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防兵的声音落下,屋里安静了一瞬。
罗斯瓦尔盯着他。
「多少?」
巡防兵喘了口气。
「具体数量还不能确定。但大多是一阶、二阶的魔物。」
他停顿了一下。
「三阶的魔物有三只,后头可能还藏着一只。」
罗斯瓦尔没皱眉。
声音也没提高。
只是低头看向桌上那张地图。
「从哪边下来的?」
「西南山脚。」
「离镇子还有多远?」
「最快的话,一刻钟。」
罗斯瓦尔抬手,按在地图边缘。
「第一骑士队,正门外列阵。」
屋里一个骑士立刻应声。
「是!」
「第二骑士队,守西侧林口。」
「是!」
「弓手等候指令,不许提前放箭。」
「还在镇外牧场的人,无论在干什么,先全撤回来。」
「让老人跟孩子,躲进地下仓库。」
「药屋准备止血纱布和担架,运输伤员。」
每一句指令都很短,可每一句落下去,都有人立刻动起来。
屋里本来站着不少骑士。转眼间门开了又关,铠甲声、脚步声、传令声,从屋里一路涌到外头去。
阿尔泰镇像是一下子醒了。
不是慌乱,而是被拉紧了。
菲琳娜站在桌边,脸色还有些白,却没退后。
她问:
「我去药屋帮忙?」
罗斯瓦尔看她一眼。
「你留在这里。」
菲琳娜一怔。
「可是......」
「听我的指令。」
菲琳娜停住。过了一会儿,低下头。
「是。」
伊莎看着骑士们一个个离开,手握住了剑柄。
「罗斯瓦尔大人。」
罗斯瓦尔看她。
「我也可以出战。」
他没有立刻回答。
伊莎继续说:
「西侧,我也可以一起去。」
罗斯瓦尔摇头。
「暂时不用。」
伊莎一顿。
艾丽娅也看向他。
罗斯瓦尔说:
「你是客人。」
伊莎低声:
「现在不是讲这个的时候。」
「正因为不是讲这个的时候,我才不能随便让你出去。」
罗斯瓦尔盯着她。
「洛林领有自己的骑士。」
「目前来看的话,根据现有兵力,是完全守的住的,更何况先前已经让城堡的队伍也过来支援了,现在他们应该在路上了。」
伊莎沉默了。
外头已经响起第一阵警铃声了。
「明白了。」
艾丽娅靠近她,小声说:
「某人可是客人,要不是被拒绝了,又要一马当先的冲出去咯。」
「嗯。」
「不过他说的确实也对,用不着我们操心。」
「嗯。」
艾丽娅看着她。
「你这次没反驳。」
伊莎低声说:
「毕竟,这里不是洛兰镇。」
艾丽娅没再说话。
屋里的人越来越少。只剩罗斯瓦尔、菲琳娜、伊莎、艾丽娅,一个传令兵,还有两个留守的护卫。
石屋外头,火把被一支支点起来。远处传来弓箭手上墙的动静。更远一点....有马蹄声离开了镇门。
骑士们已经出去了。
......
阿尔泰镇外。
山林深处。
一个穿着灰白斗篷的人站在高坡上。脚边放着几个空掉的小瓶,瓶口还残着一股刺鼻的药味。
更远处,林子里有魔物躁动的影子。
低阶魔物被鲜血味跟药剂刺激的乱冲。二阶的在后头嘶吼。几只岩脊裂牙兽在林间低伏着身体,眼睛泛着不自然的灰白光。
灰白斗篷的人拿起一枚骨哨,并没有吹响,只是轻轻的晃了一下。
旁边另一个人问:
「这样够吗?」
斗篷人看向远处阿尔泰镇微弱的火光。
「够了,毕竟这只是用来吸引注意力的。」
远处,第一批洛林骑士已经离开镇门。火把在夜色里移动着。
斗篷人说道:
「出来了。」
旁边那人又问:
「里头呢?」
斗篷人把骨哨放回袖中。
「算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里头的人才是重头戏。」
随后,林间传来一声很低的哨音。不像鸟叫声,也不像野兽的嘶吼声。那声音很短...很快被夜风吞掉了。
......
