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王宫礼官宣布晚宴正式开始。
侍从引导众人入席。
女王夏洛特坐在主位,夏尔、威廉、三位公爵、圣光教会代表跟布拉维王国骑士团副团长都在靠近主位的位置。伊莎作为冠军、荣誉骑士跟新授勋爵,也被安排在极靠前的席位。
艾丽娅则随埃德温坐在瓦雷斯领的位置。
她离伊莎不算远。
可也不近。
两人能够看见彼此,却不能像往常那样能随意说话。
这种距离让艾丽娅心里有些不适应。尤其是当她看见几乎每一桌都有人悄悄往伊莎那边看时,那点不适应便又混着酸意慢慢涨了起来。
夏洛特举起酒杯,整座大厅安静下来。
「为本届骑士大会。」
众人举杯。
「为今日获得荣誉之人。」
伊莎也随众人举杯。
「也为所有仍将继续前行的骑士。」
酒杯轻轻相碰,清脆的声音跟弦乐声混在一起。
第一轮祝酒过后,席间的拘谨松了些。
乐声重新铺开,贵族们三三两两离了席......有人走向熟识的家族,有人借着祝贺的名头靠近新近受封的骑士,也有人只是端着酒杯,在灯火跟谈笑声里头交换几句意味不明的寒暄。
伊莎也在其中。
端着酒杯起身,她沿长桌一侧慢慢走回瓦雷斯领的位置。
一路上,不时有人朝她点头,或含笑举杯,叫她「诺艾尔勋爵」,又或者更正式的叫一声「荣誉骑士大人」。伊莎一一回礼,神色没有失礼,动作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只是她自己知道......那股不自在感,始终没散。
比起这些带着笑意的目光、恰到好处的称赞,还有每一句都像藏着后半句的问候,她还是更习惯站在训练场上,面对一柄真正落下来的剑。
至少剑锋不会拐弯。
所以,瓦雷斯领的席位一入眼,她的脚步几乎不自觉的慢了下来。
埃德温正坐在那儿,手边的酒杯只浅浅动过,神情比平日更沉稳一些。察觉到伊莎走近,他抬眼看了她一下......像是早就料到她会回来似的。
伊莎在他身旁停下,低声道:
「伯爵大人。」
他先看了看她手里的酒杯,又看了看她略微绷紧的肩背,眼底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
「不习惯?」
伊莎沉默了一瞬。
「....嗯,比战斗更难应付。」
埃德温低低笑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回答,不远处已经有人走了过来。
最先过来的,是埃德温的三位侯爵旧识。
艾尔芒·德·吉伦特,罗德里克·杜·曼恩,吕西安·杜·香槟。
此刻,三人一同从内侧席位走来。年纪最长的艾尔芒·德·吉伦特神情稳重,步伐不急不缓;罗德里克·杜·曼恩面上带着一点老贵族式的笑意,像还没开口便已经准备好几句调侃;吕西安·杜·香槟则更安静,目光锐利,像不轻易说话,却一旦开口便能说到要处。
罗德里克一看见埃德温,便笑了起来。
「埃德温,你这次可把整个波尔多都吓了一跳。」
埃德温的神色依旧淡淡。
「我一开始就觉得,她肯定会被看见。」
这句话说的不重。
可三位侯爵都听的一静。
艾尔芒看向伊莎,举起酒杯。
「诺艾尔勋爵,愿你的剑继续为瓦雷斯领,也为公国带来荣耀。」
伊莎起身回礼。
「谨记您的祝福。」
吕西安静静看了她片刻,才道:
「十八岁就能站到这里,不容易。」
他顿了顿。
「站到这里之后,还能这么沉稳,更不容易。」
伊莎低头。
「我还有许多不足的地方。」
罗德里克笑着道:
「若你十八岁便什么都不缺,样样俱到,叫我们这些老骨头怎么办?」
气氛因此轻轻松了些。
埃德温淡淡道:「你们这些老骨头,原本也没年轻过多少。」
罗德里克一怔,随即笑出了声。
「还是这么不留情面。」
他摇了摇头,看向伊莎,眼里却没有半点恼意。
「不过这话倒也不假。早知道诺艾尔小姐有这样的本事,我们先前哪还敢替家里那些不成器的小子动议亲的念头?那不是平白叫他们自取其辱吗。」
说到这儿,他端起酒杯,神色稍稍正了些。
「第二轮的事,也该向你正式道个谢。那几个孩子能平安站在这里,承了你的情。」
话题忽然落到自己身上......伊莎没想到,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这种场合,她不太擅长应付。
赛场上,对方递来的是剑,她至少知道该怎么挡、怎么避、怎么回击。可这种夹在玩笑跟郑重之间的谢意,对她来说,比正面劈下来的剑锋更难处理。
迟疑了一瞬....她还是向罗德里克低了低头。
「您言重了。」
声音不高,却很认真。
「第二轮时,我只是做了当时该做的事。换成别的骑士在场,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罗德里克盯着她,笑意反而更深了一点,随后他没有再多说,和另两位侯爵一起找别的老友寒暄去了。
