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阿尔泰镇没人能睡着，一夜的战斗与提防使得人们筋疲力尽。
骑士与镇子上的民兵一起守护了镇子，参加了战斗。这也是洛林领这几个经常被魔物光顾的镇子的日常。躲在地下仓库与掩体里的妇女儿童和老人们则在为他们默默祈祷着。
兽潮退了之后，镇子没有卸下防备，正门跟西侧林口都还留着人。火把一排排插在哨塔边，等烧到后半夜火光矮下去，又很快有人添上新的。
魔物的尸体被拖到了镇外空地上，坏掉的盾跟断枪也堆在一边。
药屋那头一直亮着灯。有人低声说话，有人搬水，有人蹲在地上清洗血迹，没有人欢呼。
艾丽娅站在石屋门口，看了一会儿。
「守住了，但气氛还是挺凝重的。」
伊莎站她旁边。
「嗯。」
艾丽娅低声说：
「没有人高兴呢。」
伊莎看向药屋那头，伤员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不大，但还是听的见。
「有人牺牲了。」
艾丽娅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才说：
「洛林领的人......好像很习惯这种事。」
伊莎说：
「习惯不代表不难过。」
艾丽娅看向她。
伊莎的视线还停在药屋那边，她没再说话。
天快亮的时候，远处传来马蹄声。
随后，巡防兵很快跑过来，喊道。
「洛林城堡的骑士队到了！」
菲琳娜本来坐在地图桌边，听见这句立刻站了起来。
她几乎一夜没合眼，脸色看上去白的很，眼睛也有些红。
可她站起来的时候，还是很稳。
伊莎看了她一眼。
「休息一下吧。」
菲琳娜摇头。
「城堡的人到了，我必须和他们交接一部分事。」
艾丽娅轻声说：
「你撑了一整夜了。」
菲琳娜低头看了眼桌上的地图。
「父亲以前也是这样。」
伊莎没再劝她。
镇门打开，一大队骑士从清晨的雾里头进来，带了备用药品、箭矢、粮袋，还有几辆医疗用的马车。
带队的是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脸颊上留着粗硬的胡茬，眼神很沉，一看便是在边境待久了的人。
他翻身下马，看到菲琳娜，第一句话便问：
「罗斯瓦尔大人呢？」
菲琳娜回答：
「父亲昏迷了，还没醒，巴纳尔叔叔。」
那名被称作巴纳尔的男子脸色瞬间变了，但他没有慌。
「我们在路上遇到罗斯瓦尔大人随后派出的传令兵了，夏皮罗神父在后头，下午前应该能到。」
菲琳娜手指轻轻收紧。
「下午？」
「嗯，因为传信是后来才发出的，所以会晚一点到。」
巴纳尔很快补了一句。
「我带来的人先接手正门跟西侧林口的巡防。小姐，您先去休息。」
菲琳娜摇头。
「我等夏皮罗神父到了再说。」
巴纳尔看着她，像是还想说什么。但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最后只是低头。
「好。」
城堡骑士队很快接管了部分防务。正门换了岗，西侧林口也多了一队人。
药屋得到新药品之后，里头的人总算松了口气。
兰斯·瓦沙克也从西侧回来了一趟。他的盾已经换过，肩甲上还有昨夜留下的痕迹。
他先向菲琳娜汇报。
「西侧林口暂时稳定。」
菲琳娜点头。
「魔物还有动静吗？」
「退进山里了。」
兰斯停了一下。
「但林子里还有痕迹。」
兰斯看向伊莎，说道。
「您昨天说的那件事，应该没错。」
「您说那只三阶魔物背上的味道，跟白天袭击车队的魔物感觉很像。」
艾丽娅接过话说道：
「但是昨夜那只身上的味道更重。」
伊莎补充道：
「药剂的味道。」
兰斯点头。
「应该是。」
菲琳娜沉默了片刻。
「让大家先不要进山。」
兰斯说：
「我知道。」
菲琳娜看向他。
「你知道？」
「嗯，罗斯瓦尔大人也会这么说。」
他回答的很快。
菲琳娜怔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头。
「嗯。」
下午，夏皮罗神父终于到了。他比伊莎想象中年纪更大些。
他的头发全白了，衣袍外头披着件灰色斗篷，下马的时候动作有条不紊。
菲琳娜迎上去。
「夏皮罗神父。」
夏皮罗神父没有和她慢慢寒暄。
「小姐，领主大人在哪儿？」
菲琳娜立刻带他进屋。
罗斯瓦尔还躺在里间，药师守在旁边，眼睛已经熬红了。
伤口周围的黑色被暂时压住，却没完全散去。
夏皮罗神父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下来。
「凶器呢？」
药师把封好的短刃递过去。
夏皮罗神父没直接碰，用银夹夹起一点残留的黑色凝块，又看了看刺客的尸体。
