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侧林口离镇中心并不远。可越往那边走，火光越少。
正门方向已经打起来了。
镇门那头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似乎有什么重物狠狠砸在木门上。随后是弓弦声，长枪队的号令声，还有魔物的吼叫。
艾丽娅一边跑一边回头听。
「正门还没乱。」
伊莎看向她。
「你听得出来？」
「嗯。」
艾丽娅抱紧了琴。
「他们的口令声还很稳。」
伊莎点头。
「那边暂时守得住。」
她们穿过一条窄巷，见到路边的镇民正往避难处撤。老人被人扶着走，孩子被大人抱进地下仓库。几个少年本来想往外头看，却被一个女人一把拽了回去。
「别添乱！」
少年没反驳，低着头跟进去了。
艾丽娅看了他们一眼。
「这里的人......真的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伊莎说：
「嗯。」
「毕竟这里是魔物横行的洛林领。」
西侧林口很快到了，那里不是正门，没有高大的木门。只有一段木栅，一片土坡，还有一条靠着林子的巡防路。火把插在木栅旁边，被风吹得一直晃。
第二骑士队已经在这里列阵了。
最前方是盾手，盾后头是长枪手。侧后方还有几个弓手，箭已经搭上弦了。
一个三十岁上下的骑士站在阵前，正低声下着命令。
「盾不要压太前。」
「林子里看不清的魔物，等它们出来再打。」
「右边木栅别放空。」
「火把再往前插两支。」
说完，正好看见伊莎跟艾丽娅过来。
他眉头立刻皱了。
「你们是谁？」
伊莎勒住霜弦。
「伊莎·诺艾尔。」
那骑士明显顿了一下。
「伊莎·诺艾尔？」
旁边一个年轻骑士低声提醒：
「队长，王都骑士大会那位......」
骑士反应过来了，他看向伊莎，语气正式了些。
「荣誉骑士，诺艾尔勋爵？」
伊莎点头。
「嗯。」
她没多解释，只是说：
「领主大人让我过来帮忙，一起守这边。」
骑士看了一眼她后头的艾丽娅，又看向镇中心方向，现在显然不是追问的时候。
他很快行了个军礼。
「第二骑士队队长，兰斯·瓦沙克。」
伊莎回礼。
「请多指教。」
兰斯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不像客套，这是她的态度。
闻言，兰斯语气稍微放低了一点。
「这里由第二骑士队负责。」
伊莎说：
「我知道。」
兰斯微微一顿。
伊莎继续：
「我配合你们。」
这下兰斯反倒沉默了一瞬，大概是没想到这位王都骑士大会冠军会这样讲。
他很快指向右侧那段木栅。
「那里最容易被突破。」
伊莎看过去。那段木栅靠着一片低坡，离林子很近。魔物要是从那儿冲出来，速度会比正面更快，或许来不及反应。
伊莎点头。
「我守那里。」
兰斯没拒绝。
「麻烦您了。」
伊莎翻身下马，摸了摸霜弦的颈侧。
「去后面。」
霜弦低低喷了口气，像是不太情愿。
伊莎又拍了拍它。
「听话。」
霜弦这才被后方护卫牵走了。
艾丽娅也下了马，把风铃交给另一个护卫。
兰斯看见她怀里的琴。
「吟游诗人？」
艾丽娅点头。
「嗯。」
兰斯说：
「站后面一点。」
艾丽娅笑了笑。
「我会站在能帮上忙的地方。」
兰斯看了她一眼，没再说。
远处正门方向，忽然响起一阵短促的号声。
兰斯侧耳听了下。
「正门挡住第一波了。」
艾丽娅问：
「那这里呢？」
兰斯看向林子。
「如果罗斯瓦尔大人判断没错......这里才是真正会出事的地方。」
伊莎看向他。
「领主大人判断一般准吗？」
兰斯没犹豫。
「很少出错。」
伊莎没再问。
她走到右侧木栅前，那里能听见林子里的动静。风吹过树枝，火把噼啪作响。除此之外....还有很细碎的脚步声。
「不是一只，是一群魔物。」