三位侯爵敬酒之后,三大公爵家主也陆续前来。
最先来的是勃艮第公爵。
埃德温为伊莎介绍:
「这位是现任勃艮第公爵,奥古斯特·杜·勃艮第阁下。」
奥古斯特·杜·勃艮第是位气质沉稳又优雅的中年贵族,头发已有些灰白,却打理的一丝不乱。塞蕾娜站在他身侧,白色礼服长裙衬的她仍旧像赛场上那位优雅又骄傲的女骑士。
奥古斯特看向伊莎,声音温和却有分量。
「诺艾尔小姐,塞蕾娜输给你之后,回去沉默了很久。」
塞蕾娜微微偏头,有些不太自在。
奥古斯特却继续道:
「不过这对她来说不是坏事。年轻骑士总要遇见真正值得记住的对手。」
塞蕾娜抬眼看向伊莎。
「下一次,我不会输的这么轻易。」
伊莎看着她。
「我也会继续变强。」
塞蕾娜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那就好。」
随后是布列塔尼公爵。
「这位是布列塔尼公爵,纪尧姆·杜·布列塔尼阁下。」
纪尧姆·杜·布列塔尼看起来比奥古斯特从容的多,也圆滑的多。
举止间带着一种叫人很难不放松的风度,笑意也拿捏的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亲近,也不叫人觉得疏远。
卡维站在他身旁,姿态跟父亲有几分相似,只是年轻的多,也更锋利些。
纪尧姆看着伊莎,笑道:
「今晚波尔多最耀眼的骑士,已经不必再添什么赞美了。」
顿了顿,目光礼貌的在伊莎身上一掠而过。
「不过,诺艾尔小姐若是继续这样让人移不开眼......恐怕我的儿子今晚,又要在某些地方再输一次了。」
这话说的很轻,像句无伤大雅的玩笑。
可在座的人都听的出来——那并不只是玩笑。
卡维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父亲。」
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却没有真正否认。
纪尧姆只看了他一眼,笑意更深了些。
「怎么?赛场上输了比赛不丢人,晚宴上连开口邀支舞的勇气都没有,那才叫丢人。」
卡维垂眼笑了笑。被父亲当众戳破了心思,他还是维持着贵族子弟该有的从容......重新抬起眼,看向伊莎。
「父亲说的太夸张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如果输给诺艾尔小姐,确实不算丢人。」
伊莎被这话弄的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那话里没有冒犯,每个字都得体的挑不出错。可也正因为太得体,她反而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分寸回过去。
只能略微低了头,声音也低了一些。
「公爵阁下过誉了。卡维少爷也过誉了。」
纪尧姆笑着看她,像是并不打算继续逼她。
「年轻人之间的事,我自然不好多说。」
说着端起酒杯,语气温和又轻松。
「只是今晚这样的场合,连冠军骑士都无人敢邀舞,那未免太可惜了。」
这一次,连埃德温都淡淡看了他一眼。
纪尧姆却像什么都没察觉,只是笑得更加从容。
一旁的艾丽娅听见这一段,忍不住抿了下嘴唇。
那位布列塔尼公爵,话说的太漂亮了。
没有一句越界,也没有一句叫人挑的出错......可偏偏每一句,都像是在把卡维往伊莎身边推,顺手把所有台阶替他铺的平平整整。
卡维接得也很自然了。
可正因为自然,正因为挑不出错,她心里才更酸。
可那点酸意之后,她心底又慢慢浮上来另一种东西——更轻、更细,也更难压下去。
艾丽娅盯着站在伊莎身前的卡维。
他确实是很容易让人移不开眼的年轻人。换下赛场上的骑士装束后,那股锐气没散,只是被晚宴礼服收进了更得体的轮廓里。浅色礼服衬的他肩背挺拔,金棕色的发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眉眼清秀,五官立体,笑起来时还带着一点布列塔尼家族特有的从容。
从第一轮马上对决开始,观礼台上就已经有不少贵族小姐为他欢呼了。那时他策马掠过赛场,长枪压低,披风被风扬起,的确像极了那些少女们会在舞会上低声谈起的骑士。
年轻,英俊,出身高贵,又足够优秀。
公爵之子,布列塔尼家族未来的继承人。
他站在那儿,好像原本就属于这样的灯火、这样的长桌、这样的贵族们之间。若有一天他真的站在伊莎身旁,旁人大概也只会觉得理所当然——因为那看起来太般配了。一位未来的公爵,跟一位受封于王都的年轻勋爵。
而她呢?