石屋内,新的传令兵进来。
「大人,正门外已经列好阵了。」
罗斯瓦尔点头。
「西侧呢?」
「第二骑士队也已经就位了。」
「镇外牧场?」
「人已经还在撤,还剩一小部分。」
罗斯瓦尔抬眼。
「加快速度。」
「是!」
传令兵转身离开。
门要关上的时候,又有一个骑士进来。身上沾着泥沙,肩甲上也有灰,看起来像刚从镇外回来的。
他低头行礼。
「大人,西侧林口有新情况。」
罗斯瓦尔看向他。
「说。」
那骑士往前走,手里拿着一份折起来的报告。他脚步不重,也不乱。
艾丽娅忽然皱了下眉,她抬头看向那人。
不对,刚从镇外回来的人,呼吸声不该是这样的。太稳了,不是冷静......而像是刻意压出来的稳。
铠甲的摩擦声也不对,干净得过分了。
艾丽娅下意识开口。
「伊莎,不对劲...」
伊莎闻言下意识警惕起来。
「怎么了?」
艾丽娅还没来得及说完,那骑士已经到了罗斯瓦尔面前,把报告准备递过去。
罗斯瓦尔伸手去接。
下一瞬,报告下方翻出一截短刃。一道寒光直刺罗斯瓦尔胸口。
「父亲!」
菲琳娜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多年的战斗经验养成的身体本能让罗斯瓦尔反应很快,他身体一偏,避开了直奔要害的一刀。
可短刃还是刺了进去,血一下晕染开了。
罗斯瓦尔一把攥住刺客手腕,顺势把他手里的兵刃打落了。
那人没慌,他几乎就在第一把短刃脱手的同时,另一只手从袖底翻出第二把刀,再次直刺罗斯瓦尔心口。
这一刀更快,距离也更近。
罗斯瓦尔来不及抽出长剑,屋里的护卫也来不及扑上前。
这一瞬间,伊莎动了。从艾丽娅开口之时,她就把手放上剑柄。
但她没试图拔剑冲上去,而是迅速抽出剑柄,然后猛地把长剑掷出去。
剑锋破开空气,带起一阵破空声。
刺客愣了一霎....他大概没想到她会直接毫不犹豫把自己的剑丢出来。
此时,短刃离罗斯瓦尔胸口只剩半寸。
下一刻,伊莎的剑撞到了他的手腕,金属跟骨节相撞的声音在屋里炸开。
刺客的手腕被剑尖打的一偏,剑锋划过之时,带起一道血色。他手中第二把短刃脱手飞出去,钉进旁边的木墙里头。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从伊莎拔剑,到投掷武器,打中那人的手腕为止。屋里的人此刻才如梦初醒,似乎是被那声响惊醒似的。
那人的一身铠甲是真的,至少第一眼看不出破绽。也正因为如此,屋里的护卫才慢了半拍。
护卫们同时拔剑,几乎是扑了上去。两个人压住刺客肩膀,一人踢弯他膝盖,另一人拿剑尖抵住他喉咙。把罗斯瓦尔跟那刺客彻底隔开了。
刺客被按在地上,脸侧贴着冰冷的石砖,此刻死死盯着伊莎。
伊莎走上前,捡起掉在地上的剑。
手指重新握住剑柄的时候,她才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刚才那一下,不是临时想到的。
她想起了接受夏尔训练的时候......
