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罗斯瓦尔终于醒了。
菲琳娜当时正坐在床边，夏皮罗神父则刚收起施展净化术用的器具。
罗斯瓦尔睁开眼，先皱了下眉。然后看向屋顶。
菲琳娜立刻站起来。
「父亲！」
罗斯瓦尔没问自己。
第一句是：
「镇子情况如何？」
菲琳娜回答的很快。
「守住了。」
「伤亡如何？」
菲琳娜报出了数字，她的声音比两天前稳了很多。
罗斯瓦尔听完，闭了闭眼，靠着床坐了起来。
「菲琳娜。」
「是。」
罗斯瓦尔看着她，抬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你辛苦了，接下来交给我吧。」
屋里安静下来。夏皮罗神父坐在旁边，像没听见。
菲琳娜眼眶一红，泪水夺眶而出。
「父亲，醒了就好...」
罗斯瓦尔想站起来，却没能立刻起身。
夏皮罗神父把他按了回去。
「您今天最好别坐起来。」
罗斯瓦尔看他，夏皮罗神父也看着他。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罗斯瓦尔最后闭了闭眼。
「把地图拿过来。」
夏皮罗神父皱眉。
罗斯瓦尔说：
「我坐着看。」
夏皮罗神父没再阻拦。
没多久，菲琳娜、兰斯、伊莎、艾丽娅，还有巴纳尔都到了石屋里间。
地图摊在罗斯瓦尔床边的小桌上。
兰斯先汇报西侧林口的情况，副官汇报正门的情况，夏皮罗神父汇报尸毒跟刺客的情况。菲琳娜汇报这两天的防务安排。
罗斯瓦尔听得很安静，中途只问了几句。
「刺客口令怎么对上的？」
「还在查。」
「他的铠甲，是真的洛林制式。」
罗斯瓦尔眼神沉了些。
「铠甲所属的人呢？」
副官低声说：
「查不到对应的身份。」
菲琳娜脸色变了。
罗斯瓦尔说：
「不只是伪装那么简单。」
「有人提前做过准备......不排除有内鬼。」
「这事，先别声张。」
屋里没人接话。
伊莎开口了：
「兽潮是为了把骑士队从石屋驻所调走。」
罗斯瓦尔看向她。
「你也这么想？」
伊莎点了点头。
「嗯。」
艾丽娅接着说：
「兽潮是为了刺杀....声东击西。」
说完，屋里又静了一瞬。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比刚才任何一句都冷。
要是那波兽潮只是偶然，还能说是边境荒野里的天灾。可要是它本身就为了刺杀而来......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有人故意把魔物引向阿尔泰，逼得驻守石屋的骑士队不得不离开。所有人的注意力全被拖到镇外去，镇上的人会慌，骑士会分散，本该守在领主身边的力量，也一点点被撕开。然后，刺客就有了机会。
菲琳娜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众人并非想不到这一层，只是所有事发生的太快，直到现在才真正顺着汇报的这几句话想了下去。
如果伊莎没有在场，没有掷出那一剑，罗斯瓦尔要是真死在这里......
边境骑士队失去统领，阿尔泰镇以及周围几个镇子的防卫陷入混乱，洛林城堡也必然难以顾及。更麻烦的是，在所有人弄清真相以前，恐慌会先一步扩散出去。如此一来，乱起来的，可能就是整个洛林领，或者说整个公国南境。
而那些人既然能引来这一波兽潮，就未必不能引来下一波。
洛林领这些年一直算不上安稳，可那更多是边境领地本来就有的危险。魔物、山路、盗匪、冬季的粮道运输情况，这些东西虽然麻烦，都有迹可循。
但这一次不一样。有人躲在暗处，把魔物当刀，把刺客当第二把刀。他们真正想切开的，是整个洛林领的秩序。
巴纳尔看向罗斯瓦尔。
「罗斯瓦尔大人，洛林领恐怕要不太平了。」
罗斯瓦尔没立刻说话，只是盯着桌上那张地图。
阿尔泰在上头只是很小的一个点。可从这个点往外，是山道，是村镇，是驿站，是通往洛林城堡的路......也是整片领地的边境防线。
