊莎看着伯爵,低声道:
「他自己选的?」
「嗯。」
埃德温看了她一眼。
「雷纳德死后,他变了许多。」
雷纳德这个名字一出来,车厢里的气息像是又沉了一点。
艾丽娅想起洛兰镇,想起那一日的混乱,想起雷纳德队长倒下之后,科林脸上久久没散去的阴霾。
埃德温继续道:
「洛兰镇的事情之后,他意识到了自己有多弱。若不是伊莎,他也未必能活着来到王都。」
伊莎没有说话。
她当然记得。
雷纳德队长死去,科林被救下时,他眼里那种还没从死亡边缘缓过来的迷茫与悔恨......她一直记得。
埃德温望向车帘外,声音依旧很淡。
「他的兄长科维,将来会继承瓦雷斯伯爵的位置。科林不可能永远站在兄长后头。」
艾丽娅低声问:
「所以他才加入了影卫?」
「他想在王都选一条自己的路。」埃德温道,「也想为瓦雷斯家做些明面之外的事,我没有拦他。」
艾丽娅沉默了一会儿。
「会很危险吧?」
「或许吧。」
埃德温回答的很直接。
艾丽娅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片刻后,伯爵才又道:
「但他总要学会在危险里活下来,不能总是被别人救。」
车轮碾过石路,发出一阵轻微的声响。
艾丽娅看向伊莎。
伊莎若有所思,像是在想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艾丽娅又问:
「那他现在......是在查第二轮的事吗?」
这一次,埃德温沉默的更久。
伊莎也抬起了眼。
伯爵没有立刻看她们,只把视线落在微微晃动的车帘上。外头夕阳的光芒从缝隙里渗进来,照在他冷硬的侧脸上,让他的神情看起来比平时更沉。
「有一部分。」
艾丽娅的心轻轻一沉。
她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可埃德温这个回答,却让她忽然意识到,第二轮那场事故并没有随着骑士大会的结束而结束。
伯爵继续道:
「科林传回来的消息里,第二轮事故背后,似乎跟一个组织有关。」
车厢里彻底静下来。
艾丽娅低声问:
「组织?」
埃德温吐出四个字。
「无垢教团。」
那四个字落下时,像是没有什么重量。
可不知道为什么,艾丽娅却觉得心口轻轻冷了一下。
伊莎也微微皱起眉。
「无垢教团......」
她刚想再问,埃德温已经抬眼看向她。
「这是公国的最高机密,现在知道这个名字就够了。」
伊莎停住。
伯爵的语气不重,却很清楚。
「再往后的事情,现在不该由你们去了解。」
艾丽娅看了看伊莎,又看向伯爵,最终没有追问。
她明白了埃德温的意思。
骑士大会已经结束,伊莎摘得了桂冠。可是第二轮那头突然狂暴进阶的黑鬃地行兽、被冒充的驯兽师、死在家里头的真正驯兽师,还有如今这个忽然浮现出来的名字,这些都还像是藏在王都灯火底下的一条条暗流。
马车一路驶入希尔顿区,最后停在瓦雷斯府邸前。
府邸里显然早就得到了消息。
她们下车时,门前已经有人等着。罗维尔领着仆役迎上来,后头还跟着伯爵请来的牧师。热水、药箱、干净衣物,都已经备好了。
伊莎刚要行礼,埃德温便淡淡道:
「不要拘泥于形式,你的伤先处理完再说。」
伊莎只好把动作收回去。
艾丽娅扶着她进了内厅。
来的牧师是位中年人,神情温和,却很干练。见到伊莎后没有多说什么,只让她坐下,先拆开肩侧被临时压住的伤口。
血已经没有继续往外涌,但伤口边缘被剑锋划的很清楚。手背上的擦伤也需要重新清洗,肋侧那一击虽然没有伤到内腑,却留下了大片淤痕。
仔细检查后,牧师道:
「没有内伤,算是万幸。」
艾丽娅站在旁边,立刻看向伊莎。
伊莎本来想说一句「本来就不严重」,可刚张口,便对上了艾丽娅的眼睛。
她顿了一下,最后什么也没说。
牧师像是没察觉她们之间那点小小的停顿,只继续道:
「肩伤不深,但这两日最好不要用力。手背也要包扎。肋侧是钝伤,夜里翻身时可能会疼,不过休息几日便好。」
艾丽娅认真听着,把每个字都认真地记了下来。
