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阿尔泰镇后，路况很快就变了。
最开始还能看见镇外的巡防队踩出的宽路，路边也有木桩跟旧火堆，似乎是在告诉旅人——这里仍然属于洛林领能照看到的地方。
越往前走，木桩越来越少，路也越来越窄。
扎格罗斯山脉横压在前方。
它不再是远远看见时的那道山影了。真正走到山脚下时，伊莎才发现，它比想象的更庞大。颜色发暗的岩石裸露在风里，仿佛一头巨大的怪兽，匍匐在眼前一般。
艾丽娅骑在风铃背上，抬头看了很久。
「这地方看起来就不像欢迎旅人的样子。」
兰斯走在最前面，听见这话，没有回头。
「扎格罗斯山脉本来就不欢迎旅人。」
艾丽娅看向他的背影。
「你说的好自然。」
「因为这是事实，哈哈。」
伊莎骑着霜弦，目光从山道上扫过去。
这条路比她想象的更难走。路面不平，有些地方被车轮跟马蹄留下了痕迹，有些地方却还露着碎石，踩上去会微微打滑。再往前，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慢慢低下去，远处能看见谷底的树影。
费尔南已经离开队伍一小段了。他背着短弓跟长枪，走在前面。有时候停在路边低头看草叶，有时候绕到前方岩石旁摸一下地面。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他的存在。
加万则走在队里中后段。
他话不多，盾牌挂在背后，长剑在腰侧。位置一直不远不近的靠着艾丽娅跟两匹马，前后有变，他都能及时反应。
伊莎观察了他们一会儿。
洛林领派来的三个人，不像王都那些仪容整齐的骑士一样。他们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华丽的装备。但每个人都明确自己该站在哪里，该做什么。
又往前走了一段，山路开始收窄。
兰斯抬手。
「从这里开始，下马牵行。」
艾丽娅低头看了眼路。
「现在就要下马？」
「嗯。」
「这段路马可以走，但人坐在上面不稳。要是它们脚下滑一下，你们来不及反应。」
伊莎没有多问，翻身下马。
她刚牵着霜弦往前走了两步，便下意识向最前方靠去。
兰斯停下，回头看她。
「诺艾尔勋爵。」
伊莎看向他。
「这段路我走前面。」
伊莎微微一顿。
兰斯语气很平，没有冒犯，也没有退让。
「在这里通行，重要的并不是谁的剑快。」
他看了看前面的山道。
「而是谁更认得路，熟悉路况哟。」
伊莎沉默片刻，点头。
「好，那我在后面跟着。」
兰斯这才继续往前走。
艾丽娅牵着风铃走到伊莎身边，悄悄看了她一眼。
「你现在真的越来越稳重了。」
伊莎偏头。
「为什么？」
艾丽娅笑了笑。
「因为你知道什么时候该听别人说话。」
伊莎想了想。
「夏尔阁下教过我。」
「我还以为你会说是我教的。」
伊莎看着她，很认真的说：
「也有。」
艾丽娅脚下一顿。
她本来只是随口逗她一下，没想到伊莎真的接话了。
山风从旁边吹过来，把她脸侧的头发吹乱了些。艾丽娅低头拉了拉风铃的缰绳，耳尖慢慢红了。
「......那你继续保持。」
伊莎点头。
「嗯。」
加万走在后头，看了她们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
费尔南从前方回来。
「前面有岔路。」
兰斯停下，取出罗斯瓦尔给的山路图。
伊莎她们的王室地图画的漂亮，线条细，山脉、河流、城镇都标的端正。而这张图不一样——纸面有些旧，边角也磨损了，许多地方只是粗粗画了几笔。
但上头写了很多东西。
哪里有旧矿道，哪里有山口哨所，哪里有避风石屋，哪里雨后容易塌，哪里不能在冬天走，全都标的很清楚。
兰斯把图压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
艾丽娅凑过去看。
「这图画的......很实用。」
兰斯点头。
「你们的王室地图在这里作用不如这个呢。」
他指了指上面一条细线。
「洛林山路图告诉你，哪条路什么时候能走，什么时候不能走。」
艾丽娅看了他一眼。
「你们洛林领的人，提醒人的方式都挺直接。」
兰斯没有否认。
「直接一点，没有什么不好，不是么。」
艾丽娅闭上嘴。
伊莎低头看着地图，兰斯指向前方一段标注。
「今天我们到第一处避风石屋。」
「顺利的话，入夜前能到。」
艾丽娅问：
「不顺利呢？」
「就在路上过夜。」
兰斯收起地图。
「但我不建议。」
费尔南补充道：
「夜里山风会变，野兽或者魔物容易出没，马也容易受惊。这里晚上看着安静，其实比白天更麻烦。」
