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她们准备离开阿尔尚镇。
老板娘给备了水跟干面包。没多说什么，只是把东西递给艾丽娅的时候补了句：
「去阿尔泰的路上，别离主路太远。」
艾丽娅点头。
「记住了。」
老板娘看向伊莎。
「你要是到了雷利尔的故乡，好好看看那儿。」
伊莎微微一怔。
「嗯。」
她们牵着马走出旅店。
镇子彻底醒了。训练场那边，少年们又开始练枪。卖菜的大叔也在，他正拎着菜筐，路过时还顺手纠正了个孩子的脚步。
艾丽娅看的直摇头。
「我现在觉得，在洛林领不练枪才显得奇怪。」
伊莎翻身上马。
「嗯。」
艾丽娅也骑上了风铃。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镇子。
它不漂亮，也不温柔，但很结实。像一面常年被风吹着....却没倒下的厚盾牌。
艾丽娅轻声说：
「走吧。」
伊莎点点头。
于是，两匹马儿继续往南奔行。
远处，扎格罗斯山脉的轮廓已经隐约浮在天边了。
阿尔泰镇，就在那片山影前头。
离开阿尔尚之后，路明显往山里去了。
一开始路还算平，主路修的很宽，两边隔一段就能看见巡防木桩。木桩上有旧刻痕，有些地方甚至还能看见魔物的爪子抓过的印子。
艾丽娅看着路边巡防木桩上的爪痕，忽然想起临行前老板娘那句话。
「别离主路太远。」
可现在看来，有些危险已经不只是在主路之外了。
「这路比我想象中危险。」艾丽娅说道。
伊莎看着路边的木桩上的爪印。
「小心一点。」
远处，扎格罗斯山脉的轮廓越来越清楚了。山影压在天边，颜色很深，像一道不怎么欢迎旅人的墙。
艾丽娅抬头看了很久。
「阿尔泰镇就在那边？」
「地图上是。」
「那应该不是普通旅人会特意去的地方。」
伊莎点头。
「嗯。」
艾丽娅想了想。
「如果有人问我们为什么去那儿，怎么说？」
「去扎格罗斯山。」
「再之后呢？」
「去布拉维。」
艾丽娅笑了。
「很好，听起来很像普通旅人。」
伊莎看她。
「我们本来就是，带着女王任务的普通旅人。」
「伊莎，你变得幽默了呢。」
艾丽娅笑的更明显了些。
路边的风比阿尔尚镇里的更硬。吹过来的时候，草叶整片往一个方向倒。偶尔能看见巡防队留下的旧营火痕迹，还有几处给旅人避雨用的小石屋。
艾丽娅看见其中一间，忍不住说：
「这里连避雨的屋子都修得像防御工事。」
伊莎看了一眼。
「但能阻挡魔物。」
「你已经默认会遇到魔物了？」
「这里可是魔物横行的洛林领。」
艾丽娅一时无话可说。
她往前看了看，道路并不冷清。不远处有车辙，痕迹很深，像是前头不久有载重量很大的车队经过。
艾丽娅低头看。
「这车队东西一定不少。」
伊莎也看见了。
「刚过去没多久。」
「你看的出来？」
「车辙边缘还没塌。」
艾丽娅盯着地上的痕迹看了一会儿。
「我只看得出，它很深。」
伊莎说：
「之后你慢慢也能看出来。」
「你要教我？」
「嗯。」
艾丽娅笑了笑。
「那我教你布拉维语，你教我看车辙。」
伊莎点头。
「好。」
又往前走了一段，风铃忽然停了一下。
艾丽娅立刻拉住缰绳。
「怎么了？」
风铃低低喷了口气，耳朵往前竖着。霜弦也停住了。
伊莎抬眼。
林子里，一群鸟忽然飞了起来。不是慢慢散开的那种......是像被什么惊动，猛得从树间冲出。
艾丽娅脸上的笑意淡了。
「前面不对。」
伊莎握住缰绳说道。
「你听见什么了？」
艾丽娅闭上眼，仔细感受树林传来的声音。
一开始，只有风穿过林子，叶子摩擦的沙沙声。
随后...她听见了一阵嘈杂的声音。
人的呼喊声，马的嘶鸣声，还有金属撞击声。
她睁开眼说道。
「好像有人在战斗。」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低吼。那声音很沉....不像是普通野兽。
