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特的主街不像波尔多那般笔直，路时宽时窄的。
走过一段铺着浅色石板的长街，前头忽然被一排暖黄色建筑挡住。顺着建筑下头的拱廊转过去，眼前又出现个广场，映入眼帘的是喷泉跟鸽子。
伊莎骑着霜弦放慢速度，打量着四周。艾丽娅已经数不清这是她第几次抬头了。
这儿的建筑大多是用暖黄色、浅褐色还有暗红的石材建的。屋顶铺了一层层红瓦，高窗外头伸出雕花阳台。阳台上有的摆满鲜花，有的挂着刚洗好的衣物。
几座高大圆顶教堂跟城市钟楼越过屋顶，显在更远的地方。再往远处看，还能瞧见秘术师学院那银灰色的观测塔，塔顶环绕着一圈缓慢转动的绿色术式纹。
波尔多也很繁华，但是那是种井然有序的繁华。埃菲尔区的贵族宅邸排的整整齐齐，爱丽舍区的路宽阔又干净，市场区的摊位也全划在固定位置。哪怕是人最多的热闹时候，整座城还是带着波尔多人特有的优雅与克制，而根特则完全不一样。
在这里，商铺招牌一块压着一块，露天摊贩几乎把摊子摆到了路中间。街边的画师支起画架，替路过的旅客正在画速写。不远处，有个年轻秘术师正用风系术式控着十几只彩色秘术纸鸟，让它们围着群孩子飞。
二楼阳台上有人弹鲁特琴，旋律飘进街里，又被商贩的叫卖声跟马车声冲散。一切都显得有些拥挤，甚至有点乱，可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艾丽娅看得出神，说道：
「这里跟波尔多完全不一样呢。」
伊莎避开一串从阳台垂下来的藤蔓，应声道：
「嗯。」
「波尔多虽然很欢愉，但更像一场早就被准备好的宴会，等待着他人入场。」艾丽娅说，「桌布、餐具，还有每个人该坐哪儿，都被提前安排好了。」
她看着街边正在争论价格的商人与顾客，继续道：
「而根特更像是大伙儿把自己的东西全搬出来，临时凑成的一场庆典。」
「而且这里好几拨人做不同事情的人，可以互不影响，互不打扰地存在着，真有意思。」
伊莎想了想，说道：
「这儿比波尔多更吵。」
「你就只想到这个？」
「嗯，这里还有很多人不怎么看路。」
伊莎刚说完，一个抱布匹的学徒就从巷口冲出来，差点撞上霜弦。她急忙勒住缰绳，那学徒连声道歉。
伊莎用布拉维语回他，开口：
「没关系，慢一点，注意脚下。」
她说得十分流畅，虽说发音还带点里昂口音。
学徒点点头，便抱着布匹跑远了。
艾丽娅转过头，愣了一下。
「你今天一整天都说得很顺啊。」
「什么？」伊莎看她。
「布拉维语。」
「还好。」
「不只是还好吧？」
艾丽娅认真想了想，记起最开始进入布拉维那会儿。那时，伊莎只能听懂最常用的句子。在拉维尔时，她跟旅店老板说话还得要艾丽娅站在旁边补充。等到了布勒斯，伊莎虽说已经能自己买东西了，但碰上语速快的人，还是下意识要看向艾丽娅。
可刚才那句话她几乎没停顿，流利的说了出来。
「什么时候学得这么熟的？」
「因为一直在学，主动或者被动的。」伊莎回道，「商队里的人每天都说，米洛也只说布拉维语，冒险家工会的文件也都是布拉维语。」
「列斯芬那段时间，你昏睡过去了。」伊莎说。「我和修瓦利尔、维拉斯，还有后来赶来的教会人员，一直都在用布拉维语交流。」
「一开始说得不准，也没人有时间等我慢慢组织句子。」
「时间久了，就习惯了。」
艾丽娅打量了她一会，问：
「那以后是不是不需要我翻译了？」
伊莎拽了拽缰绳，想了想说道：
「有些地方还需要。」
「比如？」
「如果别人说话说得太快的时候。」
「还有？」
「别人生气的时候。」
艾丽娅忍不住乐了，开口道：
「你是怕听不懂别人骂你么？」
「能听懂一部分。」伊莎很平静地说道，「但你能帮我骂回去。」
艾丽娅的笑声更明显了，她骑着风铃靠近点，说道。
「原来我还有这种作用。」
「嗯，你还有很多作用呢。」伊莎耳尖一红，看着前头，不敢正视艾丽娅。
这话让艾丽娅愣了一下，她刚想接着问伊莎更多，伊莎已经指着街边一块绿色的路牌，说道。
「我们看看这个，先找旅店。」
......
