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勒斯通往根特的官道比想象中平坦，道路两边是大片草地，远处还有刚收割过的田野。
阳光从云层间落下来，照在浅黄色麦秆上。这会的风里没有雨水的味道，也没有之前那种令人发闷的潮湿感。
伊莎骑着霜弦，走在道路左侧。或许是对自己的实力多了几分自信，今天她没穿骑士盔甲，只穿了身方便赶路的浅蓝色轻装。她的衣袖收的很紧，腰间挂着主剑，而后腰跟两侧，则多出了六柄造型狭长的短剑。
艾丽娅骑着风铃，跟她并排前行。
她看了一会儿伊莎，忽然开口：「第五次了。」
伊莎抬眼问道。「什么？」
「你已经摸过那些剑第五次了。」艾丽娅说道。
这时，伊莎的手还停在后腰的剑套上，闻言，她若无其事收回来。
「我是在确认锁扣有没有扣紧。」
「米洛不是说了吗？」艾丽娅笑道：「就算你骑着霜弦在地上翻两个跟头，它们也不会掉。」
「我没有试过嘛。」
「所以你真这么考虑过？」
伊莎看了她一眼。
「没有。」
艾丽娅明显不信的咂咂舌。
伊莎见状，没有理会她，而是抬了抬手，又碰了下最靠近右侧的剑柄。
艾丽娅无奈的轻轻笑了声。
......
时间回到半个月前，那时她们还被困在列斯芬的阴雨里。
那时候别说骑马，她连从床上坐起来，都需要伊莎扶着。
列斯芬的雨停后，圣光教会正式接管了整个村镇，教会的马车每天都会从根特方向赶来，带来圣水、药物、食物还有干净的布料。
病人被集中起来，感染严重的患者则被安排住进村子中央因疫情而空置的民房临时改造的教堂。症状较轻的，则被安排在靠近村口的一排房屋中。
旧水井被封了起来，南侧排水渠则有圣骑士轮流看守，而旧礼拜堂的地下祈祷室，也被一层又一层圣光封印覆盖了。
所有人都在渐渐好转起来，可艾丽娅恢复的不快，她醒来后头两天，仍然会反复发热。虽然温度没之前那么高，却始终无法完全退烧。
她脸侧的灰纹也还在，不过颜色已经变浅，像几道快要消散的影子。修瓦利尔每天都会过来检查她的情况。
当圣光落在那些灰纹上时，纹路会短暂缩起，等光芒消失，又会缓慢浮出来。
「没有继续加深了。」修瓦利尔说。「这已经算是好消息。」
艾丽娅坐在床上，身后垫着两个枕头。
「那它们什么时候会消失？」
「不知道。」
「还是不知道么？」
修瓦利尔无奈道：
「这种病症以前从没有记录。」
「我总不能为了让你安心，随便说个日期来蒙骗你吧。」
艾丽娅叹了口气。
「那我什么时候才可以下床呢？」
「再休息两天吧。」
「之前你也是这么说的。」
「因为你昨晚又发热了。」
伊莎坐在床边，似是有点生气的说道。
「昨天你发热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呢，艾丽娅？」
艾丽娅避开她的目光。
「只是有一点低烧啦，没什么大碍。」
伊莎继续问：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那时刚睡着。」
「你可以叫醒我。」
「可你已经整整两天没好好睡了。」
「我睡了。」
「什么时候？」
艾丽娅问。
「刚才。」
「可我昨晚醒了三次。」艾丽娅伸出三根手指，说道。「每次都看见你坐在那里，醒着的。」
伊莎沉默了下。
「额，你看错了。」
艾丽娅转头看向修瓦利尔。
「修瓦利尔先生，病症会影响我的视力吗？」
修瓦利尔认真想了想。
「应该不会，目前没发现这种情况。」
艾丽娅轻轻笑起来，只是笑了没多久，又咳嗽了两声。
伊莎立刻给她倒了水，把杯子送到她手里，那动作熟练的像已经做过很多次。
......