伊莎拉紧了缰绳。
「走。」
艾丽娅点点头，两匹马同时往前冲去。
越往前走，声音越乱。金属碰撞的声音，马匹受惊的嘶鸣声。
远处隐约还有人在喊：
「稳住！」
「别让它靠近中间那辆马车！」
「保护小姐！」
等到了声音的源头之后，她们定睛一看。
主路前方，一支车队被堵在山林边。几辆马车横在路上，有两辆已经歪了，车轮陷进泥里。地上散着断掉的木箱跟布袋，几个护卫正把受伤的人往后拖。
艾丽娅脸色一变。
「这是，刚刚那个车队？」
伊莎没有回答，她已经看见了。
车队中间有一辆马车最结实。护卫也最多。
但现在，那里正是最危险的地方。
三只巨大的魔物围着车队。它们像狼，身型又比狼更厚重。背上长着灰黑色的岩质突起，四肢粗壮，爪子很长。每扑击一次，地面都会被爪子刮出一道深痕。
「岩脊裂牙兽。」
伊莎认出了这个魔物。
车队里有两个三阶骑士，他们各自拖住一只。他们实力并不弱，一个持长枪跟中盾，死死把魔物压在车队左侧。另一个双持着一把长枪，不断把另一只逼离马车。
可第三只魔物已经绕开了防线。
几个二阶骑士跟普通护卫挡在它前头，盾牌被撞的凹下去。有人摔到路边，滚了两圈才停住。
第三只岩脊裂牙兽没去追倒地的人，它直奔中间那辆马车。
一个二阶骑士怒吼着举盾顶上去。下一瞬，盾面被爪子撕裂。他整个人被撞飞，重重摔在车轮旁。
马车前的马受惊了，车厢晃动起来。
那只魔物前爪已经压上了车厢边缘。只要再用力一下，整辆马车都会被掀翻。
有人喊：
「小姐！」
艾丽娅的手一下按住琴弦。
「伊莎！」
伊莎已经冲了出去。
霜弦的速度猛的提起来。白色战马像一道银光，从侧面切入战场。
她拔出剑，没报名字，也没喊什么，只是策马前驱。借着马速，一剑斩向岩脊裂牙兽压住车厢的前肢。
那一剑没砍断它的腿，但足够让它松开马车。
魔物痛吼一声，猛的侧头。伊莎没有退后，霜弦前蹄重重踏地，硬生生停在车厢跟魔物之间，作为王室战马，它显然对战斗并不陌生。
魔物顺势撞上来了，伊莎挥剑，剑身跟爪子碰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声响。伊莎的手臂一震，霜弦也被逼的后退半步。
旁边一个护卫愣住。
「援军？」
另一个人大喊：
「别发呆！」
艾丽娅此时也赶到了。她没冲进最前面，而是勒住风铃，迅速把琴抱到身前。
第一声弦音响起。
风刃从侧面卷过，打在岩脊裂牙兽的肩上。那只魔物正要再次扑向马车，动作被带偏了一点。
虽然只是一点，但足够让伊莎重新调整位置。
她横剑挡住魔物的利爪，感受到魔物的力沉，她又向旁边一让。魔物扑空，爪子刮过地面，掀起泥土跟碎石。
魔物低吼着转身。它很快发现了艾丽娅。上一次扑击的时候，被她打断了，导致自己偏了一下。虽然没有造成什么足够的伤害，却很烦。
它猛的转头，朝艾丽娅冲去。
艾丽娅脸色一紧。
「果然盯上我了。」
她立刻让风铃后撤。风铃受惊，却没乱跑。艾丽娅压住缰绳，同时拨弦。
一道风压从前方推过去，挡了魔物一瞬。
但只是一瞬，魔物冲破风压，直扑她而来。
伊莎从侧面赶到。剑身横挡。
这一击很重。伊莎连人带马向后滑了一小步，霜弦也低低嘶鸣一声。
艾丽娅喊：
「没事？」
伊莎本来习惯性的已经要开口，但她似乎想到什么，停了一下，说道。
「还好，手有点麻。」
艾丽娅愣了半秒。然后立刻说：
「很好，这次说实话了。」
伊莎没回头。
「你退后，前边交给我。」
「我知道。」
艾丽娅手指重新落到琴弦上，她不再只看魔物的动作。
她开始听，它爪子落地的声音，呼吸声。岩质背脊震动时那点很低的摩擦声。还有它每一次扑击前...前爪压地的节奏。
艾丽娅忽然抬头。
「它要先压左爪！」
伊莎听到之后，略作思考。