加万也开口了。
「更冷。」
艾丽娅看向他。
加万想了想，又补一句：
「很冷。」
艾丽娅忍不住笑了一下。
「谢谢你的补充。」
加万认真点头。
兰斯没理会他们，继续说：
「前面有一段旧矿道旁的山路。平时可以走，现在是什么情况不太清楚。」
伊莎问：
「能绕开吗？」
「能。」
兰斯看向另一条路。
「但绕开的话，今晚到不了石屋。」
艾丽娅低着头盯着地图。
「所以只能走旧矿道那边？」
「恐怕是目前最合适的路了。」伊莎点了点头。
「明白了。」
费尔南先行去前头探路，剩下四人继续往山里走。
路越来越窄。霜弦很安静，比普通马稳的多......脚下碎石滚动，它也只是低低的喷一口气，不乱动。风铃就稍微紧张一些，不时竖起耳朵，像在听周围的动静。
艾丽娅一只手牵着缰绳，另一只手按在小竖琴上，就这么跟着队跟着往上走。
越往山里去，声音越少。阿尔泰镇的动静已经完全听不见了....铁匠铺的敲打声没了，训练场的号令声也没了。只剩下风声，马蹄踩过碎石的细响，还有偶尔从谷底那儿传来的一两声鸟鸣。
走到一段贴着岩壁的陡峭山道时，艾丽娅忽然停下。
伊莎立刻看向她。
「怎么了？」
艾丽娅没有马上回答。她抬起头，看向旁边的山壁。
那面岩壁很高，颜色发灰，上面有许多细小的裂痕。风从裂缝间吹过，发出很轻的声音。
可她听见的，不只是风声。
那声音很细，很短。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头里头一点点裂开。
艾丽娅皱眉。
「石缝里有声音。」
兰斯立刻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加万见状已经把盾取了下来。
费尔南从前方折回来，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
「前面碎石很新。」
兰斯看向他。
费尔南蹲下，捡起一小块石片递给他。
「也许就是刚才。」
兰斯的脸色沉了些。
抬头看向山壁，又低头看路。
「所有人注意，贴着岩壁走。」
伊莎已经牵住霜弦的缰绳。
艾丽娅也拉紧风铃。
加万走到她旁边，盾牌斜斜挡在外侧。
艾丽娅看他。
「现在就要挡着？」
「以防万一。」
说完，又往外挪了一步。
艾丽娅低声道：
「谢谢。」
加万点头。
兰斯在前面压低声音。
「慢一点。不要让马踩到碎石堆。如果有落石，不要往坡下跑，贴着岩壁走。」
艾丽娅听完，低头看了眼旁边的斜坡。
虽然不算悬崖，可从这里滚下去，也绝不会好受。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开始不喜欢这座山了。」
伊莎说：
「刚才你就不喜欢。」
她们沿着岩壁慢慢往前走。
前方能看见旧矿道的入口——一个被木架支撑过的黑洞，木架已经很旧，边缘有些腐朽。矿道旁边散着许多碎石，像是以前开采时留下的废料。
风从矿道里头吹出来，带着潮湿跟铁锈的味道。
就在这时，岩壁上方传来一声闷响，声音很轻。
但在这一片安静里，清楚的像有人敲了一下鼓。
费尔南脸色一变。
「停！」
几颗碎石从上方滚落下来，砸在路面上，跳了两下，又滚进坡下。
风铃受惊，猛地往旁边偏了一步。
艾丽娅连忙拉住缰绳。
「风铃！」
马匹已经被声音惊动，前蹄在碎石上滑了一下。
伊莎几乎同时伸手，抓住风铃另一侧的缰绳，用力把它拉回岩壁这边。
「别松手。」
艾丽娅咬住唇。
「我在努力。」
下一刻，上方的闷响变的更沉，那不是几颗碎石了。一整片石块松动，开始往下滚。
兰斯厉声道：
「贴着岩壁！别往外跑！」
加万抬盾挡在艾丽娅侧前方。
砰的一声，几块碎石砸在盾面上。他身体晃了一下，没有退。
费尔南快步冲到前方，看了一眼落石方向，立刻喊道：
「前面不能走！」
兰斯看向旧矿道口。
「往矿道口后撤半段！」
伊莎正要牵着马往那边走，艾丽娅忽然抬起头。
她脸色变了。岩壁上的声音还没有停。
那种细小的裂声又出现了，比刚才更低，也更长。
「还有第二波！」
兰斯没有怀疑她的预警。
「退！」
众人往旧矿道口附近的凹处走去。
伊莎拉着霜弦，另一只手帮艾丽娅稳住风铃。加万走在最外侧，用盾牌挡着飞来的碎石。
费尔南冲到前面，费尔南抬弓，射向一截本就腐朽、只靠一点树皮挂在岩壁上的旧木桩。木桩提前坠下，带着旁边一小片碎石滚落。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山壁上方传来更大的响声。轰的一下......
