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到阿尔泰镇的时候，天色已经偏晚了。
远处，扎格罗斯山脉压在天边，像一道沉得发黑的墙。
阿尔泰镇的镇门不算高，但很厚。木墙上有不少修补过的痕迹，有些地方还能看见魔物的爪子留下的印痕。两侧各一座哨塔，上头站着巡防的人。
车队还没靠近，哨塔上的人就发现不对了。
「车队受损了！」
「快开门！」
「叫巡防队过来！」
镇门很快打开。里头有人跑出来....并非是乱跑，他们一队去看伤员，一队去检查车厢，还有一队直接去了路口，把围过来的镇民往两边引导。
艾丽娅骑在风铃背上，看着这一切。
「他们反应得好快。」
伊莎盯着镇门旁边的长枪架。
「看来，他们早习惯了。」
艾丽娅低声说：「习惯这种事......听起来不太好。」
伊莎点头。
「嗯。」
进了镇子后，她们发现镇里的人比阿尔尚的人话还少。有人看见马车上的血迹，脸色变了，但没有大喊。几个女人见状，立刻拿了干净布跟水出来，而几个老人看见了之后，把孩子往屋里赶。
镇中心有一块石碑。
艾丽娅经过时看了一眼。石碑上刻着很多名字，有些很旧，有些却还很新。
她没马上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问：「这些是？」
旁边一个镇民听见了。
「以前守镇牺牲的人。」
艾丽娅怔了一下。
镇民扛着一捆木杆，往车队那边走。一句「魔物来袭，就会有这种事。」说完就走了，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艾丽娅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伊莎也看着那块石碑，没有说话。
远处训练场里，几根长枪插在架子上。地面被踩的很实，木靶上全是痕迹。
艾丽娅说：「这里比阿尔尚镇的气氛，更紧张，像随时要和魔物打起来。」
伊莎没有纠正她。
「恩，他们一直在准备。」
艾丽娅安静了。
车队停在镇中一座石屋前。石屋不华丽，石墙很厚，门口站着两个骑士。见到马车受损，其中一人立刻上前。
「菲琳娜小姐！」
艾丽娅听见这个名字，低声重复了一遍。「菲琳娜......」
中间马车的门打开了。年轻女子从车上下来，还是白天那副样子，脸色有些淡，站得却很稳。
骑士又说：「罗斯瓦尔伯爵大人在里头。」
艾丽娅看向伊莎。「罗斯瓦尔伯爵？她父亲就是洛林领主？」
伊莎低声说：「应该是。」
菲琳娜听见了，她回过头，没装作没听见。
「两位恩人，路上没有说明身份，失礼了。」
艾丽娅笑了笑。「刚才那种情况，确实谨慎点比较好。」
菲琳娜看了她一眼。「不过你们也没说，哈哈。」
艾丽娅点头。「嗯，所以挺公平。」
菲琳娜轻轻笑了一下。「确实。」
她看向伊莎。「二位请进吧，我会跟父亲说明。」
伊莎点头。「打扰了。」
菲琳娜先进了石屋，伊莎跟艾丽娅跟在后头。
屋里没太多装饰，墙边挂着地图还有几副旧盾，桌上摊着几份文书，还有一把没入鞘的短剑。
罗斯瓦尔·洛林站在桌边。深色外衣，袖口挽起，手上有旧茧。看到菲琳娜进来，先看了她一眼。
目光在她手臂上的擦伤处停了一瞬，然后才开口。
「受伤了？」
菲琳娜摇头。「小伤。」
罗斯瓦尔看向她后头的骑士。「说吧，怎么回事。」
白天那个持盾骑士立刻上前，把路上遇袭的事说了一遍。罗斯瓦尔听到一半，眉头已经沉下来了。
「三只？」
「是。」
「都在主路上？」
「是。」
「袭击了车队？」
「是。」
屋里安静了片刻，罗斯瓦尔没立刻说话。
随后，他看向伊莎跟艾丽娅。
「是二位救了菲琳娜？」
伊莎说：「刚好路过而已。」
艾丽娅小声道：「这句话她今天说很多次了。」
罗斯瓦尔看了艾丽娅一眼，没有生气，反倒说：「虽然刚好路过，也得有本事，还得愿意出手，才救得下。」
艾丽娅眨了眨眼。
伊莎沉默了一下。「我们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罗斯瓦尔点头。「在下洛林领领主，罗斯瓦尔·洛林，谢过二位了。」
他没再客套。「还未请教二位姓名。」
伊莎回答：「伊莎·诺艾尔。」
艾丽娅也说：「艾丽娅·索拉。」
屋里忽然静了一下。
罗斯瓦尔抬眼。「伊莎·诺艾尔？」
旁边一个骑士反应更快。「今年王都骑士大会的冠军？」
伊莎停了停。「嗯。」
艾丽娅看了她一眼，小声说：「这次躲不了了。」
伊莎没有反驳。