魔物再次扑来时，她没照正常轨迹后退，而是提前向右边变线。
岩脊裂牙兽的左前爪重重压地。身体果然朝那个方向在发力。
它扑空了半步。
伊莎切进侧面，一剑刺向魔物的侧腹部。剑尖虽扎进去了，但不深。
魔物痛的狂吼，尾巴横扫。伊莎迅速后退，仍被带起的碎石打在护腕上。
艾丽娅手指一紧。
「再来一次。」
伊莎说：
「好。」
魔物受伤后更暴躁了。它不再只盯着艾丽娅，也不再执着于马车，而是开始乱冲。
但伊莎看的出来。它还不是完全失控。
它还在找机会靠近那辆马车。
「它还想过去。」
艾丽娅也看出来了。
「我压它右边。」
弦音变急，风刃从右边斜切过去。岩脊裂牙兽脚步一偏。
伊莎立刻上前。她没再试图砍魔物的背部，也没硬拼正面。她贴着它冲撞后的空隙，剑锋顺着颈侧跟肩骨之间刺入。这一次刺得更深。
魔物的吼声猛得变了，但还没死。它疯狂反扑，爪子几乎擦过伊莎的肩。伊莎身体后仰，躲过第一下。
第二下已经压到眼前。艾丽娅咬住唇，手指重重拨下。
风刃虽不是主攻，却让它的破绽变大了。
伊莎抓住那一瞬。踏前一步，剑锋直刺。
再度刺入要害，岩脊裂牙兽的动作猛得停住。
随后......庞大的身体轰然倒地。
尘土飞起。伊莎退后半步，呼吸明显重了些。
艾丽娅看向伊莎。
「真的没事？」
伊莎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手还是麻。」
艾丽娅松了口气。
「好。」
伊莎看她。
「好？」
「麻了的话，说明你没骗我。」
另一边，两个三阶骑士也终于稳住了局面。他们本来就没有支撑不住。只是每人被一只魔物拖住，根本抽不开身。
第三只倒下后，另外两只岩脊裂牙兽明显退缩了。其中一只被长枪刺中肩侧，低吼着往山林中退。另一只被持盾骑士逼开，背上也多了几道伤，准备溜走。
有护卫下意识想追上去，三阶骑士立刻喝止：
「别追！」
那人停住。
骑士继续道：
「先保护车队！」
他的命令很短，但没人反驳。
于是，剩下两只魔物很快退入山林。风里只剩下伤员的喘息声，马匹不安的喘气声。
伊莎看着那两只魔物消失的方向，并没有放松，还保留着战斗时的架势。
车队开始重新整理，有人开始包扎伤，有人扶起倒地的护卫，有人去检查马车的情况。
中间那辆马车的门终于打开了，一个年轻女子从车上下来。她穿着便于出行的深色衣裙，外头披着短斗篷。衣料不算张扬，但做工很好。脸色有些白，可下车后，第一眼看的不是伊莎跟艾丽娅，而是受伤的护卫。
「先处理伤员。」
声音不高，但周围人都听见了。
「还能动的人，去帮后面的辎重车清点下损失。」
「车轴都再检查一遍。」
「别离开车队太远。」
护卫立刻应声。
「是，小姐。」
艾丽娅看了伊莎一眼，伊莎也听见了。
‘小姐’。
但没有更多别的称呼。
年轻女子确认车队没有立刻崩溃后，才走向伊莎跟艾丽娅，她向两人分别行了一礼。
「多谢二位相助。」
伊莎说：
「我们只是路过。」
艾丽娅在旁边小声说：
「这种时候可以多说几个字。」
年轻女子听见了，轻轻笑了一下。
「无论如何，二位救了我们。」
她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第三只岩脊裂牙兽，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也救了我。」
伊莎没回应这句话，艾丽娅则微微回礼。
「您没受伤就好。」
年轻女子看向她。
「多谢。」
这时，两个三阶骑士也都走了过来。他们身上都有伤。一个肩甲被爪子抓裂。另一个手臂上出了血，但都还能站稳。
其中持盾的骑士向伊莎行礼。
「这位骑士小姐，多亏您及时赶到。」
另一个看向艾丽娅。
「也多谢这位吟游诗人小姐。」
艾丽娅摆了摆手。
「我们只是刚好经过。」
