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裙子,明明是她选的,至少今晚,伊莎该先看向她才对。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艾丽娅自己先怔了一下。
太任性了,不像她会冒出的想法,也太不像她平日会说出口的话。
她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握着那只酒杯,杯里的红酒在灯下轻轻晃着。弦乐队的发出的乐声还在宴厅一侧流动,柔和又明亮,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酒杯、烛火跟裙摆之间轻轻牵着什么。
伊莎还被人群围着。
有人向她敬酒,有人夸她的礼服,有人说明日波尔多必定会传遍她的名字。她站在那些人里头,深色长裙垂落在灯火下,亚麻金色的长发披在肩后——明明不习惯这样的寒暄,却还是尽力撑着礼貌跟稳重。
艾丽娅看着她。
心里又酸,又软。
她当然知道,伊莎不属于任何人。也知道伊莎站到这里,是靠自己一剑一剑走来的。可那条裙子是她选的,发带也是她选的,甚至伊莎发间那种松松垂落的样子,也是她那天在店里多看了两眼的模特造型。
现在,整个宴厅都看见了,整个王宫都看见了,那些她藏在心里偷偷想象过的样子,被灯火照亮,被许多人惊艳的望着。
越想,艾丽娅越觉得心口发闷。忍不住低头喝了一小口酒,酒液很甜,却压不住那点细细的酸。
伊莎此刻正听着一位年轻贵族说话,那人似乎在邀她日后到府上做客。伯爵站在一旁,替她挡去了些过分热络的话题。
伊莎似乎是回应了艾丽娅的内心一般,忽然抬起眼,寻找起艾丽娅的身影。
可伊莎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到艾丽娅身上时,忽然停住了。
艾丽娅仍旧站在那里。
玫红色长裙,灯火把她的发色衬的很亮。脸上还带着笑,可那笑意跟平时不太一样。
伊莎说不清那是什么。可伊莎就是觉得,她不太高兴。不是难过,更像是被什么她不知道的情绪轻轻压住了。
伊莎忽然想起,自己在更衣室里换上这条长裙时,心里想的并不是王宫,也不是女王,更不是这些看向她的人。
她是想让艾丽娅看见。
可出来之后,被一个又一个人拦住,敬酒、寒暄、祝贺、试探,她一直没能真正走到艾丽娅面前。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起来,伊莎便有些坐不住了。
她把酒杯轻轻放到一旁的桌子上。
正在说话的年轻贵族微微一怔。
「诺艾尔勋爵?」
伊莎向他略一点头。
「抱歉,我离开片刻。」
那人显然还想说什么,一旁的卡维已经笑着接过话。
「诸位,诺艾尔勋爵今日被敬了太多杯。再多些,恐怕瓦雷斯伯爵真的要皱眉了。」
埃德温站在一旁,语气淡淡。
「她昨日伤势未全,今晚不宜海量。诸位见谅。」
话说到这里,旁人自然不好再拦。
伊莎终于从人群里脱身。她没有走向女王,也没有回到获奖骑士的席位,更没有回应那些仍在看着她、似乎等待机会邀她交谈的贵族小姐跟年轻骑士。
穿过灯火、酒杯声跟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径直走向艾丽娅。
艾丽娅原本还在低头看杯里的酒。等她察觉到周围的声音又轻了些,抬起头时,伊莎已经走到她面前了。
深色裙摆在灯下轻轻停住。
艾丽娅怔了一下,刚才心里那点不讲道理的念头,像被当事人当场听见了一样,忽然让她有些慌。
伊莎看着她,低声问:
「怎么了?」
艾丽娅眨了眨眼。
「什么怎么了?」
伊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艾丽娅。那目光太认真,认真到艾丽娅很快有点撑不住,先偏开了一点视线。
「没什么。」
伊莎顿了顿。
「我觉得,你好像不太高兴。」
艾丽娅立刻抬眼,快速回答道。
「我没有。」
说的太快了,快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可信。
伊莎没有拆穿她,只看了一眼旁边的窗。宴厅边缘有一处靠近柱影的位置,离人群稍远,却仍能听见音乐跟交谈声。那里摆着一盏烛台,灯火不算暗,却足以把她们从最中央的视线里稍稍隔开。
伊莎轻声道:
「和我换个地方说话?」
艾丽娅看了她一眼。
心口忽然更乱。