那时,在王都训练场上,夏尔站在她对面,准备对练时,手里没拿剑,随手捡起一把训练用的长剑。
伊莎拿着剑,已经摆好了架势,她当时还以为只是普通的练习。
可夏尔说:
「骑士不该轻易放开自己的武器。」
伊莎点头。
「我知道。」
夏尔看了她一眼,接着说道。
「但战场上,偶尔也会有必须放开的瞬间。」
伊莎抬起头。
夏尔把那把长剑在手里掂了掂。
「你丢出去的如果只是自己的武器,那很愚蠢。」
「但你丢出去的如果是这一瞬间的判断...那就不一样了。」
话音刚落,那把长剑已经脱手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向伊莎。
伊莎明明看见了,可没反应过来。
那把长剑没有飞向她胸口,也没飞向肩膀,而是擦着她持剑的手腕掠过去,准确的打在剑格上。
她的手一麻,训练剑直接脱手飞出。
夏尔走过来,把那把长剑从地上捡起。
「我们作为骑士而言,天生缺少远程攻击的手段。」
「这一招虽然还存在很多争议,也被一些骑士认为是黔驴技穷的招式。但现实是,它能很好地弥补你的短板,尤其是在面对一些法师,术式师或者游侠的时候。」
「对于脆弱的秘术师而言,甚至能做到一击必杀。」
「对于武装者,则是为了打断对方最关键的那一下。」
「手腕,兵刃,护手,膝侧......只要让他偏一寸,有时候就能挽回局势。」
那时伊莎低头看着自己发麻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可如果丢空了呢?」
夏尔笑了一下。
「所以才要练到不会丢空。」
......
现在,那一寸偏了。
所以,罗斯瓦尔还站在那里。
刺客被护卫死死地按住。
伊莎握紧剑,低头看向地上的人。
她看见他喉咙动了一下,立刻说道。
「别让他咬舌,也别让他碰自己衣领。」
护卫立刻反应过来,一把扣住刺客的下颌,另一人扯开他领口跟袖口,检查里头是不是还藏着毒针或者暗器。
她也立刻上前,可还是晚了。
刺客似乎咬碎了什么。下一瞬身体抽搐起来,嘴角涌出黑色的血。
菲琳娜扶住罗斯瓦尔,脸色发白。
艾丽娅盯着刺客,她听见了......那人喉咙里最后的声音,很空虚,像风从破掉的壳里穿过去。
刺客倒在地上,眼睛半睁着,声音断断续续的。
「为了一尘不染的世界......献出......灵魂......」
话没说完,人就不动了。他没有咬舌,而是牙缝里早就藏着什么。
屋里一片死寂。
伊莎低头看着他,说道。
「他服毒自尽了。」
艾丽娅低声说:
「不只是毒。」
伊莎看她。
「什么?」
艾丽娅摇头。
「他的声音....不对劲,不像人的声音,像空的。」
说不清,但那种感觉很不舒服,像身体里面什么东西被掏掉了,只剩下一层人形的外壳。
罗斯瓦尔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墙上那把还在微微发颤的短刃,又看向伊莎。
「刚才那一下,再慢半拍,我就没命了。」
伊莎没立刻回答,她只是静静地把剑收回鞘里。
「是艾丽娅先发现的。」
她说。
「我只是碰巧......赶上了。」
传令官已经冲到罗斯瓦尔身边。
「大人,先坐下!」
罗斯瓦尔没立刻坐下。他一只手按着伤口,另一只撑在桌沿,指节用力得泛了白。
「别慌,叫药师过来。」
屋里几个已经慌了的人,像是被这句话压住似的,一下全停了。
传令官回过神来,匆匆应了声,转身就往门外跑。
菲琳娜站在罗斯瓦尔身侧,脸色白了。
「父亲......」
罗斯瓦尔看了她一眼。
「没事。」
他语气很平静,可伊莎看见了....按在伤口上的那只手,正一点点的收紧。
不对,这不是普通的刀伤。
血从指缝间渗出来,颜色比寻常伤口深得多,几乎带着一层发暗的黑红。罗斯瓦尔的呼吸也沉了些,只是他一直撑着,没让旁人瞧出来。
没过多久,药师被人急急的带了进来。
「大人,您受伤了?」
药师刚开口,目光落到罗斯瓦尔按住的伤处......脸色一下就变了。
「先坐下,请您先坐下。」
罗斯瓦尔没逞强,这才在桌边坐了下来。
药师跪到他跟前,飞快打开药箱,先拿剪刀剪开被血浸透的衣料。布料一点点掀开,那道伤口不算深,至少还没到要命的程度。可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泛出一圈不自然的青黑色,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血脉往里头渗。