艾丽娅的手指落到琴弦上。
「来了。」
兰斯立刻抬手。
「盾手稳住！」
「长枪手别急。」
「等它们出林。」
林子里先冲出几只低阶魔物。个头不大，速度却很快。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似的，几乎是撞进火光里的。
盾手没有后退。
长枪从盾后头刺出。第一只魔物被刺穿，第二只撞上盾面，立刻被侧边补上的长枪钉住。
队伍里没有其他人出声，只有兰斯的声音一声声压下来。
「左边。」
「补上。」
「右边，弓手放箭。」
「收枪。」
伊莎站在右侧木栅前，没有立刻出手。
艾丽娅看了她一眼。
「你不动吗？」
伊莎说：
「现在不是时机。」
艾丽娅怔了下，然后轻轻笑了。
「你真的变了，看来接受夏尔的训练的时候，你肯定领会了不少。」
她没回答。
下一瞬......一只二阶魔物从侧边冲出，直接越过前方盾阵边缘，朝右侧木栅撞来。
兰斯刚要开口让队员补位，伊莎已经动了。
她没冲出防线。只是闪到木栅边缘，拔出剑锋向下压去。魔物冲势太快，来不及转向。前爪刚踏上木栅旁边的土坡，伊莎的剑已经嵌入它的颈侧。
伊莎再从容地把剑身轻轻一转。魔物顿时身首分离，摔在地上，挣扎了两下，没了动静。
那动作就像，那只二阶魔物和伊莎配合了很多次一般，水到渠成，一切都是如此的合理。
兰斯看见了，只说了一句话：
「漏掉的交给诺艾尔勋爵，你们专心把自己手头上的事情做好就可以了。」
第二骑士队的人立刻得令，防线继续运转。
伊莎没追出去。她只是站在那里。一旦有魔物冲破边缘，她就直接补上。
一只。
两只。
三只。
她的动作毫无花哨，但每一次都恰好补在缺口上。动作幅度和用的力量都不大，但每次都像切豆腐一般，料理着一只只骑士队漏过的魔物。
艾丽娅站在后方，琴声慢慢铺开。她没用很强的攻击型风刃，只是延缓的调式，让冲进火光里的魔物慢上半拍。有时候是让它们脚下一偏，有时候是让骑士队的呼吸更稳一些。
兰斯听见那琴声，转头看了一眼。
艾丽娅也看他。
「有问题？」
兰斯说：
「没有。」
他停了下，又说：
「您真是厉害的吟游诗人，请继续。」
艾丽娅笑了笑。
「当然。」
战斗持续了一阵。林子里的魔物还在往外冲，数量不算多到压垮防线。
可奇怪的是，它们的方向过于一致了。有些低阶魔物明明怕火，却还是硬往火把这边撞。像是后头有什么更可怕的东西在赶着它们跑。
艾丽娅的琴声忽然停了一瞬，她闭上眼。
风里有声音，很低。不是野兽的吼声。更像是...骨头之间摩擦出来的哨声。
一下。
又一下。
隔的很远，却一直持续的存在。
艾丽娅脸色变了。
「伊莎。」
伊莎刚斩退一只魔物。
「嗯？」
艾丽娅看向林子深处。
「后面有人。」
兰斯立刻看向她。
「什么？」
艾丽娅说：
「我不确定。」
她按住琴弦。
「但这可能不是自然兽潮。」
伊莎没怀疑，直接看向旁边的传令兵。
「去告诉菲琳娜小姐。」
传令兵一愣。
伊莎继续：
「兽潮后面可能有人在驱赶。」
传令兵看向兰斯。
兰斯没犹豫。
「马上去。」
「是！」
传令兵立刻往镇中心跑。
兰斯看向艾丽娅。
「你听见的？」
艾丽娅点头。
「嗯。」
兰斯没问她怎么听见的，只说：
「那就暂时当是真的。」
艾丽娅微微一怔，然后点头。
「谢谢。」
兰斯看向林子。
「您是优秀的吟游诗人，能听见我们听见不了的声音，并做出有效的判断。」
话音刚落，林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更低沉的吼叫。那声音比之前所有魔物都沉。
火把晃了一下，前排盾手的肩膀明显绷紧了。
兰斯脸色沉下来。
「三阶的魔物。」
一只岩脊裂牙兽从林子里冲了出来。比白天那只还要狂躁，它眼睛泛着灰白，背脊上有一层湿痕，像沾着什么药剂。