她明明刚才还在酸,酸所有人都在看伊莎。可伊莎真的走到她面前、低声问她要不要过去时,那些酸意一下全被轻轻捧了起来。
她点点头。
「嗯。」
两人走到柱影旁。周围的乐声仍在,酒杯声跟低语声像隔了层薄薄的纱。艾丽娅靠近窗边站着,伊莎则站在她对面。深色长裙的裙摆落在灯火下,玫红色的裙摆轻轻贴着窗边的阴影。
艾丽娅看着伊莎。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
「你穿了。」
伊莎轻轻应了一声。
「嗯。」
「我以为你不会穿。」
伊莎垂了垂眼。
「授勋时不适合。」停了一下,又补道,「现在适合。」
艾丽娅心口一下软了,目光落到伊莎发间。
「你还把头发放下来了。」
伊莎耳尖微微热了一点。
「那天店里的模特,我看是这样的。」
艾丽娅怔住。
那一瞬,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没想到伊莎竟然连这个都记得。那天在礼服店里,她只是多看了几眼那位模特的发型,甚至没有认真说出口,只是借着挑裙子的机会,想象过伊莎如果把头发放下来,会不会也像那样好看。
可伊莎记住了。记住她的目光停在那里,记住她没有说出口的喜欢。
比起满厅贵族对伊莎的赞美,就这一点,更让艾丽娅心口发热。
她看着伊莎,声音轻了很多。
「没想到你的头发放下来,真的这么好看。」
伊莎的耳尖更红了些。
「嗯,还是你挑的好。」
艾丽娅望着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宴厅里那些还在偷偷望过来的目光。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可还是低声道:
「可是......以后你要是再穿这么好看的衣服,弄这么好看的发型,得先给我看,好不好。」
伊莎抬眼看她。艾丽娅被她这样一看,心跳快了些,像是怕自己说的太明显,又补了一句:
「至少,在被别人搭讪之前。」
说完,她自己先觉得她的脸有些发热。这听起来太像在无理取闹,也太像在讨要什么本来不属于自己的权利。
可话已经说出口了。
她只能看着伊莎,等她回答,她顿时有些后悔。
伊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的看了艾丽娅很久。那双眼睛仍然清澈,像完全没觉得这句话任性,也没觉得它越界。
过了片刻,伊莎轻轻点头。
「好。」
艾丽娅心口一跳。
「真的?!」
「嗯。」
伊莎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艾丽娅低声追问:
「说好了?」
伊莎看着她。
「说好了!」
弦乐队此刻正好在远处落下一段轻快的三拍子旋律。那还不是正式的舞曲,却像提前一步,在她们俩之间轻轻转了一圈。
艾丽娅原本该满足了。
可她看着伊莎,又忍不住小声问:
「所以今天......你穿这个,本来就是打算给我看的?」
这句话出口时,她自己都有些不敢看伊莎的眼睛。
伊莎停了一下。她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耳尖红的更明显了些。可这一次,她没有躲开。
「嗯,我想给你看的,才穿了。」
那句话比任何音乐声都轻,落在艾丽娅的心里时,却比满厅灯火和人们的目光都更炽热。
艾丽娅忽然说不出话。
刚才那些不讲道理的酸意,那些因为别人也在看伊莎而冒出来的任性跟不安,似乎都被伊莎亲手按住了。
艾丽娅低下眼,唇角却压不住的弯了起来。
「那以后,也可以都这样么。」
伊莎直接轻声道:
「嗯。」
艾丽娅抬眼看她。
「那以后,你要是穿这么好看的衣服,都要先给我看。」
「嗯,不是这么好看的衣服,我也要先看。」
她说完,又像觉得自己太贪心,声音低了些。
「不过......嗯,你穿什么应该都好看。」
伊莎看着她,眼底发自内心地浮起一点满足的笑意。
「嗯。」
艾丽娅愣了一下。
伊莎很少这样笑。尤其是这样穿着深色长裙、披散着长发站在她面前时,那一点极轻的笑意几乎让艾丽娅的心脏又漏跳了一拍。
她赶紧移开视线,假装去看窗外。
「那就约定了哟。」
「嗯。」
这一次,伊莎答的很快。
窗外夜色已经深了。宴厅里的灯火映在玻璃上,把两人的影子轻轻叠在一块儿。音乐仍在远处流动,跳动的三拍子的律动,似乎成为了两人最好的背景板。
誓约虽没有被大声说出口。
可有些情感,已经悄悄有了形状。
......