前两天夜里，艾丽娅偶尔还会听见水声，不是从窗外，也不是从屋檐上，而是从很深的地下传来。那水流声穿过石缝，里头混着很多人的声音。
有时她听不清，有时又会突然听见那句熟悉的祷词——归于无垢。
她第一次从梦中惊醒时，整个人都是冰冷的。伊莎就坐在床边，她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
像是只要艾丽娅指出声音的方向，她就会立刻追出去。
「又听见了？」伊莎问道。
艾丽娅看着昏暗的房间，过了会儿，才点头。
「但很快就没了。」
伊莎把灯点亮。「我去叫修瓦利尔。」
艾丽娅拉住她。「现在是半夜。」
「他应该还没睡。」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的房间还亮着灯。」
艾丽娅看向窗外，果然，隔壁临时诊疗所的窗户透着点光。
「明早再说吧。」
「可是——」
「伊莎。」
艾丽娅轻声道：
「我现在只是有点害怕。」
「你陪我会儿就好了。」
闻言，伊莎停住，重新坐回床边。
「嗯，那好吧。」
艾丽娅握着她的手，闭上眼睛。过了一段时间以后，她的呼吸才重新变的平稳。
隔天，修瓦利尔检查她的情况后认为，她听到的那些低语声不代表法阵还在运行。
「更像是残留的以太共鸣。」
他说：「因为你是吟游诗人，感知原本就比普通人敏锐。」
「那股力量曾经进入过你的身体，因此留下的影响，不会因为阵法停止就立刻消失。」
伊莎问：
「那会持续多久？」
修瓦利尔看了她一眼。
「这次我是真的不知道。」
......
隔壁薇奥蕾特的情况也差不多，她醒来的时间比艾丽娅稍早，但她的水系术式回路受损的更加明显。
最开始的时候，她甚至无法在掌心凝聚出一滴水。
到了第三天时，她趁诺拉不在屋内，试着施展了次最简单的净水术，结果水还没凝聚成形，术式就直接散了。
正好被走进来的修瓦利尔看见。
修瓦利尔问道：「你在做什么？」
薇奥蕾特面不改色。「检查一下恢复情况。」
「谁让你检查的？」
「我自己。」
「从现在开始，不可以再这样了。」
「我是水系法师。」薇奥蕾特皱眉。「所以我更了解术式回路受损后强行施法会有什么后果。」
修瓦利尔少见的没有让步。
「我知道，但是从牧师的角度出发，你至少五天，不能施法。」
「而且在我允许之前，你连最基础的术式都不能用。」
诺拉站在门边，淡淡补了句：
「嗯，我会看着她。」
薇奥蕾特看向她。
「你站在哪边？」
「当然是，能让你好好活着的那边。」
「你也不想以后都施展不了魔法做个普通人吧？也就这几天的事，忍一忍就过去了」
薇奥蕾特沉默片刻，最后还是放弃了争辩。
她对昏迷期间的事情没有完整记忆，只记得一片墨绿色的水环绕着她，没有边界，也没有尽头。水下似乎有很多人在看她。
等到她恢复的稍微好点，艾丽娅曾经问过她：
「你听见声音了吗？」
薇奥蕾特坐在窗边。脸色还有些苍白。
「是的，而且有很多。」
「具体听到了什么声音？」
「我听不清。」
她停了下，反问道。
「你呢？」
艾丽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听到了水声。」
「还有很多人的声音。」
薇奥蕾特抬眼。
「你看见颜色了吗？」
「墨绿色。」
两人对视了会儿，谁也没继续说下去。
窗外，教会的人正在搬运新的药箱。
祈祷钟在远处响起，那是这片大陆上再正常不过的声音。可那一下，还是让艾丽娅下意识握紧了手指，薇奥蕾特也移开了目光。
到了第九天的时候，她们已经逐渐恢复了。
诺拉收到了封来自根特的密信，信纸很小。看完后，便被她用术式碾成碎片。同一天，秘术师学院的传讯也送到了薇奥蕾特手中。