出来之后，没有扑向尸体，也没扑向最近的人。
而是直接撞向右侧木栅。
兰斯立刻喊：
「盾手退半步！」
「枪手往右压！」
「别让它冲起来！」
盾手立刻后撤半步，长枪从右侧压上。但那只岩脊裂牙兽速度太快了。
它撞上盾面，前排两个盾手直接被震的往后滑。见状，兰斯自己顶了上去，盾牌重重挡住它的冲撞....但还是被撞退了一步。
艾丽娅琴声一紧，风压从侧面切入。
岩脊裂牙兽的脚步偏了一瞬。
伊莎抓住机会，高高跃起，从上方切进去。
第一剑飞斩向它前肢外侧。不是为了斩杀它......是为了逼它转向。
魔物吃痛，果然侧过身体。
兰斯立刻明白了伊莎的用意。
「压住它！」
骑士队重新围上。长枪从两侧刺出，盾手顶住前方。弓手也没乱射，等到兰斯下令才放箭。
几支箭扎进魔物侧腹。伤口不深，但让它更加暴躁。
岩脊裂牙兽忽然转头，朝艾丽娅所在的方向冲去。
艾丽娅已经提前后退了，但这次它速度太快。
伊莎立刻从侧面试图截住它。她没硬接它的全部力量，只是把剑压在它肩侧，借着侧移的缝隙卸掉一部分冲势。
魔物仍旧撞了过来。就在那一瞬...兰斯从旁边再次补上盾。
砰的一声，两个人一起把那一下挡住了。
伊莎看了他一眼。
兰斯只说：
「继续。」
伊莎点头。
「嗯。」
艾丽娅没有停下手上动作，她重新拨弦。
她在听，魔物的呼吸声，它背上岩脊摩擦的细响，从而判断着，它每次扑击前，身体会先往哪边动。
很快，她开口：
「它要往左！」
兰斯几乎同时喊：
「左侧让开半步！」
左侧盾手立刻退开，岩脊裂牙兽扑空了一点。它本来要借那一下撞开防线，结果身体重心偏了。
长枪手抓住机会，同时出枪压住它前肢。
它还在怒吼着挣扎，伊莎的剑已经到了。
剑尖从它的右侧切入，剑锋顺着颈侧的旧伤刺进去，刺得很深。
魔物吃痛之后还想反扑。
兰斯大喊：
「压住它的动作！」
听到指令，第二骑士队所有长枪手同时用力。他们的长枪杆几乎被压弯了。
艾丽娅手指一紧，最后一道风压落下。
伊莎也再度用力，试图将它一刀两断。
这一次，魔物的动作终于停了。
伊莎的剑最终让它身首分离，它的头部重重的砸落在地上，它巨大的身体也慢了半拍，应声倒在火光前，土坡都跟着震了一下。
西侧林口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在喘气。
伊莎的呼吸先是沉了一下，随后很快调整好气息，变得依旧平稳。
兰斯的盾牌边缘裂了一道口子。他低头看了眼，又看向倒下的魔物。
「只有我们的话，可能会重伤几个人。」
伊莎说：
「只有我，未必这么容易就能处理它，多亏你们封住了它的动作。」
兰斯看向她。
「您太谦虚了。」
伊莎收剑。
「我说的是事实，您也谦虚了。」
兰斯沉默了下，然后点头。
「受教了。」
艾丽娅按着轻轻发麻的手指，低声说：
「现在可以稍微松口气了吗？」
伊莎看向林子。
「还不行。」
艾丽娅也抬起头。
那个低哨声还在，只不过变远了，可能那人正在后撤。
....
山林深处，灰白斗篷的人放下骨哨。
旁边有人从阴影里回来。
「里面的人死了。」
斗篷人没动。
「确定吗？」
「信号断了。」
那人顿了顿。
「尸毒回声也已经消失了。」
斗篷人看向阿尔泰镇。
镇子没有陷入混乱，火光还在。正门没破，西侧林口也没破。
他沉默了一会儿。
「罗斯瓦尔死了吗？」
回来的人摇头。
「还不确定，但估计那人应该伤到他了，因为回声消失了。」
「但镇子没有失去指挥。」
斗篷人把骨哨收回袖中。
旁边的人问：
「继续？」
「不。」
斗篷人看着阿尔泰镇的火光。
「目标算达成一半吧。」
「再耗下去，洛林城堡的人就到了。」
他抬起手，骨哨发出最后一声短促的低鸣。
那不是进攻的信号，而是撤退。
林子里的魔物开始乱了。一部分退回山里，另一部分失去驱赶，四散开来。
斗篷人转身。
「走。」
......