罗斯瓦尔没有说其他多余的话，只是下令：
「先上报王都，全领地进入警备状态。」
副官立刻低头。
「是。」
「刺客尸体、毒刃、药剂痕迹、传令记录，全部封存。」
「一并写给王都。」
「对了，给瓦雷斯领的埃德温伯爵也写一份。」
伊莎抬眼，罗斯瓦尔看向她。
「这事他也该知道。」
伊莎点头。
「嗯。」
菲琳娜问：
「父亲，要追查山里的人吗？」
罗斯瓦尔说：
「先不追。」
菲琳娜一怔。
罗斯瓦尔继续：
「现在追查没有意义。」
他看向地图上的山林。
「现在去追查，只会让他们挑第二个地方下手。」
他很快安排下去。
洛林城堡来的骑士队留一部分驻守阿尔泰。
阿尔尚、阿尔泰几个镇子与山口哨所之间增加巡防次数。
在牧场工作的人暂时不允许靠近林边。
巡防队两人以上同行，所有镇子加固镇边的木栅。
七天之内不许深入山林。
每一句，菲琳娜都记下了。
到了下午，罗斯瓦尔让人把伊莎跟艾丽娅叫来。
他靠坐在床上，脸色还是不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很多。
「你们要去布拉维。」
伊莎想给出肯定的回答，但有些犹豫，正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罗斯瓦尔像是看出了伊莎的迟疑。
「不用留下。」
闻言，伊莎抬眼正视他。
罗斯瓦尔说：
「你们留在这里，确实能帮洛林领守住一两处镇子。但现在骑士队已经来了，我们的兵力没有问题。而且作为常年与魔物打交道的地方，洛林领不像你们想象的那样脆弱。而且你们继续往布拉维去，如果又遇到了那些家伙，也许能把这件事背后更大的东西挖出来。」
他停了停。
「何况，埃德温在信里有提到。你们也身负任务，有需要去做的事情。」
伊莎沉默片刻，才点头。
「我明白了。」
罗斯瓦尔说：
「埃德温让我照料你们，结果反倒是你们先在半道上救了菲琳娜，又在刺客面前救下了我，还帮着守了阿尔泰。」
「这份人情，我谨记。」
伊莎刚要开口。
艾丽娅已经小声的打断她说：
「我猜你要说不必。」
伊莎停住。
罗斯瓦尔看向艾丽娅。
「她经常这样吗？」
艾丽娅点头。
「经常。」
罗斯瓦尔说：
「那这一次我不会如她所愿。」
伊莎沉默。
艾丽娅心里想着，这领主大人真有意思，和别处的领主完全不同呢。
菲琳娜站在旁边，难得轻轻笑了一下。
罗斯瓦尔让副官拿来几样东西。
第一样是地图，不是王室那种漂亮地图。线条没那么细，却标得很实用。山口、哨所、废矿道、可避雨的石屋、容易塌方的路段，全都标得清清楚楚。
罗斯瓦尔说：
「这是洛林山路图。」
「对于翻越扎格罗斯山脉，比你们手里的王室地图好用。」
第二样是通行文书，上面是用里昂语和布拉维语一起书写的。
写给洛林山口哨所，也写给山脉另一侧，布拉维王国那边可能遇到的边境驻防点。
第三样，是一枚小小的铁徽。
铁徽上刻着洛林领的长枪纹样。并不华丽，边缘甚至有些粗糙。
罗斯瓦尔看着伊莎。
「这是洛林领的信物。」
伊莎接过。
「信物？」
「嗯，这不是拿来命令别人的东西。」
罗斯瓦尔说。
「只是告诉他们，你们是洛林领的朋友。」
伊莎看着那枚铁徽，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伯爵大人。」
罗斯瓦尔点头。
「以后叫我罗斯瓦尔就行了，不用这么生分。如果没有你们，现在的洛林领会是什么情况，无法想象。」
「这个文书除了在通过边境哨所，和布拉维那边的边境驻防所之外，也可以出示给跟洛林领有关的商会，他们会帮助你们的。」
艾丽娅低声说：
「这可不是普通谢礼了，谢谢罗斯瓦尔大人。」
罗斯瓦尔说：
「这只是一点心意而已，我的命可比这些东西值钱多了。」
最后，罗斯瓦尔看向兰斯。
「兰斯负责做你们的向导，带你们翻越扎格罗斯山。」
伊莎闻言，看向兰斯。兰斯正向她行礼。
「我送二位过去，之前我因为边境的交涉问题，去过山另一头布拉维的驻防所。」
罗斯瓦尔说：
「不止，他小时候经常翻扎格罗斯山。」