根特大致分了六个城区。她们现在待的是商业区，这儿靠近西北侧城门。商会、冒险家工会、普通旅店还有各地商铺大多集中在这边。
商业区的南面是温妮莎区。那儿聚着根特最有名的餐厅、裁缝店、珠宝商店跟艺术工坊。西南面，则是由高等学府跟研究机构组成的学院区。
城市东面高地属于王宫区，东南面的沃伦兹区则是古老贵族跟富商家族住的街区。至于教堂区，在城市北面。圣光教会的大教堂与根特分部都在那儿。
看着城市指引图，艾丽娅道：
「六个区，跟波尔多差不多一样，只是位置完全不同。」
伊莎目光停在商业区跟学院区交界的位置，开口道：
「我们住这儿吧。」
「为什么？」
「这里离冒险家工会不远，去学院也方便。」
「你已经能看懂这么复杂的布拉维语地图了？」艾丽娅盯着她。
伊莎沉默片刻，道：
「只是一部分吧。」
「那还剩哪部分看不懂？」
「旅店旁边那行字。」
艾丽娅凑近瞧了瞧，念出声：
「每日早晨免费供应烤面包跟热牛奶。」
伊莎点头。
「嗯，那就更合适了。」
两人顺着地图指引往前走。越靠近学院区，街上的年轻人就越多。不少人都穿着带绿色镶边的长袍，有的怀里抱着厚重的书，有的腰间挂着阵盘跟秘术袋，还有人边走边和同伴争论着某种术式结构。
根特青年秘术师大会马上要举办了，街道两侧到处挂着浅绿色长旗。旗子中央画着个银色的秘术圆环。
旅店也比平时紧张不少，她们连着问了三家，第一家已经住满，第二家只剩一间没窗户的阁楼。第三家老板瞧见体型庞大的霜弦后，直接摇头说马厩没位置了。
伊莎站在街边，物色着第四家旅店。招牌上画着一只站在月桂枝上的白鸽，旅店暖黄色的外墙上爬着绿藤，二楼窗台则种满了一排白色小花。
「月桂与白鸽。」念出招牌上的名字，艾丽娅道，「这家店看起来不错。」
伊莎先去后院看了看马厩，地方不大，但挺干净的，饮水槽里的水也刚换过。确认风铃跟霜弦有地儿安置，伊莎这才走进旅店。
柜台后头站着个体态丰腴的中年女人，正低头用笔记录着什么东西。
伊莎走过去，用布拉维语问：
「老板，还有空房吗......？」
艾丽娅站在后头，本来已经做好替她翻译的准备。可伊莎不光说清了入住时间，连马厩费用、热水供应还有能不能寄存武器全问了。老板语速飞快地介绍房间时，伊莎也只让对方重复了一次，就理解了。
老板翻了翻记录，开口：
「单人房都没了，双人房还剩一间，有两张床，朝内院的。」
伊莎问：
「没有两间房吗？」
「大会期间你还想找两间房？」老板无奈地说道，「现在能找到一间就不错了。」
伊莎回头看艾丽娅，发现她眨了下眼。
艾丽娅抱着手臂，问：
「你怎么先问两间呢？」
「我怕你休息不好。」
「咱们之前，不是也一直住一块么。」
「之前你可没有刚刚生过大病呢。」
「可我现在已经好了！」
闻言，伊莎看着艾丽娅脸侧，那些灰纹虽然已经淡得看不见，可每次瞧见她脸色稍微白一点，伊莎还是会想起列斯芬那场雨，想起艾丽娅躺在床上，呼吸微弱的模样。
艾丽娅似乎是看懂了她的担心，语气软下来，说道：
「一间就好，有两张床的话，不会影响我休息的。」
伊莎点点头，转回柜台，自己独立办完了登记。