西侧林口。
众人看到魔物开始退了，不是一起退散，而是像被扯断了什么线似的。有些直接往林子深处跑，有些还想继续前扑，却被第二骑士队挡住了。
正门方向也传来一阵号声。不是求援......而是守住了的信号。
很快，有传令兵跑来。
「领主命令！」
「不要追。」
「坚守。」
「清点伤员。」
兰斯本来正要派人往林子边探一步，听见这话立刻收回命令。
「所有人。」
他看向其他人。
「别追了。」
一个年轻骑士有些不甘心。
「可是它们逃跑了......」
伊莎说：
「所以更不能追。」
年轻骑士看向她。
艾丽娅也说：
「后面有人等着呢。」
兰斯点头。
「坚守，确认伤员，弓手继续盯着林子。」
第二骑士队很快重新整理了防线。没人欢呼，也没人立刻坐下。有人包扎伤口，有人把断掉的枪头换掉，有人把倒下的魔物拖到旁边。
伊莎站在木栅前，看着林子深处。
艾丽娅走到她身边。
「那个声音走远了，但并没彻底消失。」
伊莎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兰斯走过来。
「诺艾尔勋爵。」
伊莎看他。
「嗯？」
兰斯看了眼她手里的剑，又看了看西侧林口。
「刚才如果您直接冲出去，骑士队的防线可能会乱。」
伊莎说：
「嗯，我知道的，所以我没有。」
兰斯沉默了一瞬。
「王都冠军跟传闻里不太一样。」
伊莎问：
「传闻里是什么样？」
兰斯想了想。
「与骑士队协同合作的方面，没想到您也和我这么有默契，这是我没想到的。我可能觉得您会喜欢冲出去单打独斗。」
艾丽娅没忍住笑了下。
伊莎看向她。
艾丽娅摆了摆手。
「我没笑你。」
伊莎沉默。
艾丽娅又补：
「这次是真的没有。」
兰斯也笑了笑。
很快，他重新看向林子。
「这里暂时交给我们。」
伊莎点头。
「我回去看看领主那边。」
「好。」
「如果有动静......」
兰斯说：
「我会立刻派人通报。」
伊莎应了一声。
她跟艾丽娅往镇中心走，路上到处都是火把，镇民在搬伤员，药屋门口已经挤了人。几个孩子躲在地下仓门口偷偷往外看，被大人推了回去。
正门那边还能听见清点伤亡的声音，阿尔泰镇坚守住了，但没人轻松下来。
石屋里头，菲琳娜还站在地图前，脸色比刚才好一点了。桌上新放了几枚标记，传令兵一个接一个回来。
「正门守住。」
「西侧守住。」
「镇外牧场人员全部撤回。」
「目前确认阵亡两人，重伤五人，轻伤七人。」
菲琳娜听见伤亡数字的时候，手指明显收紧了，但她没低头太久。
「先救重伤的人，让轻伤的人好好休息。」
「阵亡者明日清晨登记。」
「今晚巡防不撤。」
传令兵应声。
「是！」
等他离开后，菲琳娜的身体才轻轻晃了下。
艾丽娅立刻上前扶住她。
「你没事吧？」
菲琳娜摇头。
「没事。」
她停了停。
「我有两次传令慢了。」
艾丽娅愣住。
「你第一反应是这个？」
菲琳娜低声说：
「父亲如果醒着的话，会过问的。」
伊莎看着她。
「镇子守住了。」
菲琳娜抬眼。
伊莎继续：
「这才是最重要的。」
菲琳娜沉默了一会儿。
「雷利尔如果在就好了。」
伊莎想了想。
「他应该很快就会回来的。」
菲琳娜怔了下，随后低下眼。
「但愿吧。」
药师从里间走出来，菲琳娜立刻转身。
「先生，父亲怎么样？」
药师擦了擦手上的药水。
「毒性暂时压住了。」
菲琳娜明显松了口气，但药师下一句话很快又落下来。
「只是毒还没解。」
屋里安静下来。
药师说：
「必须请夏皮罗神父过来，他是这方面的专家。」
菲琳娜立刻看向传令官。
「城堡的队伍还有多久到？」
「估计天明就能到。」
「再派一个人去请夏皮罗神父过来。」
「是！」
药师补了一句：
「越快越好。」
艾丽娅看向伊莎。她又想起刺客死前那个空空的声音。
「那个刺客......不像普通人。」
伊莎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低声说：
「无垢教团？」
艾丽娅点头。
「或许。」
外头的山风还在吹，兽潮已经退了。可伊莎看向窗外的时候，总觉得......真正从山里出来的东西，还没露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