一块更大的岩石砸落下来，正好落在她们刚才差点经过的位置。尘土猛的扬起。碎石四散，砸的路面发出密集的声响。
风铃吓的低声嘶鸣，艾丽娅整个人被它带得往后晃了一下。伊莎直接上前一步，按住马颈。
「没事。」
她声音很稳。
「没事了。」
不知道是在对风铃说，还是对艾丽娅说的。
艾丽娅指尖还抓着缰绳，心跳快得厉害。
过了片刻，她才低声说：
「刚才那一下，如果我们还在那里......」
兰斯看着被堵住的山路。
「至少会重伤一匹马。」
费尔南补充：
「也可能是人哦。」
艾丽娅看了他一眼。
「这个不用补充的这么准确。」
「我已经习惯他了。」
加万放下盾，低头看了眼盾面。上头多了几道被石块砸出的痕迹。
艾丽娅立刻问：
「你没事吧？」
加万活动了一下手腕。
「没事。」
他说的太平静，艾丽娅不太放心。
「真的？」
加万想了想。
「手有点麻。」
艾丽娅愣了一下，伊莎也看了他一眼。
加万不知道她们为什么看他，又补充：
「但不影响。」
艾丽娅忍不住笑了一下。
兰斯走到落石附近检查了一会儿。
原本的山路被落石堵住了大半，虽然不是完全不能走，但马匹很难通过。更麻烦的是，上方岩壁还有继续松动的迹象。继续走原路，很危险。
兰斯回头。
「不能走这里了。」
伊莎问：
「从旧矿道里面走？」
「嗯。」
兰斯看向那个黑沉沉的入口。
「从里头过去，应该能接回主路。」
艾丽娅望着矿道。
「应该？」
「十年前能。」
兰斯说道。
艾丽娅张了张口。
「这个回答不是很让人安心。」
兰斯看向她。
「所以才需要费尔南。」
费尔南已经走到矿道口，蹲下看地面。
「里头有风，说明还不是死洞。」
他伸手摸了一下洞口边缘。
「也没有新塌的痕迹。」
艾丽娅问：
「所以能走？」
「能不能走，进去才知道。」
费尔南回答的很自然。
艾丽娅低头看了看风铃。
「你听见了吗？这就是我们接下来的路。」
风铃低低喷了一口气，像是不太赞成。
伊莎把霜弦牵到一旁，检查它的蹄子。确认没有受伤，她才抬头看向兰斯。
「刚才如果没有你判断，我们会被堵在路中间。」
兰斯摇头。
「如果没有索拉小姐听见第二波的动静，我们会有人受伤。」
艾丽娅微微一怔，没想到兰斯会这么直接的承认。
费尔南也看了她一眼。
「山里的声音细微的声音并不容易注意到。」
他说。
「但你刚才听到了。」
艾丽娅低下头，手指轻轻碰了碰琴盒边缘。
「我只是碰巧听见。」
「不是碰巧。」
伊莎说的很认真：
「你听见了，所以我们才能避开。」
艾丽娅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她咳了一声。
「那我以后继续努力听。」
兰斯点头。
「拜托了。」
这句话说得太郑重，艾丽娅一时倒不好继续开玩笑。
危机过后，众人没有立刻进矿道。
兰斯让加万检查马匹跟行囊，自己则跟费尔南一起去看落石的位置。伊莎把艾丽娅带到稍微安全一点的地方，确认她没有被碎石划伤。
艾丽娅看着她。
「我没事。」
伊莎没有立刻收手。
「你的袖口破了。」
艾丽娅低头看了一眼，确实破了一小道。
「这不算受伤吧？」
「不算。」
伊莎停了一下。
「但差一点就受伤了。」
艾丽娅听出她语气里的认真，没再逗她。
「嗯，下次我会站的更靠里一点。」
伊莎点头。
「好。」
另一边，费尔南蹲在落石附近，伸手拨开几块碎石。
看的很仔细。
兰斯站在旁边，眉头越皱越紧。