药师的手停了一瞬,菲琳娜的声音一下绷紧了。
「有毒?」
药师没立刻回答,低头凑近看了一眼,又伸手按住罗斯瓦尔伤口旁边的皮肤,确认那片黑色扩散的方向。
过了片刻,才沉声道:
「是的,是毒。」
菲琳娜脸上的血色....彻底褪了下去。
罗斯瓦尔却只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伤口。
「能压住吗?」
药师咬了咬牙。
「能暂时压住。但这不是普通毒药......必须知道它是什么,才知道该怎么解。」
说到这儿,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到了那个已经死透的刺客身上,药师脸色难看。
「是毒。正在扩散。」
罗斯瓦尔看向桌上的地图。呼吸已经变重了,但眼神还是清醒的。
「菲琳娜。」
菲琳娜抬头。
「父亲。」
「你来。」
菲琳娜愣住了。
「我?」
罗斯瓦尔盯着她。
「我教过你的。」
菲琳娜的眼眶一下红了。可她没哭。咬住唇。
「是。」
罗斯瓦尔又看向伊莎。
「诺艾尔勋爵。」
伊莎上前。
「您说。」
罗斯瓦尔的声音低了些。
「西侧......不能被攻破。」
伊莎点头。
「我知道。」
「那里一破,避难所后头会暴露。」
「我会守住。」
罗斯瓦尔看着她。似乎还想说什么。
最后,他只对菲琳娜说:
「你和诺艾尔勋爵一起先支撑住当下的局势,之后去请城堡的夏皮罗神父过来。」
菲琳娜怔住,回答道。
「我知道了,父亲。」
罗斯瓦尔艰难的吐出几个字。
「先守住镇子。」
说完,他终于撑不住了,身体往下沉,昏迷过去。药师跟护卫连忙扶住他。
「大人!」
菲琳娜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她的手在抖。
外头,兽潮的声音越来越近了。奔跑声,低吼声,还有哨塔上弓手的呼喊声。
此刻,屋里所有人都看向菲琳娜。
她站在桌前,脸色白的厉害。地图就在她面前,父亲的血滴在桌角上。
她看了一眼罗斯瓦尔被扶走的方向,又看向地图。几秒钟内,没有人说话。
艾丽娅看着她的手,那只手在抖。但很快,菲琳娜把手握紧了,她抬起头。
「照父亲刚才的布防继续。」
声音一开始不大,但很清楚。
传令兵愣了一下。
菲琳娜看向他。
「正门不变。」
「药屋留两人。」
「受伤的护卫退到第二线。」
「西侧缺口,交给诺艾尔勋爵。」
「弓手还是继续等信号,不许提前放箭。」
传令兵终于回神。
「是!」
菲琳娜又看向另一个护卫。
「把刺客的尸体封起来,不要让镇民看见。」
「父亲中毒的事,暂时不要传出去。」
护卫低头。
「是。」
菲琳娜的声音还有一点紧,但她没有停。
「告诉正门的人,父亲还在指挥。」
艾丽娅轻轻的吸了口气,她看向菲琳娜。
菲琳娜也看向她们。
「诺艾尔勋爵。」
伊莎回应道。「嗯。」
菲琳娜指向地图西侧。
「这里。」
「魔物从林口绕过来的话,会直接冲到避难所后方。」
她的指尖压在地图上。
「拜托你。」
伊莎点头。
「放心,只要我还在,西边就不会有问题。」
菲琳娜听到她的回答,似乎是终于稍微松了口气。
「谢谢。」
伊莎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艾丽娅立刻跟上。
走到门边的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撞上了镇门。
第一波兽潮,到了。
艾丽娅回头看了一眼菲琳娜,她还站在地图前,脸色还是白的,手也还在抖。
可她没退开,艾丽娅收回目光。
「伊莎。」
「嗯?」
「她会撑住的吧?」
伊莎看向西侧的方向。
「会的。」
「你这么确定?」
伊莎握住剑柄。
「因为罗斯瓦尔大人相信她。」
艾丽娅停顿了一下,然后点头。
「也是。」
两人走出石屋,夜风迎面吹来,火把在哨塔上剧烈的晃动着。远处,魔物的吼声一声接一声。
伊莎看向西侧林口,那里还没完全被火光照亮。但她知道,真正危险的地方,往往不是最吵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