牧师又道:
「今晚必须好好睡一觉。」
艾丽娅立刻点头。
「她会的。」
伊莎看了她一眼。
艾丽娅也看她。
那意思很明显......不会也得会。
伊莎只好轻轻应了一声。
「嗯。」
在伤势这件事上,她已经渐渐明白,跟艾丽娅争辩没有意义。
处理完伤口后,埃德温又交代了几句。
「之后就住在府邸。」
艾丽娅怔了一下。
「不回香榭酒店了吗?」
「不用回去了。」埃德温道,「伊莎现在是骑士大赛的冠军。波尔多到处都在谈她,继续住酒店不方便,也不安全。不管是在府邸里休养、还是为了准备明天的晚宴,都更合适。」
艾丽娅想想也是。
可她很快又想起:
「我们的行李还在酒店。」
埃德温回答:
「我会让人去取。」
艾丽娅看了眼正在被牧师重新包扎手背的伊莎,犹豫了一下,还是道:
「我去吧。」
伊莎抬眼看她。
艾丽娅对她笑了一下。
「你这里有牧师跟伯爵大人在,我正好仔细收拾一下,把咱们两个人的东西整理回来,也免得落下什么。」
埃德温看了她片刻,点头。
「让车夫送你去。」
艾丽娅很快离开府邸。
再回到香榭酒店时,已经是傍晚了。
酒店前厅的人比往日还要热闹。她刚走进去,就听见有人在说骑士大赛,说伊莎·诺艾尔,说她最后精彩的那一剑。
艾丽娅脚步轻轻顿了一下。
没有停太久,只上楼回到她们先前住的房间。
门一推开,里头安静的有些陌生。
明明只是几日而已,却像隔了很久。
桌上还放着前几日买回来的蛋糕盒。窗边的位置,伊莎曾坐在那里整理装备。艾丽娅自己的琴包靠在一旁,床边椅子背上还挂着她临时放下的一条披肩。
这些东西都还在。
可她们已经不是刚到王都时的她们了。
艾丽娅慢慢把行李收好。
伊莎的备用衣物、自己的裙子、小竖琴的琴弦、几本随手买来的书,还有那日逛街后带回来的几只盒子。
她的手在其中一个盒子前停住。
那是她偷偷给伊莎买的深色雅致长裙。
那时她还只是想着,伊莎穿上一定会很好看。也许以后某一天,会有机会让她试试。
可现在,王宫晚宴就在明晚。
艾丽娅看着那个盒子,牙齿轻轻地咬了一下唇。
片刻后,她把盒子小心地放进行李最上层。
回到瓦雷斯府邸时,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伊莎已经处理完伤,换了干净的衣服,涂了药,也简单吃了些东西。看起来比在马车上时好了些,只是脸色仍有一点疲态。
艾丽娅把行李交给仆役收好,又去看了她一眼。
「还疼吗?」
伊莎坐在床边,摇头。
「不疼。」
艾丽娅显然不太相信,但这一次没有继续追问,只把水杯递给她。
「喝完就休息吧。」
伊莎接过水杯,低声道:
「好。」
她确实很快就睡下了。
可以说几乎是倒头就睡,睡着的时候,艾丽娅还没有离开她的房间。
她躺下没多久,呼吸便一点点平稳下来。肩上的绷带在灯下显得很白,手背也被仔细包扎好,脸上还有些倦色,可眉心终于没有再皱着,而是舒缓开来。
艾丽娅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
今日竞技场里的掌声很响,伊莎的名字被所有人喊出来时,她几乎也被那股声音推的心口发热。
可此刻,瓦雷斯府邸的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伊莎平稳的呼吸声。
艾丽娅忽然觉得,再响的掌声,也比不过此刻这道安稳的呼吸声。
掌声会散,人群也会散。
而眼前这个人终于能在她身旁安稳地睡下去,对她来说,才像是真的赢了什么。
过了许久,她伸手替伊莎把被角轻轻压好。
「晚安。」她的声音很轻。
伊莎已经睡去,自然没有听到,她的呼吸仍旧安稳。
艾丽娅看着她,眼底浮起一点柔软的笑意。
灯火被艾丽娅轻轻熄灭,伊莎的房门也被她轻轻掩上。
瓦雷斯府邸的夜,比香榭酒店更安静。
而这一夜,伊莎睡得很沉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