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尚镇比伊莎想象中朴实的多。
并非是破旧，恰恰相反，镇口那扇大木门结实的很，路面也修的平平整整。只是这儿的东西....很少有多余的装饰。
墙非常厚，门很重，屋檐也压得很低。连街边店铺挂着的招牌，也就简单刻了几个字。
铁匠铺，旅店，药铺，马厩。
没有波尔多那种好看的卷边花纹，也没有瓦雷斯领的城镇上随处可见的彩色布旗。
艾丽娅骑在风铃背上，左右看了看。
「这儿连招牌都不爱说废话。」
她瞧见几个小孩拿着木枪在街边玩。个子最小的那孩子拿枪姿势不稳，旁边稍大一点的少年见状，伸手拍了他肩膀一下，对他说道。
「脚分开。」
小孩听后立刻照做，顺利把脚站稳了。
艾丽娅看了半天。
「这里的小孩玩游戏都像在训练一样。」
伊莎说：
「他们的站姿还可以。」
艾丽娅转头看她。
「你看的这么细啊？」
「嗯。」
「你们骑士真可怕。」
想了想，伊莎说：
「养成习惯了。」
一旁，街边一个卖菜的大叔把菜筐搁到地上，走过去看了那几个孩子两眼。
然后伸手拿过其中一根木枪。
「不是这样。」
他往前踏出一步，木枪刺出。
动作虽然短，可那一下......很稳，也不花哨。
伊莎愣住了，艾丽娅也愣住了。
大叔把木枪还给孩子。
「好好再练。」
孩子点点头。
「嗯！」
大叔重新扛起菜筐，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继续往前走。
艾丽娅沉默了一会儿。
「他刚才不是在卖菜吗？」
伊莎盯着那人的背影。
「嗯。」
「为什么枪也用的这么熟？」
伊莎没马上回答。
她看向街上那些人。
有些人腰间挂着短刀，有些人背着猎弓。还有些老人拄着木杖，杖头却包着铁。
「可能这里需要吧。」
听见伊莎这句话，艾丽娅没再开玩笑。
她们牵着马往镇里走。
路上的人也在看她们，一道道目光虽不算有敌意，但都很直接。尤其看到伊莎腰间的剑，还有马具上王室制式的纹样时....不少人都会多看一眼。
艾丽娅小声说：
「这儿的人看人也好直接。」
伊莎点头。
「嗯。」
「你觉得不自在吗？」
「还好。」
艾丽娅看她。
「你这个‘还好’，这次听着倒真的让我感觉还好。」
伊莎看向她。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的语气里没有听出躲闪的味道。」
伊莎想了想，说道：
「这里的人话语里也都没有躲闪呀。」
艾丽娅笑了一下。
「倒也是。」
她们找了一家旅店，旅店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牌子上就写了两个字—旅店。没有任何前缀的名字。
艾丽娅盯着那块牌子。
「真直接。」
伊莎说：
「这样不容易看错。」
「你还挺喜欢？」
「还可以。」
艾丽娅忍着笑，推门进去。
旅店老板娘正在柜台后头擦杯子。年纪大概四十多，头发扎的很紧，袖子挽到手肘。听见门被推开的响声，抬头看了一眼。
「住店？」
艾丽娅点头。
「两间房。」
老板娘说：
「一间。」
艾丽娅一愣。
「只有一间？」
「另一间屋顶漏风。」
艾丽娅又问：
「多少钱？」
老板娘头也不抬。
「一晚三枚银币，马厩另算。热水要加钱。」
艾丽娅沉默了一下。
「还挺清楚。」
老板娘抬起头看着她。
「不清楚你们会给吗？」
「...会。」
伊莎问道：
「另一间能修吗？」
老板娘看她。
「今晚不能。」
伊莎点头。
「那就一间。」
艾丽娅看向她。
「你答应的好快。」
伊莎说：