伊莎注意到他们的神情，牵着马走过去。
「发现什么了？」
费尔南没有马上回答。
他从碎石里头捡起一截断绳。
那绳子已经旧了，沾着灰尘跟泥，断口却很整齐——不像被磨断的，更像被刀割断的。
艾丽娅也走过来。
「这是......自然断的吗？」
费尔南摇头。
「不是。」
他又指了指岩壁上方一处痕迹。
「那边有被撬过的印子。」
伊莎抬头看去。
岩壁上确实有几道不自然的刮痕。若不是费尔南指出来，未必会注意到。
兰斯低声说：
「有人提前动过这里。」
艾丽娅的脸色慢慢沉下来。
「是为了让落石砸到经过的人？」
费尔南又蹲下，在旧矿道口旁边看了一会儿。
「这里有脚印。」
伊莎问：
「多久以前？」
费尔南用手指按了按泥土，又看了看旁边被踩断的草茎。
「不久。」
他停了一下。
「最多半天时间。」
风从矿道里头吹出来，火把还没点上，洞口却像已经在往外吐冷气。
加万从碎石堆边捡起一小片布料。
「这个。」
灰白色的布，边缘被撕裂，不大。混在碎石里头，很容易被当成普通破布。
可几个人都安静了，灰白色。
这不是洛林领的人常用的服饰颜色，在这一带可以说很罕见。
艾丽娅的手指慢慢收紧。
「无垢教团？」
兰斯没有立刻回答，盯着那片布看了很久。
「不能确定。」
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
「但普通旅人不会在这种地方做手脚吧。」
伊莎看向旧矿道。
「他们进去了？」
「脚印是往里面走的。」
「那出来的呢？」
费尔南摇头。
「这里看不到。」
艾丽娅低声说：
「也就是说，他们可能从矿道另一头走了。」
兰斯收起那片布。
「也可能还在里头。」
这句话落下后，周围一下安静了。
风吹过矿道口，像有什么尖锐的声音从里头擦过去。
伊莎把手搭上剑柄，加万重新握紧了盾。费尔南取下短弓，搭上箭，弦却没拉开。
兰斯点起火把。火光亮起的一下，矿道口被照亮了小小一块——旧木架、潮湿的石壁、踩进泥里的碎石，还有更深处黑的看不见底的黑暗，全浮出来了。
兰斯扫了众人一眼。
「进去之后，别离太远。」
「里头要是有脚印，我能看出来。」费尔南说。
加万跟了一句：
「马走中间。」
艾丽娅望向矿道深处，手指轻轻摸了**前的潮汐坠饰。晶石贴着衣料，凉的很。
伊莎就在她身旁，近的几乎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伊莎看过来。
「跟紧我。」
艾丽娅抬起眼，笑了一下。
「我就算不跟紧，也知道你在哪儿。」
伊莎看着她，没反驳，只是往她这边走近了半步。
艾丽娅瞧见了，嘴角轻轻动了动。
兰斯举着火把走进矿道，费尔南跟在后头，加万牵着两匹马，伊莎跟艾丽娅走在中间偏后的位置。
火光贴着内壁扫过去。石壁上有很旧的开采痕迹，也有几道新鲜的刮痕。地面潮湿，碎石被踩进泥里，留下些不太明显的印子。
走了几步，费尔南忽然停下。
兰斯回头。
「怎么了？」
费尔南蹲下身，盯着地面。
过了一会儿，他压低声音说：
「这里有人走过。」
矿道里静了一瞬......
火光打在他脸上，把那神情映的很沉。
风从矿道深处吹来，火把晃了一下。
前方的黑暗还是老样子，等着他们继续往里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