伊莎看向他们。
「这里的大路上怎么会有三阶魔物，还一下出现三只？」
两个骑士对视一眼，持盾骑士摇摇头。
「确实不正常。」
长枪骑士说：
「这条路偶尔会有魔物靠近，但三阶的很少。」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一次三只，更少。」
艾丽娅问：
「以前也会直接袭击车队么？」
长枪骑士沉默了一下。
「不会这么明显。」
伊莎说：
「刚才第三只没有袭击已经倒地的人。」
艾丽娅接：
「也没先攻击马。」
伊莎看向中间那辆马车。
「它们是直奔这里的。」
两个骑士脸色都变了些。年轻女子也安静下来。没人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持盾骑士低声说：
「这件事到了阿尔泰镇之后，必须禀报大人。」
艾丽娅听见「大人」两个字，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但她没问。
伊莎也没问。车队里的人不说，她们也不追问。
年轻女子重新看向两人。
「二位也是往南去？」
伊莎点头。
「嗯。」
年轻女子没继续追问，只等着她们自己说。
艾丽娅接过话。
「我们要去扎格罗斯山。」
年轻女子看向她。
「是要翻跃山脉去布拉维吗？」
伊莎说：
「是的，去布拉维。」
年轻女子的神情稍微放松了些。这条路的确通往山口。想要前往布拉维，从这里经过，并不奇怪。
她说：
「原来如此。」
艾丽娅问：
「你们呢？」
年轻女子没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车队，又看向前方道路。
「我们要去阿尔泰镇。」
「阿尔泰？」
「嗯。」
年轻女子说。
「我父亲现在在那里。」
她停了一下。
「今日二位救了我，我应该当面告诉父亲，也请他好好向二位道谢。」
艾丽娅轻轻点头。
「我们也要去阿尔泰镇。」
年轻女子有些意外。
「二位也去？」
艾丽娅说：
「顺路而已，想要在那儿歇一下，赶路已经许久了。」
伊莎没有补充。她没提雷利尔，也没提王都骑士大会。
年轻女子看了她们一会儿，像是在判断什么。
最后，她说：
「那不如同行一段。」
伊莎看向艾丽娅。
艾丽娅小声说：
「这次不是我们主动惹麻烦的哟。」
伊莎点头。
「嗯。」
艾丽娅看她。
「你别‘嗯’的这么理直气壮。」
年轻女子看着她们，似乎觉得有些有趣，但她没多问。
伊莎说：
「那就打扰了。」
年轻女子微微摇头。
「是我们该感谢二位才对。」
车队重新整理了很久。受伤的护卫被扶上后车。被撞裂的车厢用绳索跟木板简单固定。倒在路边的岩脊裂牙兽尸体被做了标记，等洛林领的巡防队来处理。
伊莎跟艾丽娅没靠近中间马车。她们只是骑马跟随在车队侧翼。
不远，也不近。
艾丽娅看了一眼中间那辆马车。车帘垂着，里头的人没再出来。
她低声说：
「她没有报名字。」
伊莎看着前方。
「我们也没有。」
艾丽娅想了想。
「挺公平。」
「嗯。」
「不过她肯定不是普通人。」
「车队不普通。」
「你早看出来了？」
「嗯。」
艾丽娅叹气。
「你这种时候就不能假装惊讶一下？」
伊莎看着她。
「需要假装吗？」
「不用。」
艾丽娅小声说。
「你这样也挺好。」
车队重新向阿尔泰镇前进。远处的扎格罗斯山脉压在天边。山风从林子里吹来，虽是夏天，却带着一点冷意。
伊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林子已经安静下来了。
可她总觉得......刚才那三只三阶的岩脊裂牙兽不该这样出现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