屋里没人说话，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这是尸毒。」
菲琳娜脸色一白。
「尸毒？」
夏皮罗神父把银夹放进药水里，药水立刻变成浑浊的灰色。
「把活人以秘术炼成尸体，再从那具尸体里提炼出来的毒。」
艾丽娅顿时皱眉，夏皮罗神父继续说：
「它不是普通毒药。它会压制体内的以太，让伤口附近像死肉一样往里腐。」菲琳娜看向罗斯瓦尔。
「能解吗？」
夏皮罗神父没立刻说话，菲琳娜的手慢慢收紧了。
良久，夏皮罗神父才说：
「能。」
屋里几个人都松了口气。
他又说：
「但需要时间。」
艾丽娅低声问：
「多久？」
「至少要两天。」
菲琳娜一怔。
「两天？」
「还好尸毒已经被药师先生暂时压住了，还没侵入心脉，要不然就不是两三天的事情了。」
夏皮罗神父看了药师一眼。药师低头，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神父继续道：
「但伤口附近被污染的部分跟坏死的血肉要清出来，再用净化术净化一下。」
「今明两天，我会替他清创净化。」
「两天后如果能醒，情况就算稳住了。」
菲琳娜声音很轻。
「如果....两天后醒不了呢？」
夏皮罗神父看着她。
「以领主大人的体质，应该没问题，先不考虑这种情况。」
艾丽娅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跟伊莎说：
「这位神父说话也和洛林领的人很像。」
伊莎闻言笑了笑。
「嗯。」
夏皮罗神父忽然看向艾丽娅。
「刺客死的时候，你在场吧？你听见了什么？」
艾丽娅一怔。
「什么？」
「刺客死的时候。」
艾丽娅看了伊莎一眼，伊莎没替她回答，对着她点点头。
于是，艾丽娅低声说：
「他的声音...像身体里头全空了一样，很不对劲。」
夏皮罗神父表情变了。
「嗯，那就更像了。」
菲琳娜问：
「像什么？」
夏皮罗神父没立刻回答，他看向刺客被封住的尸体。
「这种东西，圣光教会的旧记录里有过类似的记载。」
「或许是，无垢教团的手段...」
伊莎的手指立刻收紧：
「无垢教团？」
屋里安静下来，夏皮罗神父看了她一眼。
「可能是。」
「但如果真是他们，事情就很严重了。这个组织历来神秘，而且架构很庞大，大陆各处都有他们的身影。」
「而这次企图暗杀公国的领主，背后肯定还有很多的谋划。」
「这件事等罗斯瓦尔大人醒了，再定夺吧，小姐。」
「好。」
菲琳娜回应道。
接下来两天，阿尔泰镇一直严阵以待，没有丝毫放松。
菲琳娜暂时接过镇里的事务，但她没有突然变得游刃有余。当她遇到模棱两可的事情，她经常会停下来，问巴纳尔：
「这种情况，父亲以前怎么处理？」
巴纳尔回答之后，她便照着做。
除了有一次，那时有人来报，说住在镇外牧场的两户人家想回去取东西。巴纳尔看向菲琳娜，似乎在等她决定。
菲琳娜握着笔，沉默了很久，最后下令。
「不许回去。」
「可是他们说，那里还有过冬用的干草和几只牲畜...那是他们重要的...」
「不许。」
菲琳娜抬起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
「东西可以再想办法，人出事了就回不来了。告诉他们，他们的损失由洛林领之后统一登记赔偿。」
巴纳尔看了她一眼，这一次，他眼里带着赞许的目光，随后说道。
「还愣着干什么，按小姐吩咐的办。」
随着一条条指令有条不紊的下达，阿尔泰镇有条不紊的运转起来...
重伤者被送到更稳妥的屋子里，阵亡者的名字登记下来，镇外牧场暂时不许返回，巡防队不再单独行动。
刺客尸体被夏皮罗神父跟药师封存，魔物尸体上可疑的药剂痕迹，也被一一刮下来装进小瓶里。
伊莎和艾丽娅没有插手镇里的事务，只是每天去西侧林口看一眼，兰斯也在那儿。
第二天傍晚，兰斯把一只小瓶递给她。
「从岩脊裂牙兽背上刮下来的。」
伊莎接过，里头是已经干了的灰黑色的残渣，数量很少，但味道刺鼻。
兰斯说：
「跟袭击车队那几只几乎一样。」
伊莎问：
「确定么？」
「我不懂药剂。」
兰斯看向她。
「但我在山里见过很多魔物。正常的岩脊裂牙兽，身上不会有这个味道。」
艾丽娅站在旁边。
「所以它们肯定不是自己下来的。」
兰斯点头。
「大概率不是。」
他看向扎格罗斯山脉方向。
「有人把它们赶下来了。」
艾丽娅顺着山的方向也看过去，她已经听不见昨夜那个哨音了。
伊莎看向她。
「还在想那个声音？」
「嗯。」
艾丽娅低声说：
「那不是正常人能吹出来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