「路况比地图熟多了，人也够机灵。」
兰斯表情没有变。
艾丽娅小声说：
「这评价听起来很高。」
罗斯瓦尔又说：
「兰斯是三阶中期，比雷利尔差一点，但不会差很多。」
兰斯这次终于开口。
「这是事实。」
艾丽娅差点笑出来。
伊莎看向兰斯，兰斯继续说：
「但论翻越山脉的话，雷利尔不如我。」
他说的很平静，似乎不是炫耀，也不是赌气，而是事实。
罗斯瓦尔点头。
「所以派你去。」
然后又点了两个骑士。一个叫加万。三阶初期，持盾跟长剑，看起来很沉稳。
另一个叫费尔南。同样三阶初期，擅长侦查，背着长枪也带着短弓。
罗斯瓦尔说：
「你们五人一起穿过扎格罗斯山脉。」
艾丽娅数了数。
「五人？」
兰斯说：
「诺艾尔勋爵，索拉小姐，我，加万，费尔南。」
艾丽娅点头。
「忽然多了三个人。」
罗斯瓦尔看向她。
「不习惯？」
艾丽娅笑了笑。
「还好。」
罗斯瓦尔继续说：
「他们不只负责护送。」
「刚出了这样的问题，现在是非常时期。他们也要顺路探查异动，以防遇到无垢教团之后还有别的动作。」
他看向兰斯三人。
「记住，你们的主要任务不是跟无垢教团对抗。」
「先送这二位到布拉维，一路上如果看见不对的，先记下来情况。」
「不要擅自出击，回来禀报就行。」
兰斯、加万跟费尔南同时低头。
「是。」
罗斯瓦尔看了她一眼。
「你也是。」
伊莎微微一顿。
「嗯。」
离开前，菲琳娜送她们到训练场边，那根旧木桩还立在那儿。阳光落在上头，能看见一圈一圈的旧枪痕。
菲琳娜看着木桩。
「如果以后见到雷利尔......」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艾丽娅和伊莎静静地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菲琳娜才说：
「请告诉他，他不在的时候，阿尔泰也守住了。」
伊莎点点头。
「我会的。」
菲琳娜又说：
「让他在骑士团好好努力，不要担心这里。」
「嗯。」
艾丽娅轻声问：
「你其实还有别的话想说吧？」
菲琳娜看向她，风从训练场边吹过来。
沉默了一下。
「等他回来了，我自己说。」
艾丽娅笑了。
「这样也好。」
菲琳娜看向伊莎。
「诺艾尔勋爵。」
「嗯？」
「谢谢你。」
伊莎说：
「我只是......」
艾丽娅咳了一声，伊莎停住了。
菲琳娜也笑了。
「刚好在这里，对吧？」
伊莎沉默了，艾丽娅却别过脸笑了起来。
随后的一两天，伊莎时不时和兰斯他们会比划比划，交流一下剑术心得，虽然很多时候都是伊莎占优势。而巴纳尔偶尔也会去看一看这些年轻人的对练，时不时赞叹两句。闲暇时也会和罗斯瓦尔提起。
......
她们出发那天，阿尔泰镇的风很清。兰斯检查山路地图，加万检查盾跟补给，费尔南站在镇外，看着天色和林子。
艾丽娅看着他们，小声说：
「忽然变成五个人了。」
伊莎说：
「嗯。」
「你会不习惯吗？」
伊莎想了想。
「还好。」
「为什么？」
伊莎看向前方的山脉。
「因为你也在。」
闻言，艾丽娅脸一红，随后也看过去。
扎格罗斯山脉横在前方，山影很深。那山路十分陡峭，看起来并不欢迎人。
兰斯走过来。
「准备好了？」
伊莎点头。
「嗯。」
兰斯说：
「走吧。」
于是，一行五人离开了阿尔泰镇。
在他们身后，镇门慢慢变小。菲琳娜站在镇口，没有说什么，只是目送着他们走远。
艾丽娅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在看。」
伊莎没回头。
「嗯。」
「你说雷利尔什么时候会回来？」
伊莎说：
「很快就会。」
艾丽娅看她。
「这么确定？」
伊莎看向远处的山道。
「他是这里的人。」
「这里也有人一直惦记着他呢。」
闻言，艾丽娅耳尖一红，似乎想到了什么，没有再问。
前方，是扎格罗斯山脉。
山的另一边....就是布拉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