老板递给她钥匙时，艾丽娅还在看她。
「怎么了？」伊莎问道。
「没什么。」艾丽娅笑道，「就是忽然觉得，你已经不太需要我了。」
伊莎皱起眉，问道：
「为什么？」
「之前刚到布拉维的时候，这些事都是我来做的，现在你已经可以独立完成这些事了。」
「只不过是订房间这种小事，跟需不需要你有什么关系？」
艾丽娅被问住了，一时没接上话。
伊莎接过钥匙，很认真的补了一句：
「你可不要乱讲，艾丽娅，这完全不是一回事。你这样讲，我会误会的。」
艾丽娅吐了吐舌头，对伊莎笑着说道：「逗你的啦，哈哈。即使你真的不需要我，我也要赖在你身边。」
闻言，伊莎的脸红了起来，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旅店中央有个方形的内院，院内的石墙上攀着藤蔓，中间则是个很小的喷泉，几只白鸽正站在水池边喝水。
她们的房间在二楼，不算豪华，但挺宽敞的。两张床靠着不同的墙面，窗户正对内院，桌上还放着个装了新鲜月桂枝的陶瓶。
进了房间后，伊莎先去检查了门锁跟窗户，再把行李认真放好。艾丽娅站在窗边，听着楼下喷泉的水声。那水和列斯芬的雨水不同，那只是普通的水，在阳光下闪着光。
「咱们接下来去工会吧？」伊莎问。
艾丽娅转过身，道：
「现在就去么？」
「嗯，黑牙团的悬赏还没领呢，工会的人说，登记以后随时都能过去。」
「嗯。」走到她面前，艾丽娅开口，「既然是随时都能过去，那就晚一点吧。」
伊莎看着她，问：
「为什么？」
「因为咱们才刚到根特，而且，已经很久没正常逛过街了。」
艾丽娅伸手拉住伊莎，说道：
「走吧，工会又不会跑。」
于是两人把风铃跟霜弦留在马厩，步行出了旅店。
商业区的街道比刚才骑马经过时更挤了，似乎是到了摆摊的时段。路边摊贩摆着各地的货物，各种香料装在敞开的木盒里，红色、黄色跟深褐色的粉末堆成小山。玻璃商人的摊位前，有着许多奇特的五颜六色的玻璃，光线穿过那些玻璃，在地面投下斑驳的色彩。
一间秘术商店门口，摆着个能自动转动的八音盒，盒子上头飘着几枚发光的银色音符。艾丽娅在那儿听了半天，评价道：
「这八音盒音色不太准。」
店主刚好听见，便立马从门里探出头：
「小姐，这可是最新式的秘术八音盒，能连着奏十几首不同的曲子，还可以录音哦。」
艾丽娅对他说道：
「大调音阶的第三个音比别的音低了一点，你调试一下看看呢？」
店主愣了一下，拿起八音盒重新放了一遍。听到艾丽娅说的第三个音时，脸色逐渐变了。
「好像...确实有一点。」
伊莎站在旁边，道：
「你不该告诉他的。」
「为什么？」
伊莎望了望四周，发现人并不多，便说道。
「新的八音盒音色不该不准吧，这怕是旧的，看来他现在卖不出去了。」
店主急忙喊了一声，道：
「只是个小问题，新品偶尔也会有这种问题的，等我调试一下！」店主说完后，赔笑着，把八音盒收了起来。
艾丽娅笑着拉走伊莎，没再理会店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