菲琳娜也看向她。那一瞬，她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点....很快又松开。
罗斯瓦尔看着伊莎。「原来是你。」
伊莎问：「您知道我？」
「洛林领不会不记得击败雷利尔的人。」停了一下。「尤其这里是他的故乡，阿尔泰。」
伊莎没有接话，屋里几个骑士也都在看她，视线里有惊讶，也有审视。
罗斯瓦尔又说：「不过，就算没有雷利尔，我也该知道你。」
罗斯瓦尔看向旁边的骑士。「埃德温伯爵已经来信了。」
屋里不断有人进出，骑士很快取来一封信，信封上有瓦雷斯领的纹章。
伊莎怔了一下，艾丽娅也有些意外。
罗斯瓦尔把信放在桌上。「几日前收到的。」
「埃德温伯爵在信里说，瓦雷斯领的骑士伊莎·诺艾尔，跟同行的吟游诗人艾丽娅·索拉，可能会从洛林领经过，前往布拉维。」
他看向她们。「让我若是遇见你们，照料一二。」
伊莎低声说：「埃德温大人......」
罗斯瓦尔说：「我本来该尽地主之谊。」看了一眼菲琳娜。「结果你们刚到洛林，先救了我女儿。」
把信收起。「这倒变成我欠你们了。」
伊莎立刻说：「我们只是...」
艾丽娅伸手轻轻碰了碰她袖子。「这次别说路过了。」
伊莎停住。
罗斯瓦尔看着她们。这一次，他脸上有了点很浅的笑意。
「她说的对。」
伊莎只好低声说：「那就...不用客气。」
艾丽娅偏头看她。「你这句也很奇怪。」
伊莎看她。「是吗？」
罗斯瓦尔没打断她们。看向菲琳娜。「伤员安排好了吗？」
菲琳娜点头。「已经让人送去镇上的药屋了。车上物资大多还在，只有两箱药剂碎了。」
罗斯瓦尔点头。「人没事就好。」
菲琳娜说：「嗯。」
罗斯瓦尔又看向伊莎。「前一阵子因为魔物暴动，耽搁了许久，今日本来是要来正式告诉阿尔泰镇的民众，雷利尔在王都的消息。」
伊莎安静下来。
罗斯瓦尔继续说：「他在骑士大会里取得了并列第三名的名次，被王都骑士团留下打算重点培养。」
伊莎问：「他还好吗？」
菲琳娜听到，几乎立刻坐直了身体。动作幅度很小，但艾丽娅看见了。
罗斯瓦尔也看见了，但没有点破，回答道：
「文书上说，他状态很好。」
菲琳娜低声说：「但他加入王都骑士团的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罗斯瓦尔看了她一眼。「他现在能留在王都，是好事。」
菲琳娜轻轻点头。「我知道。」
她说的很平静，但艾丽娅总觉得，那句‘我知道’里藏了很多东西。
罗斯瓦尔继续说：「王都给洛林领送来了赏赐，这其中有一部分，我打算交给阿尔泰镇。」
说到这里，他看向窗外。镇民已经在外头帮忙搬东西了。
「这里养出了一个被王都看见的骑士。」
菲琳娜轻声说：「他们会高兴的。」
罗斯瓦尔接着问伊莎：「你跟雷利尔交过手，对吧？」
伊莎点头。「嗯。」
「你觉得他如何？」
伊莎没想太久，说道。「很强。」
停了一下。「赢了他是侥幸。」
屋里几个洛林领的骑士的表情都变了一点。不是惊讶....而是本来绷着的一口气，松了一些。
菲琳娜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轻声说：「谢谢你这么说。」
伊莎说：「这是事实。」
艾丽娅在旁边补了一句：「她说这种话一般都是真的。」
菲琳娜看向她，然后轻轻笑了一下。「看得出来。」
这时外头传来一点声音。镇民似乎已经知道了伊莎的身份，有人在低声议论。
「她就是那个冠军？」
「赢了雷利尔的人？」
「刚才是她救了菲琳娜小姐？」
「这么年轻？」
伊莎听见了，没有反应。
艾丽娅看了看她。「还好吗？」
「嗯。」
「这次是真的还好？」
伊莎想了想。「有点不习惯。」
艾丽娅笑了。「你越来越乖了。」
罗斯瓦尔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头的情况。「物资清点完先发下去。」他对外面的骑士说。「处理伤员的同时，再加强巡防。」
骑士立刻应声。「是。」
菲琳娜看了看伊莎跟艾丽娅。「如果二位想看雷利尔长大的地方，我可以带你们去。」
伊莎抬了抬眼。
罗斯瓦尔看向菲琳娜。
「伤员要安置，物资也要重新清点，现在还有时间。」
罗斯瓦尔看了她一会儿。「去吧。」
菲琳娜点头。
伊莎说：「麻烦了。」
「不麻烦。」
菲琳娜转身往外走。艾丽娅跟在后头，小声对伊莎说：「她和雷利尔很熟。」
伊莎点头。「嗯。」
艾丽娅看她。「你听懂我意思了吗？」
伊莎想了想。「她认识雷利尔很久了。」
