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二楼贵宾室出来时，艾丽娅的心思还没完全定下来。莉娜在前头带路，领她们去办冒险家登记牌。她低着头，指尖轻碰袖口，回想着刚听见的话。
威廉·阿基坦。S级冒险家。五阶的吟游诗人。
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遍。早猜到威廉不简单，也确定他不是个普通的吟游诗人。可自己想是一回事，真从别人嘴里听见，又是另一回事了。
伊莎扫她一眼。
「还在想威廉阁下？」
艾丽娅点头。
「嗯。」声音很轻，「我以前知道老师很厉害，没想到厉害到这程度。」
开口前，伊莎想了想。
「夏尔阁下是五阶。」接着说，「威廉阁下跟夏尔阁下是老朋友，不奇怪，他也是五阶。」
艾丽娅沉默了一阵。
「你说的好像这事儿稀松平常似的。」
「对他们来说可能很正常。」伊莎说的很认真。
艾丽娅不知道怎么反驳，一时语塞。想起夏尔，那个永远沉稳，总像座山一样立在那儿的老骑士长。又想起威廉，总是温和，轻飘飘的，像是什么都能看穿似的。
如果是他们俩，也许确实很正常。只是她从来没真正的把这事儿认真揣摩过。
艾丽娅低声说：「老师果然藏了挺多事的。」
「嗯。」
「你不惊讶？」
「惊讶。」
艾丽娅眨巴几下眼，「你这样完全看不出来惊讶哦。」
「我只是觉得，现在咱们不在他们身边，问不到答案。况且就算在，又何必问呢？是与不是，他们不都是咱们值得尊敬的长辈么。」
艾丽娅愣了下，笑着说：「这倒是。」
威廉不在这儿。就算现在知道了，也没法立刻抓着他问。而且真有机会抓着他问，他也不一定老实的回答。
想到这儿，艾丽娅有些无奈。
「下次见到老师我一定要问问他。」
「嗯...」过了两秒，伊莎补上一句，「我也想知道。」
艾丽娅看她一眼。
「你问的话，说不定他更会装傻。」
伊莎认真想了想。
「那我问问夏尔阁下，关于他在冒险家协会的事。」
艾丽娅一愣。
「这办法或许有用。」
前头的莉娜回头看她们一眼，笑了笑，没去打扰。
到了登记的地方，这里比大厅安静得多。墙边放着几排抽屉，每个抽屉上都有数字跟术式纹的标记。柜台后头有两个工作人员在处理登记用的金属牌，桌上摆着刻印器、细小水晶片，还有空白的金属登记牌。
莉娜走到柜台前，把两人的资料交过去。
「B级一枚，C级一枚。会长确认过了。」
工作人员扫了眼文件，点头。「明白了。」
掏出两枚空白的金属牌，约莫半个手掌宽，牌子不大，颜色偏暗银。边缘刻着冒险家工会的罗盘纹，背面还有一圈细密的术式。
先把伊莎的登记牌放到刻印台上。金属牌微微亮起，几行字慢慢浮现。
姓名：伊莎·诺艾尔。
等级：B级。
职业：骑士。
认证地点：布拉维王国布勒斯分部。
看着那牌子，艾丽娅小声嘀咕：「看起来还挺正式的。」
「嗯。」接着是艾丽娅的牌子。
姓名：艾丽娅·索拉。
等级：C级。
职业：吟游诗人。
认证地点：布勒斯分部初始认证。
等亮起的术式纹完全稳定，工作人员把两枚登记牌递给莉娜，莉娜确认了一遍，交给她们。
「请保管好。冒险家登记牌不能借给别人，也不能代接委托。接委托时，需要本人的确认。」
「委托成功、失败、放弃，都会记录在工会系统里。哪怕跨国也能查记录。不过有些偏远地区，同步的慢一点。」
看着自己的登记牌，艾丽娅低下头。一小块冰凉金属躺在掌心，那股子忽然的冰冷感让她觉得很奇妙。
以前她只是个到处旅行、四海为家的吟游诗人。总走到哪儿，唱到哪儿。有时候住旅店，有时候搭商队的车，也有时候，随意的靠在路边的大树下休息。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正儿八经来冒险家工会登记，手里还拿着冒险家工会的登记牌。
莉娜在旁边接着说：「两位如果之后想接委托，可以去一楼柜台确认委托种类。」
艾丽娅立刻回神。「好，谢谢。」
把登记牌收好，伊莎也把牌子放进腰侧的内袋。
两人重新回到一楼大厅。大厅比刚才更吵，拍卖场失窃的消息显然传开了。
许多冒险家挤在紧急委托栏前。有人读着公告，有人讨论着报酬，还有几个因为等级不够被柜台柜员劝退了，正有些不满的站在旁边。
艾丽娅跟伊莎走过去。红色术式纹标记的委托，换成了更详细的版本。
抬头读了一遍。
布勒斯拍卖场拍品失窃调查。委托等级：C级以上。委托方：布勒斯拍卖场、城防队、冒险家工会。内容：调查失窃拍品去向，确认盗窃手法，逮捕潜逃人员。备注：拍卖会已终止，拍卖场封锁中。未经许可，不得进入封锁区域。
读完公告，艾丽娅脸色沉了些。
「拍卖会完全终止了。」
「影响很大？」
「很大。」她扫了眼大厅里那些冒险家，「拍卖会一停，来布勒斯的人都会被拖住。像商队，矿石采购商，材料商，还有特地赶来的代理人，都会受影响。」
又看向公告。
「要是失窃的是重要拍品，拍卖场损失就更大了。所以才发紧急委托。」
「嗯。」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登记牌。
「C级以上，刚好够呢。」
「怎么样，你想接吗？」伊莎问。
艾丽娅想起这一路听见的事。商队失踪，秘术材料被偷，还有不正常的魔物，也想起薇奥蕾特在山里留下的警告。
这些事现在还没明确连起来，可已经嗅到相同的气味，像几条线在不同的地方隐约相交。还没找着线头，却已经能感觉到，那些线正往同一个方向收束....