「屋顶漏风睡起来不太好，容易感冒。」
老板娘瞥了她们一眼。
「马厩在后院，自己把马牵过去，别让它们踢门。」
艾丽娅眨了眨眼。
「这儿的服务方式也挺直接。」
老板娘问：
「有问题？」
「没有，我喜欢直接。」
艾丽娅笑着回应道。
老板娘看着她。
「吟游诗人？」
艾丽娅点头。
「嗯。」
「会唱歌？」
「会。」
「晚上唱一首，少收你们一份柴火钱。」
艾丽娅愣住了。
伊莎看向她。
艾丽娅小声说：
「我现在算是被雇佣了吗？」
伊莎想了想。
「一份柴火钱。」
艾丽娅转头看她。
「你还认真算？」
「嗯。」
老板娘把钥匙放到柜台上。
「房间在二楼。饭点在日落后。别在楼上点火。」
艾丽娅拿起钥匙。
「明白。」
她们先把马牵到后院。后院里有几个青年正在给马换马蹄铁，旁边还搁着训练用的木枪。
艾丽娅看了一眼。
「连马厩旁边都有枪。」
伊莎正在解缰绳。
「这儿离山近。」
「所以？」
「出事的时候，能马上拿到武器。」
艾丽娅低头摸了摸风铃的马鬃。
「你现在像半个本地人。」
伊莎看她。
「不像。」
「为什么？」
「我的话还是没他们短。」
艾丽娅一时没反应过来。
然后笑出声。
「你居然还会开这种玩笑。」
伊莎把霜弦的缰绳系好。
「你教的。」
艾丽娅别过脸。
「这句你现在用的越来越顺了。」
傍晚时分，旅店一楼坐满了人。
其中大多是本地人，也有几个路过的佣兵跟商队护卫。说话声音虽然不大，但发音都很清楚。桌上放着粗面包，烤肉，热汤，还有很烈的酒。
艾丽娅坐下后，很快就跟老板娘搭上了话。
伊莎坐在旁边，安静的喝汤。她本来以为艾丽娅只是随便问两句。结果半碗汤还没喝完，艾丽娅已经知道了不少事。
老板娘说：
「你们从北边来？」
艾丽娅点点头。
「北境，瓦雷斯领。」
「你们那边魔物少。」
艾丽娅继续问：
「这里很多吗？」
老板娘把一盘烤肉放到桌上。
「洛林领的魔物本来就多。」
旁边一个老佣兵接话：
「尤其靠近扎格罗斯山这一带。」
艾丽娅看向他。
老佣兵喝了口酒。
「靠近山脉，林子很深，废矿又多。魔物最喜欢藏在这种地方。」
老板娘说：
「公国里头，魔物出现最频繁的地方...差不多就是南境。」
艾丽娅闻言若有所思，她看了一眼伊莎。
伊莎此时正在看窗外。
窗外能看见街边的训练空地，几个少年还在练枪。天已经暗下来了，他们却没有停下来。
艾丽娅低声说：
「难怪这儿人人都习武。」
老板娘淡淡的道：
「不练的话，死得快。」
艾丽娅一顿。
老板娘又补了一句：
「开玩笑的。」
但艾丽娅看着她的脸，一点都不像开玩笑。
只好点头。
「我明白了。」
老佣兵说：
「这儿的孩子，十岁以前就要学会听警铃声。十二岁要会认魔物脚印。十五岁以上，家里就得拿得起武器。」
艾丽娅皱眉。
「这么夸张？」
老板娘说：
「习惯了就好。」
伊莎低声说：
「其实我也习惯了。」
老板娘看向她。
伊莎放下汤碗。
「虽然北境可能比起这里魔物没这么多，但是这些也是我的日常。」
老板娘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北边来的骑士，看着软，说话倒是不软。」
艾丽娅小声说：
「她只是看起来软一点，哈哈。」
伊莎瞪了她一眼，艾丽娅见状，立刻假装低头去喝汤。
老板娘看着伊莎腰间的剑。
「你也是骑士？」
「嗯。」
「瓦雷斯领的？」
「嗯。」
「来洛林做什么？」
伊莎说：
「路过。」
艾丽娅补了一句：
「顺便想打听一个人。」
老板娘问：
「谁？」
艾丽娅说：
「雷利尔。」
一楼顿时安静了一点。
有人停下手里的杯子，有人直接转头看向她们。老板娘也看了她们一眼。
