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晚上，艾丽娅按照约定在楼下唱了一首歌。
她没选太热闹的曲子，那种曲子更适合王都的舞会。太过明亮、轻快的节奏，不像这个夜晚该有的东西。
旅店一楼壁炉里的炉火烧的不算旺，木柴偶尔会噼里啪啦地响一声。
此时，一楼坐着一些旅人，几个商队护卫，还有两个已经喝酒喝得上脸的佣兵。他们本来还在说话，见艾丽娅抱着小竖琴坐到炉火边准备演奏，声音便一点点的小了下来。
艾丽娅调了调音，试着拨了下弦，声音很轻。
她要唱的是一首关于旅人的歌。歌里没有守护众人的英雄，也没有纷争和灾难。
她如此唱道：
风从北边吹来，
吹过陈旧的马鞍。
是谁在夜路上，
把星光也看得遥远。
篝火还未熄灭，
酒杯里还装着美酒。
陌生的小镇啊，
请借我一晚屋檐。
若明日又要出发，
请别问我去往何方。
我将名字留给了风儿，
把梦也留在炉火旁边。
等到多年以后，
有人经过我来时的路，
也许会听见一支歌谣，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当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全场安静了片刻，没有人立刻鼓掌。
歌声短暂而又美妙，艾丽娅轻柔的音色，让歌曲的意境很有画面感，似乎稍微用力一点就会把它碰碎。
伊莎本来只是坐在旁边静静地听着，手里还拿着杯没喝完的水。可当第一句开始的时候....她的手指不知不觉僵住了。
她听艾丽娅唱歌，并不是头一回。在瓦雷斯城堡和波尔多的时候，她都听过。她知道艾丽娅天生嗓音好听。她抱着小竖琴歌唱的时候，总是比平日里更像个真正的吟游诗人。
艾丽娅坐在炉火边，玫红色的头发被火光照的很软，脸庞藏在一明一暗的阴影里头。
唱完最后一句后，她没立刻抬头，而是将指尖轻轻压在琴弦上，似乎要把那点余音留住。
伊莎就这样看着艾丽娅，突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似的。
她盯着艾丽娅垂下来的睫毛，还有她唇边挂着的一丝笑意，心里莫名的发紧。不是战斗前的那种紧张，也并非受伤时候的难受感。
更像是...寒冷的夜里有人把温暖的火焰往她这边拨近了一点。明明没碰到她，脸颊却愈发温热。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艾丽娅抬起眼隔着炉火看了过来。
那一眼，虽是不经意的一瞥。可她那双蔚蓝色的眼睛被火光一映，在伊莎眼里，倒现出几分难以言明的东西。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弯了下唇角，像是在问伊莎：好听么？
伊莎被她瞥的，呼吸停了一瞬。她本来应该点头的，或者像平常那样说一句「很好听」。
可话到嘴边....忽然变得有些难说出口了。
艾丽娅移开了视线。伊莎低头喝了口水，水已经凉了。可她还是觉着耳尖有点热。
过了一会儿，角落里坐着的商队护卫拿起酒杯，用杯底轻轻的敲了下桌面。
一下，两下。
很快旁边的人也跟着敲起来了。声音不整齐，有的快有的慢，有人敲的很轻，有人敲的很重，似乎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艾丽娅抱着琴坐在炉火旁，火光映出了她的影子。
她微微低下头，没有像在王都演唱时那样正式的行礼，只是笑了一下，然后轻轻躬身。
老板娘从柜台后头走出来，把几枚铜币放到她面前。
艾丽娅抬头看了看。
「这是？」
老板娘说：
「柴火钱。」
艾丽娅眨了眨眼没接话。
老板娘看着她，语气还是硬邦邦的。
「唱的不错。」
愣了一下，艾丽娅随即笑了起来。
「那我明早还用接着唱吗？」
老板娘瞥了她一眼。
「早上别唱太伤心的，喜庆点的来一首。」
旁边顿时有人笑出声来。
炉火又轻轻的跳了一下......
伊莎坐在不远处，看着艾丽娅重新低头拨弦。火光落在她玫红色的发梢上，映出很小一片霞光。
那一瞬间忽然觉着，这间漏风的旧客栈...好像也没有刚进来时那么冷清了。
......