两人必须先回根特，诺拉要向王室汇报无垢教团在列斯芬的活动情况——具体包括塞勒斯，双重法阵，被带走的圣物，还有那种从未见过的墨绿色力量。
薇奥蕾特则要回学院提交对双重法阵的初步判断，地下祈祷室中残留的阵纹已经被她拓印下来。
王室跟学院的人虽然过来检查了几天，仍旧没得出明确结论。
分别前，诺拉与薇奥蕾特来到艾丽娅跟伊莎的房间。
「我们要先走了。」
艾丽娅问：
「今天么？」
「嗯。」
「你的身体没问题吗？」
薇奥蕾特靠在门边，慵懒地说道。
「至少比你好点，哈哈。」
艾丽娅不服气。
「我已经可以动用以太了哟。」
「我早就可以了。」
诺拉看了她一眼。
薇奥蕾特补充：
「稍微动用一点。」
艾丽娅忍不住笑了。
诺拉看向伊莎，说道。
「你们到根特后，先联系我们。」
「好。」
「答应我，不要试图单独调查无垢教团。」
伊莎点头。
「嗯，我不会一个人去的。」
诺拉眯了下眼。
艾丽娅在旁边说道：
「因为她一定会带上我一起去。」
「只有你们两个去也很危险的。」诺拉说。
伊莎很认真的回答：
「她是和你开玩笑的。」
诺拉看了她几秒，似乎是有些无奈，最后只留下句：
「根特不是列斯芬，那里的人更多，被藏起来的东西也更多。」
「总之，小心点。」
「后会有期。」
诺拉说完后，便跟着薇奥蕾特乘坐圣光教会安排的马车离开了。
马车驶出村口时，薇奥蕾特掀开窗帘，朝艾丽娅挥了下手。
诺拉坐在她身旁，没有挥手，却一直看着伊莎她们。直到马车转过道路，彻底看不见为止。
又过了四天，修瓦利尔终于允许伊莎和艾丽娅离开列斯芬。
前提是，艾丽娅必须遵守四件事。
「不能连续赶路，要注意休息。」
「不能淋雨，着凉。」
「每天要按时喝药。」
「如果再次听见清晰的低语，立刻停止行动。」
艾丽娅还没开口，伊莎已经全部记下。
修瓦利尔问：
「记住了吗？」
伊莎点头。
「记住了。」
艾丽娅看看两人一言一语，默契地没有理会她，无奈说道。
「生病的是我。」
伊莎说：
「嗯，你也要记。」
「可我觉得，你记的比我还认真。」
修瓦利尔把几瓶药剂装进袋子，递给伊莎，而不是艾丽娅。这动作已经充分说明了他的判断。
离开前，艾丽娅又去了次墓地，达里奥的墓前放着那柄长枪，教会的人在枪身上缠了条白布。
赫克坐在旁边，他的伤口还没完全恢复，右手仍然包着绷带，但整体状况已经好多了。
艾丽娅把束白色小花放在墓前，对他说道。
「我们要走了。」
赫克点头。
「我知道了。」
「你之后呢，打算怎么办？」
「等伤好点。」
赫克看着墓碑。
「我会把他的东西全部送回去。」
达里奥留下的东西不多，只有一个旧酒壶，几封没寄出去的信，还有枚磨损严重的佣兵徽章。
赫克已经全部收好。
伊莎说道：
「需要帮忙的话，可以联系布勒斯冒险家工会，我们也会帮忙的。」
赫克看向她。
「不用的，我自己能行。下次见面，我请你们喝酒。」
「你先把伤养好。」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听着这么奇怪？」
伊莎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臂上的绷带，无奈一笑。
当天傍晚，圣光教会正好有批空马车要返回布勒斯，伊莎跟艾丽娅搭上了其中一辆。
离开列斯芬时，艾丽娅一直看着窗外，村里新立起的木牌，重新打开的门窗，还有街边正在晾晒的被褥。
列斯芬或许没有完全恢复原样，但已经开始继续向前走。
而有些东西，却永远留在了那场阴冷的雨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