艾丽娅停了一下。「......也算吧。」
三人来到镇中的训练场。
训练场不大，地面被踩的很实。旁边有长枪架、木靶，还有几块被修补过的盾。最靠里头的位置，立着一根旧木桩。
木桩上全是枪痕。有些痕迹很浅，有些很深。木头裂过，又被铁箍箍住了。铁箍也旧了，上头有锈色。
菲琳娜停在木桩前。「他小时候常在这里练。」
艾丽娅问：「每天？」
菲琳娜想了想。「差不多。」
「下雨也练么？」
「嗯。」
艾丽娅看着那根木桩。「还真像伊莎。」
菲琳娜轻轻笑了一下。「他小时候话不多。」
艾丽娅：「这个也像。」
菲琳娜看向木桩。「和别人对练的时候也会经常摔倒。」
艾丽娅有些意外，伊莎也看向她。
菲琳娜低声说：「但每次都会很快爬起来。」
这句话落下后，训练场安静了一会儿。
伊莎走到木桩前。她没伸手碰，只是看。
枪痕很乱的地方在最下方，深浅不一。到了中段的时候，痕迹开始集中。再往上，枪痕越来越深，位置也越来越稳。
伊莎看了很久。
「他不是一开始就站得稳。」
菲琳娜看向她。
伊莎说：「是慢慢练出来的。」
菲琳娜沉默了一下。「是。」
艾丽娅看着伊莎。她知道此刻，伊莎是真的看懂了一点...不是看懂雷利尔的枪，是看懂他是如何从这里走到王都的。
菲琳娜轻声说：「他走之前，最后一次来这里时，也站了很久。」
艾丽娅问：「他说什么了吗？」
菲琳娜摇头。「没有。」
停了一下，她又说：「他只是静静地坐在这里很久，然后说......他会回来。」
伊莎低声说：「嗯，他会的。」
菲琳娜看着她。
伊莎补了一句：「他是那种会遵守诺言的人。」
菲琳娜眼神动了一下，然后她轻轻地笑了。
「希望如此。」
回去的路上，镇子比刚才更安静了些。远处的巡防哨塔上，有人一直望着山林方向。
伊莎也看了一眼。风从山那边吹来，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冷意。
她们回到石屋时，罗斯瓦尔已经在跟几个骑士说话了。桌上的地图展开着，阿尔泰镇周围几处山道都被标了出来。
一个巡防兵正在汇报。
「山脚几个猎户说，今天林子里太安静。」
罗斯瓦尔问：「多安静？」
「听不到野狼的叫声，也听不到山雀的动静。」
艾丽娅脚步一顿，伊莎看向她。
艾丽娅低声说：「不对。」
罗斯瓦尔看了她一眼。「你听的出来？」
艾丽娅说：「听不到，也是一种声音。」
罗斯瓦尔没笑她，只是看向巡防兵。「继续。」
巡防兵说：「还有，西侧牧场的人说，下午牲畜一直不肯靠近林边。」
罗斯瓦尔沉默片刻。
「把镇外牧场的人先叫回来。」
骑士应声。「是。」
「让洛林城堡驻扎的骑士团过来，然后去通知阿尔尚，还有附近几个镇子。」
「外圈巡防加倍，别单独行动。」
「是。」
伊莎正看着地图。罗斯瓦尔转向她。
「诺艾尔勋爵，你怎么看？」
伊莎没立刻回答，她想起白天那三只岩脊裂牙兽，想起它们退入林子时的动作。
「白天那几只岩脊裂牙兽，不像是正常来捕食的。」
艾丽娅接着说：「也不像是被惊动。」
罗斯瓦尔看向她。
伊莎接着说道。
「它们似乎有明确目的。」
艾丽娅继续道：「嗯，但后边它们退得太快，像是没完成目的，就撤了。」
屋里安静下来，闻言，菲琳娜脸色微微变了。
罗斯瓦尔的手指按在地图边缘。
「洛林领的麻烦，很少只来一次。」
伊莎抬眼。
罗斯瓦尔继续说：「二位若不急着走，今晚可以留在阿尔泰镇，我本来就该招待你们。」
他看了一眼菲琳娜。「嗯，现在更应该。」
伊莎看向艾丽娅。
艾丽娅说：「我们本来也该好好休息了。」
伊莎点头。「嗯。」
......
夜色慢慢的落下来。
阿尔泰镇比白天更安静了。街上的火把点了起来，巡防队开始一队一队的走过。镇外牧场的人也被陆续叫回，几辆小车停在路边，孩子被大人抱进屋里。
没人高声喊，也没人哭闹。他们像是知道这种时候该做什么。
伊莎站在训练场旁。那根旧木桩在夜里只剩一道模糊的影子。
艾丽娅走到她身边。「你还在想雷利尔？」
伊莎点头。「嗯。」
「想什么呢？」
伊莎看着木桩。「他和我的经历，很像。」
「是练出来的。」
就在这时...
远处巡防队的铃声响了一下，然后又响了一下。
两人同时抬头。
石屋方向，菲琳娜快步走了出来，罗斯瓦尔也出现在门口。
一个巡防兵从镇外方向跑来，呼吸很急。
「罗斯瓦尔大人！」
罗斯瓦尔看向他。「说。」
巡防兵扶着膝盖，声音发紧。
「山脚方向......有魔物往这边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