等楼下炉火慢慢暗下去，旅店里头的人也陆续散了。
演出结束了，二人回到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墙边挂着盏油灯。窗户关的不算严实，夜风偶尔从缝里头钻进来，灯火被吹的轻轻一晃。
「真的就一张床。」
伊莎点头。
「嗯。」
很平静，说的跟确认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似的。
艾丽娅盯着她。
「所以呢？」
伊莎从行李里把自己那件披风取出来，铺到床边地板上。
「你睡床。」
艾丽娅愣了下。
「那你睡哪儿？」
「睡这儿。」伊莎看着地上。
说完又把外衣叠了叠，像是准备拿来当枕头用。
艾丽娅看着她这一连串熟练的动作，眉头慢慢皱起来。
「你以前经常这么睡？」
「有的时候会，比如在野外的时候。」
「现在又不是在野外。」
「没关系。」
「有关系。」
艾丽娅抱着琴站在那儿，声音轻了点。
「地上很冷的。」
伊莎抬头看她。
「习惯了。」
艾丽娅把琴搁到桌边，走了过去，脚尖轻轻碰了碰那件铺在地上的披风。
「你习惯了，不代表这样就舒服。」
伊莎说：
「你睡床比较好。」
艾丽娅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伊莎。」
「嗯？」
「你是不是觉着，只要把自己安排的很辛苦，就很有骑士精神？」
伊莎一时没接上话。
艾丽娅弯下腰，把那件披风捡起来，重新塞回她怀里。
「不行。」
「艾丽娅......」
「不行就是不行。」
伊莎抱着披风站在床边，神情少见的有些为难。
「可是只有一张床。」
「我看见了。」
「那....」
艾丽娅坐到床沿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一起睡。」
闻言，伊莎明显顿了一下。油灯轻轻晃着，火光在她眼底映出一小片金色。
她没立刻说话。
艾丽娅看着她，像是终于逮住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眼睛弯了弯。
「你在紧张么？」
「没有。」
回答的太快了，快的不正常。
艾丽娅唇角更弯。
「那你为什么不动？」
伊莎低头看了眼地板，又看了眼床。
「我怕你不方便。」
「我都让你上来了。」
「可是...」
「可是你是骑士，所以要睡地上？」
艾丽娅伸手，把她怀里的披风抽出来搭到椅背上。
「那我也是吟游诗人，吟游诗人也可以睡地上。」
伊莎皱眉了。
「不行。」
「为什么？」
「地上冷。」
「你看。」
艾丽娅仰头看着她，笑的很轻松。
「你也知道地上冷。」
被堵的没话说了，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有风吹过去，远处马厩里传来一声很轻的马鼻响。楼下似乎还有人在收拾酒杯，木桌椅被拖动的时候，地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最后......伊莎还是慢慢坐到了床边。
坐的很规矩，背挺的笔直，像下一秒就要被人点名参加什么仪式似的。
艾丽娅看了她一会儿，没忍住笑出声。
伊莎转头。
「你笑什么？」
「没什么。」
艾丽娅掀开被子往里头挪了一点，给伊莎腾出位置。
「只是觉着....你现在比刚才面对老板娘的时候紧张多了。」
伊莎沉默了片刻。
艾丽娅侧过身，背对着墙，把外侧的位置让给伊莎。
「放心，不会把你踢下去的。」
于是，伊莎躺了上来，两人顿时四目相对。
「你睡觉会踢人？」
「不知道。」
艾丽娅闭上眼，语气很无辜。
「也许会。」
伊莎安静了下。
「那我就睡外面。」
「嗯。」
艾丽娅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荣誉骑士负责守边。」
伊莎终于安稳的躺下了。
床不算宽，但或许是两人身材都不魁梧的原因，躺上去之后中间还剩一点很窄的距离。伊莎本来想尽量往外侧靠，可再往外一点肩膀就快贴到床沿了。
艾丽娅似乎察觉到了，轻轻的说：
「你再往外挪，就要掉下去了。」
「不会。」
「会。」
「不会。」
艾丽娅闭着眼，忽然把手从被子里伸过来，摸索了一下，指尖勾住了伊莎的袖口。
很轻的一下，像是怕她真的掉下去。
伊莎整个人僵了一瞬。
艾丽娅没收回手，只是保持用指尖勾住她袖口边缘，小声说：
「就这样睡吧。」
伊莎感受着被窝里的艾丽娅的那只手。
过了一会儿，伊莎轻轻地说：
「嗯。」
艾丽娅没再说话，似乎是真的困了，她的呼吸在慢慢变轻。玫红色的发丝散在枕边，有几缕落到伊莎的肩膀上，带着一点淡淡的香气......
伊莎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昏暗的木梁。她本来以为，自己的心会在漫长赶路之后变得更加沉稳，平静。
可此刻...她却听见自己心跳声越来越快。
艾丽娅轻轻动了一下，但指尖还勾着她的袖口，似乎睡着了也还担心着她，怕她从床边摔下去。
伊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被子又给艾丽娅又盖了盖。
她的动作很轻，没有吵醒她。做完这些，伊莎才闭上眼，重新躺好。
她的耳尖在黑暗里头....又慢慢的红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