艾丽娅轻声说：「我觉得可以先申请。」
「嗯。」
两人来到紧急委托柜台。
柜台后头坐着个年长的工作人员，头发有些发白。他跟前堆着几份申请书，旁边摆着一枚红色的术式印章。
抬头看她们一眼。
「也是来申请拍卖场失窃调查？」
「是。」
工作人员伸手。「登记牌。」
伊莎跟艾丽娅把登记牌递过去。
先看了伊莎的。「B级，骑士。」
又看了艾丽娅的。「C级，吟游诗人。」
抬头。「真是稀奇的组合，刚注册么？」
「嗯嗯是的，刚完成的认证。」艾丽娅回道。
把登记牌放到旁边的术式板上，纹路亮了一下。看见玛尔塔会长确认记录，神情稍微郑重了些。
「会长亲自认证的等级。」
说完，把登记牌还给她们。「等级符合参与条件。」
「现在可以接委托吗？」
「目前只能登记委托参与资格。」指了指旁边的文件，「详细案情，明早统一说明。」
「明早？」
「嗯，在冒险家工会二楼会议室。」工作人员说，「因为事态严重，参与的人数又不少，所以安排C级以上登记的委托参与者全员集合，统一说明情况。会长、拍卖场代表还有城防队代表都会到场。」
「现在不能进拍卖场？」
「不能。」回答的很干脆。「拍卖场已经封锁，要是未经许可进入封锁区域，就视作妨碍调查了。」
「明白。」
掏出一张登记表。「姓名。」
艾丽娅报上两人名字。
工作人员写下，又掏出一枚临时的术式通知牌，在上头按了红色印章。印章落下，术式纹亮了一下。
把通知牌递给艾丽娅。「明早带这个来，你们两个。」
「谢谢。」伊莎看着工作人员，「能先问一问基本情况吗？」
他看她一眼，也许因为她是B级，又是会长刚亲自认证的人，工作人员回应道。
「只能说公开的信息。」
「可以。」
翻开一份简略记录。
「拍品是在拍卖场内部的保管区失窃的，发现时间是今天清晨。昨夜拍卖场已经封存过拍品了，保管区外头有守卫，外门也没明显的破坏痕迹，术式锁目前也没发现被暴力破坏。」
艾丽娅皱了皱眉。「没有破坏痕迹？」
「至少目前登记的信息是这样。」
「失窃拍品不止一件是么？」
「是。」
「失窃拍品的清单呢？」
「暂时保密。」他说，「明早的说明会，会向参与调查者公布部分信息。」
低声嘀咕：「外门没被破坏，术式锁也没坏，守卫也没察觉异常...」艾丽娅抬头，「这听起来像......」
「所以才需要调查。」
「内部人员？」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把记录合上，「不过也可能是有办法绕过守卫跟术式锁的人。」
周围的议论声还在继续，艾丽娅侧耳听了一会儿。
有人说肯定是拍卖场内部监守自盗，有人说是高阶秘术师用了空间术式盗走的，还有人说是拍品本身出了问题，拍卖场只是不敢公开，所以故弄玄虚。也有人压低声音提到，最近有多批秘术材料频繁失窃，说不定跟这次是同一伙人干的。
把这些情报一一记下，没哪一句能直接当成线索，但还是聊胜于无。
最后提醒：「今晚可以在城内公开区域自由行动，但别靠近封锁区，要是发现可疑的情况跟人员，请在明早的说明会上一并上报。」
「明白。」
离开柜台。走出冒险家工会后，夜幕已经降临，布勒斯的夜晚很明亮。
工坊里的锤声此起彼伏，主街上的炉火还在烧。秘术灯高高挂起照亮街道，人群熙熙攘攘的来往，酒馆门口还有人在高声谈笑。
可这跟刚进城时不同了，在这座城市热闹的日常表面下，已经多了一层不安。许多人都隐约在议论拍卖场失窃的事儿。
拍卖会停止，这意味着很多人都被迫逗留在布勒斯。商人们不满，冒险家们兴奋，秘术师们则保持怀疑的态度。拍卖场跟城防队，则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拿着那枚临时的通知牌，低声说：「没有破坏痕迹的失窃，听起来很麻烦。」
「嗯。」
「你觉得是内部人员吗？」
「有可能。」伊莎转向拍卖场的方向，「也可能是能用特殊的秘术手段绕过守卫跟术式锁的人。」
想了想说道。「那就更麻烦了。」
又想起山里的紫袍女法师，想起边境听来的传闻，也想起那些失踪的材料跟不正常的魔物。
「总之，明天去说明会看看。」
「嗯。」
回到旅店时，夜已经深了。布勒斯的炉火没完全熄灭，窗外隐约还能听见远处细碎的锤声。一下一下的传过来，那声音像属于这座城市的心脏还在跳动。
艾丽娅把临时通知牌放上桌，检查了下门窗，伊莎把剑放在床边伸手能够着的位置。两人简单的洗漱后，很快熄了灯。
房间安静下来，窗外的秘术灯隔着薄薄的窗帘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浅光。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脑子里却还想着一些白天听见的事。
威廉·阿基坦...拍卖场，冒险家工会...失窃拍品...没被破坏的术式锁...还有明早的说明会......
她不知道这事儿接下来怎么发展，但能感觉到，布勒斯的夜色下头，已经有什么东西开始发烫了。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的锤声终于一点点低下去......炉火还在城中燃着。
这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