不远处,埃德温看见伊莎走向艾丽娅之后,便不动声色的把目光移开了。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像是默许她们在这满厅灯火跟贵族目光里,拥有片刻不被打扰的空隙。
主位附近,夏洛特也看见了这一幕。
那位刚刚受封的年轻勋爵站在宴厅边缘,正低声同穿着玫红色长裙的吟游诗人说着什么。两人之间隔着一盏灯、一段乐声,还有满厅贵族的低语。可她们看向彼此时,周围的一切仿佛都被轻轻推远了。
夏洛特看了一会儿,唇角很轻的弯了弯。
真好呐,至少还有人敢在这么多目光里,直直走向自己想见的人。
她的视线随后落向另一侧。
塞蕾娜·杜·勃艮第站在父亲身旁,也正看着那一幕。神情仍旧端正,手指却轻轻扣着酒杯,像是被什么触到,又不得不把那点情绪压回礼节之下。
夏洛特看着她。
她们自幼相识。在塞蕾娜还没有被称作勃艮第家的骄傲之前,在夏洛特还没有真正坐上王座之前,她们便已经认识了。王宫的花园、旧日的走廊、夏日午后的练剑声跟礼仪课后短暂的喘息,都曾留下过她们并肩走过的影子。
可那些都只能是影子。
此刻,在人前,夏洛特是女王,塞蕾娜是勃艮第公爵家的继承人。她们从来不能像伊莎那样,在众人目光中直接走向谁,也不能像艾丽娅那样,把一点吃醋跟喜欢藏的那么不熟练,一眼便会被有心者看穿。
塞蕾娜似乎察觉到了夏洛特的视线,抬眼望来。
两人的目光隔着灯火,短短相接。
夏洛特没有说话,只轻轻举了举杯。塞蕾娜怔了一瞬,随即垂下眼,极轻的回了一礼。动作仍然无可挑剔,只是耳侧在灯下,悄悄红了一点。
另一边,威廉抱着琴靠在柱边,看着伊莎跟艾丽娅的方向,唇角轻轻扬了一下。
「她倒是很坦荡。」
夏尔端着酒杯,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才淡淡道:
「她是骑士。」
「骑士也不一定都这么坦荡。」
威廉说完,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故意说给谁听。夏尔握杯的手指停了一瞬,很快便把酒杯放回桌上。
「你今晚话太多了。」
「我一直话多。」
「以前不是。」
威廉笑了笑。
「那大概是你记错了。」
夏尔没有再看他。威廉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两人之间那点短暂的沉默,被宴厅里的乐声轻轻掩了过去。
艾丽娅远远看见,只觉得师父跟那位老骑士长之间的气氛有些奇怪。不像争执,也不像单纯的玩笑,更像是有些话,他们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说过了,所以如今谁都不必再说完。看来他们之间也有很多故事呀。
她还没想出个所以然,伊莎忽然低声道:
「艾丽娅。」
艾丽娅回过神。
「嗯?」
伊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玫红色长裙在灯下明亮又柔和,很衬艾丽娅的发色,也衬她眼底尚未完全散去的笑意。
「你今天也很好看。」
艾丽娅怔住。
这句话来的太突然。她刚才一直在看伊莎,几乎忘了自己身上的裙子也是伊莎买的。
伊莎认真道:
「那条裙子,真的很适合你。」
艾丽娅脸一下热起来。
「你怎么现在才说?」
话一出口,她又觉得自己像是在撒娇,连忙偏开目光。
伊莎却很认真的回答:
「刚才没有机会。」
艾丽娅唇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那以后你想看,我就穿给你看。」
伊莎点头。
「嗯。」
两人之间又静了一瞬。这片刻的安静很短,短到很快就被侍从的脚步声打断。
一名礼官走近,恭敬的向伊莎行礼。
「诺艾尔勋爵,晚宴后半将开始,获奖骑士需要回到席位。稍后王宫会重新布置舞池,请诸位稍作准备。」
伊莎点头。
「我知道了。」
礼官退下。
艾丽娅看着伊莎,心里刚刚暖起来的一点安定感,又被‘舞池’两个字轻轻撩拨了一下。
舞会要开始了。
伊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看着艾丽娅,像是想说些什么,但又想了想,还是决定先缄默不言。最终,她只是低声道:
「我先过去。」
艾丽娅点头。
「嗯。」
伊莎转身离开前,又看了她一眼。
艾丽娅站在原地,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裙摆。
刚才那点酸意似乎被安抚住了。
可很快,她又发现,自己安心的太早了。
......