艾丽娅垂了垂眼,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杯沿。
她只是个吟游诗人。
没有显赫的姓氏,没有能被写进家谱的领地,也没有足以让人在晚宴上为她让开道路的身份。她有的,不过是一把小竖琴,几首歌,还有往后不知道会漂向哪儿的旅途。
风餐露宿,随遇而安,这边是她的日常。
或许某一天,她还会像过去那样,坐在不知名小镇的某个酒馆角落里,为一顿晚饭跟一枚银币唱到夜深。
那样的自己,真的配站在伊莎身边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胸口便像被什么很轻的东西压了一下。
不是疼。
只是忽然有些喘不过气。
她明明知道,伊莎从来没这样看过她。伊莎不会因为身份、姓氏,或者一件礼服上的纹章去衡量一个人,更不会这样对她。
可正因为伊莎不会,她才更难受。
因为这份难受,她没办法怪到任何人身上。
不能怪卡维,不能怪那位纪尧姆公爵,更不能怪伊莎。
她只是忽然意识到,在这座灯火辉煌的王宫里,有些人天然就应该走到伊莎身边,而她却像是误闯进来的旅人,像一个和弦外音,连手里的酒杯都握的不够安稳......
艾丽娅轻轻抿了抿唇,把那点酸涩压回去。
可越是想压,心里那个声音反而越清楚。
她是不是......其实并不应该,像自己以为的那样,理所当然的陪在伊莎身边?
这点酸意还没来得及压下去,厅中另一侧的人声便又轻了几分。
最后来的是特里尔公爵。
埃德温介绍道:
「这位是特里尔公爵,莱昂哈特·杜·特里尔阁下。」
莱昂哈特·杜·特里尔跟艾德里克很像。
不只是眉眼。
更多是那种沉稳、少言、几乎不把情绪轻易外露的气质。
他看向伊莎,目光很正。
「能让艾德里克承认败北的人不多。」
他声音低沉。
「诺艾尔小姐,你做到了。」
艾德里克站在父亲身侧,只简短道:
「下次再战。」
伊莎点头。
「好。」
特里尔家的敬酒比另外两家短的多。
却也因此显得很有分量。
三大公爵离开之后,圣光教会的代表也走了过来。
埃德温道:
「这位是来自圣城泽维尔教会代表,圣骑士,阿尔芒·克莱尔阁下。」
阿尔芒·克莱尔身着白金色礼服,气质温和,眼神却很稳。他不像普通牧师那样柔和,也不像王都骑士那样锋芒外露,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礼节周全,却能让人感觉到他身上确实有武者的根基。
他向伊莎举杯。
「诺艾尔勋爵,第二轮魔物战中,您守住的不只是几名骑士的性命。」
伊莎看向他。
阿尔芒继续道:
「您守住了许多人对骑士这个词的信任。」
伊莎低声道:
「我只是做了当时该做的事。」
阿尔芒微微一笑。
「正因如此,才值得被圣光记住。」
这句话落下时,伊莎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沉。
她能感觉到,这并非普通的恭维。
紧接着过来的,是布拉维王国骑士团副团长。
埃德温介绍:
「这位是布拉维王国骑士团副团长,瓦尔德·兹·布雷希特阁下。」
瓦尔德·兹·布雷希特身形高大,肩背宽阔,站在那里时,便有一种从真正军阵里磨出来的压迫感。他不如王都贵族那样圆滑,目光也更直接,像看人时会先判断对方在战场上能活多久。
他看着伊莎,开口第一句便道:
「你的每一场比赛我都看了。」
伊莎抬眼。
瓦尔德道:
「你的剑术,有着战场的味道。」
这句话不像夸赞。
却比许多华丽的赞美更让伊莎在意。
她认真道:
「我的剑法来自父亲,也来自瓦雷斯领。」
瓦尔德点了点头。
「看得出来。」
顿了顿......