「瓦朗家的雷利尔？」
伊莎点头。
「嗯。」
老佣兵坐直了一点。
「你们认识他？」
伊莎说：
「在王都骑士大会上见过。」
老板娘的目光一下子变了，她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的人。
「女骑士，来自瓦雷斯领，骑士大会上见过雷利尔...」
「你是那个冠军？」
艾丽娅小声说：
「又被认出来了。」
伊莎没否认。
「嗯。」
旁边有人低声说：
「她就是荣誉骑士伊莎·诺艾尔？」
「赢了艾德里克那个？」
「也跟雷利尔交过手？」
「听说是这样。」
老板娘没像王都人那样惊讶，也没马上客气起来。她只是重新打量了伊莎一遍。
「听说你赢了。」
伊莎点头。
「嗯。」
老佣兵问：
「雷利尔是第几？」
艾丽娅一愣。
「你们不知道？」
老佣兵摇头。
「消息没那么快。只知道他去了王都，后来又被王都骑士团留了下来。」
老板娘说：
「能被王都骑士团留下，已经很好了。」
旁边一个年轻人立刻说：
「雷利尔本来就不差。」
另一个人接：
「在我们这的年轻一代里头，他一直是最强的吧。」
老板娘没反驳，只是说：
「这附近几个镇子，能跟他过招的年轻人不多。」
老佣兵笑了一声。
「应该说是没有吧。」
伊莎安静听着，艾丽娅看向她。
她看的出来，伊莎是仔细在听....这个地方是怎么评价雷利尔的。
老板娘问：
「你找他？」
伊莎说：
「我想看看他的故乡，是什么样子。」
老板娘一顿。
「那你来错地方了。」
伊莎抬头。
「他不是阿尔尚镇的人？」
「不是。」
老板娘拿了块木片，在桌上随手比画了一下。
「这里是阿尔尚镇，他家在这里。阿尔泰镇，再往南，更靠近扎格罗斯山一点。」
闻言，艾丽娅立刻从包里拿出地图比对。
老板娘看了一眼。
「王都的地图？」
「嗯。」
「画的太漂亮了，和现实有差距啊。」
艾丽娅愣了一下。
老板娘指了指地图的几个地方，说道。
「这条路，还有那条路，没这么顺。」
她伸手点在阿尔尚镇的南边。
「从这里，往南走，过两道巡防岗哨，再走半天山路，就是阿尔泰镇。」
伊莎顺着她的手低头看去。
「正好顺路。」
艾丽娅也看了一会儿。
「确实顺路，我们本来就要往扎格罗斯山去。」
老板娘抬眼。
「你们是要去布拉维？」
艾丽娅点头。
「对。」
老板娘沉默了片刻。
「通往那里的路最近不太平。」
伊莎抬头。
「怎么个不太平？」
老佣兵先开口：
「最近经常有魔物靠近大路了。」
艾丽娅问：
「这里不是一直有魔物？」
「低阶的有。」
老板娘说。
「但三阶的魔物，一般不会主动靠近主路。」
闻言，伊莎神情微微变了。
「最近出现了三阶魔物么？」
「有人看见过。」
老板娘把桌上那块木片收起来。
「还不确定，领地巡防队还在查。」
老佣兵补了一句：
「不要夜里赶路。」
艾丽娅立刻说：
「绝对不会在夜里走的！」
伊莎看向她。
艾丽娅说：
「我说真的。」
伊莎点头。
「嗯。」
老板娘看着她们说道。
「你们明天走还是后天走？」
闻言，伊莎看向艾丽娅。
艾丽娅正在低头看地图。
「休息一晚，明天走吧？」
伊莎说：
「好。」
老板娘说：
「今晚别睡太死。」
艾丽娅一顿。
「为什么？」
老板娘看向窗外。远处训练场的木靶声已经停了，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阿尔尚镇的夜里，偶尔会响警铃声。」
艾丽娅问：
「经常这样吗？」
老板娘说：
「不经常，都说了是偶尔。」
「但响了就必须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