晚宴后半,比前半更热闹。
正餐撤下,甜点跟酒被重新送上。贵族们的位置也不再像开始时那样规整,越来越多人借着祝酒跟寒暄起身走动。话题渐渐从授勋与晚宴转向舞会。
「今晚的第一支舞会由谁带起?」
「女王陛下应当只是象征性宣布,不会亲自下场吧。」
「那位诺艾尔勋爵会跳舞吗?」
「她看起来不像常出席舞会的人。」
「谁若能邀请她跳到第一支舞,明日整个波尔多都会嫉妒了。」
这些声音不算大,却足够传进艾丽娅耳里。
她握着杯子的手指轻轻收紧。
她明明刚听见伊莎说‘说好了’。可‘好看的衣服先给她看’,不代表第一支舞也会给她。
这个念头一出来,艾丽娅便有些后悔。她怎么又开始想这些了?
可没办法。
宴厅里的目光已经再一次往伊莎身上汇聚。几位贵族小姐悄悄整理了手套,年轻骑士们也开始注意自己的袖口跟领结。有人看向卡维,笑着低声问:
「卡维阁下,不打算邀请最年轻的女勋爵跳一支?」
卡维只是笑了笑。
「若她愿意,我自然十分荣幸。」
他分寸依旧把握的极好,没有冒进,也没有退缩。可这句话还是让艾丽娅心里轻轻一酸。
艾德里克没有参与这类话题,只是安静站在特里尔公爵身旁。雷利尔更是像完全不懂这些舞会之类的事情似的,只在听见‘跳舞’二字时微微皱了下眉,像是在考虑这种场合到底比长枪对决难多少。
塞蕾娜则看了艾丽娅一眼。很短,短到几乎没人注意。她似乎隐约看出了什么,却没有说破。
晚宴渐渐走到尾声。
侍从们开始撤去一部分桌椅,把大厅另一侧空出来。大理石地面被重新擦亮,烛台的位置被调整,弦乐队的乐师们换上新的曲谱。方才那段轻快的三拍子,还只是晚宴里的一道影子,可现在,影子开始变的清晰了。
提琴手重新调弦,低音提琴,大提琴,中提琴,与两个小提琴声部一起轻轻试了一下节拍。那声音落在大厅里,像有人终于把一只看不见的手伸向舞池。
贵族小姐们开始兴奋起来。裙摆被轻轻抚平,手套被整理好,年轻人们互相打量,目光却总会不自觉的落向同一个方向。
伊莎·诺艾尔。
今晚的主角,骑士大赛的冠军,刚刚受封的——公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荣誉骑士与勋爵。穿着深色长裙,站在灯火下,像王宫夜色里最璀璨的一颗星。
夏洛特终于从主位上站起。大厅的声音慢慢安静下来。
她举杯,微笑道:
「诸位,今夜的晚宴的前半到此结束。」
弦乐队的声音随之收住。短暂的安静里,所有人都能听见杯盏轻响跟衣裙摩擦地面的声音。
夏洛特的目光扫过大厅。
「接下来,让王宫的乐声交给舞池吧。」
掌声轻轻响起。随后,弦乐队开始准备正式奏响第一支圆舞曲。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已经再一次落向伊莎。有人正准备走向她,有人在等别人先开口,有人只是想看看,今晚这位年轻的冠军,会把第一支舞交给谁。
艾丽娅站在人群边缘,看着灯火下那个穿着深色长裙的少女,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被卷进了那段即将开始的圆舞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