「王都训练场,教不出那种犀利的剑路。」
伊莎没说话。
瓦尔德举起杯。
「若将来你踏上布拉维王国的土地,我希望还能再看看你的剑。」
伊莎举杯回礼。
「若有机会,我会的。」
这些人一个接一个走来,又一个接一个离开。每个人带来的目光都不一样——贵族看见她的身份,教会看见她的选择,王国骑士团看见她的剑路。伊莎站在其中,第一次这样清晰的感觉到:自己已经不再只是瓦雷斯领的骑士了。她已经被推到了更大的地方。
最后过来的,是夏尔跟威廉。
夏尔·德·巴亚尔端着酒杯,神情还是那副冷淡样。他上下打量了伊莎一眼:
「看来你不只是会穿甲,小姑娘。」
伊莎有些不自在。
「这是别人替我挑的。」
夏尔的目光轻轻往艾丽娅那边一转。
「看得出来。」
威廉在旁边笑道:
「别人挑得不错,你穿得也很合适。」
伊莎耳尖微红。
「多谢。」
威廉抱着琴,笑的意味深长,他用只有伊莎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小骑士,今晚可别只是像那天晚上一样,在旁边傻站着。」
伊莎微微一顿。
「等会儿乐声真正响起来,你总要学着请别人跳舞的。」
这下耳尖红的更明显了些。
夏尔冷冷看他一眼,明显听到了他的话语。
「别教坏年轻人。」
「我这是教她礼节。」
「你也配谈礼节?」
威廉笑的像完全不在意。
远处的艾丽娅看见这一幕,心里头一下就觉得......师父一定又在乱说什么。
她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但她看见伊莎耳尖红了。
于是心里那点刚被压回的酸意,又不讲道理的冒了一点出来。
晚宴渐渐热闹起来。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主动靠近伊莎。年轻骑士来向她敬酒,贵族小姐们夸赞她的礼服和身姿,小贵族家主含蓄的表达希望日后能邀她去府上作客。也有人问她会不会留在波尔多,有没有进王都骑士团的打算,甚至有人试探着提起婚约。
伊莎不擅长应付这些。
赛场上,艾德里克的剑她能一次次挡下来;可一圈贵族围着寒暄,该怎么恰到好处的避开那些过分的问题,她真不知道。
埃德温很快察觉了。
有几位年长贵族看向伊莎的目光,已经不再只是对年轻骑士的赏识。那种目光让伯爵眉头微微一皱。下一刻,他便不动声色的挡在伊莎侧前方,把那些过分的窥视目光隔开。
「诺艾尔小姐今日刚受封,身体也还未完全恢复。」埃德温淡淡道,「诸位若有话,改日再谈也不迟。」
语气并不重。
可那些人都听的出来,这不是商量。
气氛稍稍一滞......
不远处的卡维却在此时笑着接过话,然后走来:
「诸位若再这样围下去,今晚的冠军恐怕还没等到舞会,就要先败给敬酒环节了。」
周围几人被他说的笑起来。僵住的那点气氛,就这样被轻巧带开了。
伊莎看向卡维。
卡维微微举杯,笑意得体。
「多谢。」
「小事。」
这一幕又被艾丽娅看见了。
她站在人群边缘,手指轻轻捏着杯沿,心里再度泛起酸意。
她本应该高兴的。
伊莎终于被所有人看见了。那些从前不知道她名字的人,如今都在喊她「诺艾尔勋爵」;那些曾经只把她当外来年轻骑士,乡村骑士的人,如今争着向她敬酒。连圣光教会跟布拉维王国骑士团,也都把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可当所有人都真的看向伊莎时,艾丽娅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方。
她看见卡维替伊莎解围。
看见许多人夸赞伊莎的礼服。
看见一些人的目光在伊莎身上停的过久。
也看见伯爵不得不替她挡开那些过分的窥视。
心里一阵骄傲,一阵心疼,又一阵酸涩。
宴厅另一侧,弦乐队的乐声还在轻轻流动。那旋律明明还没把任何人带进舞池,却已经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悄悄牵住了她的心跳。
艾丽娅看着灯火下那个穿着深色长裙的少女,忽然有些任性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