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从冒险家工会出来时，发现商业区还是那么挤，街边摊位并没因为饭点过了就变少，反倒多出了不少刚从城外赶来的商队开始摆摊。
诺拉没坐车，也没佩戴任何王室的徽记，走在最前头。
沿途偶尔有巡逻骑士朝她看过来，认出人后，就会不动声色地点一下头。
艾丽娅注意到了。
「他们都认识你？」
「一部分而已。」
「你在根特很有名？」
「没有你们今天有名......」
诺拉继续往前走。「黑牙团被押进城后，至少有三个版本的消息传开了....」
「都是些什么，快说？」艾丽娅听到八卦，顿时来了兴致。
「头一个版本，一个里昂来的女骑士，单枪匹马挑战了八个盗匪。」
「这个还差不多。」
「第二个版本，她就用了六把飞剑，把盗匪团杀的抱头求饶。」
伊莎莞尔一笑。「我还没全用完呢。」
「传言可不会管这些。」诺拉笑道。
「那第三个呢...？」
诺拉顿了顿。「她为了保护同行的红发恋人，一剑斩了黑牙罗科的首级......」
伊莎脚步一停。「我可没斩他的头。」
艾丽娅笑出声来。「重点是这个吗？」
伊莎盯着她，有点不好意思。
而艾丽娅胸前那枚淡金色月桂胸针，微微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诺拉的目光从两人胸针上扫过去，笑而不语。
「再过半天，估计就出第四个版本了....」她开口，「所以趁着消息还没传得太离谱，先带你们熟悉一下根特。」
三人穿过商业区南边那道拱门，街道跟着宽敞起来。
原本挤在道路两边的摊贩少了。换成了一座座商会大楼、工匠协会还有各类事务所。
建筑正面大多立着高大的石柱，门楣上刻着各自的纹章。
有锤子跟齿轮。
天秤跟麦穗。
船帆跟海鸟。
还有一圈秘术圆环包住的火焰。
一辆装满玻璃器皿的货车从旁边快速行驶过去，但车轮底下没发出多大动静。
艾丽娅低头一看，车轴周围浮着一层淡绿色的术式光。
「那是减震术式么？」
「嗯。」诺拉应了一声，「根特工匠协会和秘术师学院联合开发，最近几年推出来的。」
「运玻璃、炼金药剂还有精密秘术器具的时候很方便。」
伊莎盯着远去的货车。「可布勒斯没有。」
「布勒斯的工坊大多规模不大，根特不一样嘛。」
诺拉抬手指着街道尽头，那儿立着一座高大的钟楼，钟楼四面各有一块圆形钟盘，顶端没有王室徽记，反倒是雕刻着一只展着双翼的青铜狮鹫。
「据说根特最早还不是王都。」
「那时，这儿有很多商人、工匠跟秘术师们，也有秘术师学院，还有各种商会，协会，王室是后来才在这建立宫殿的。」
艾丽娅问：「所以才叫自由之都么？」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吧。」
诺拉抬头，看了眼远处的钟楼。
「不过真说起来，根特成为王都也没多久...」
艾丽娅挺意外。
「以前的王都不在这儿么？」
「不在...」诺拉摇摇头，「严格来讲，布拉维算是个联合王国。」
她伸手冲东边比划了下。
「王国最东边是布冯丘陵。那儿很早以前还是布冯公国，也是现在布拉维王室最早的根基。」
「最初的王都就在布鲁诺，布冯丘陵的一座中部城市。」
伊莎问：「那拉维平原呢？」
「很久以前是拉维王国。」诺拉说，「布冯公国最开始没靠战争吞并它。双方先是通商，接着结盟还有王室联姻，最后经过几代人谈判，又或者是为了联合以抗衡其他国家，这才慢慢合并成现在的布拉维。」
「说白了，这国家最开始就是布冯公国一点点谈出来的。」
艾丽娅听得挺认真，这些事儿她以前零零散散的听过。可从来没人像诺拉这样，从头到尾连在一块儿讲给她听。
「至于诺维大森林，情况又不一样了。」诺拉接着说。
艾丽娅立马抬起头。
「诺维是啥情况？」
「嗯...」
「它加入布拉维的时间，比拉维平原还晚。」诺拉说，「森林里的聚落跟古老族群，很长一段时间都处在自治状态。后来因为边境安全跟贸易，外加跟外界往来越来越频繁，这才以自治领的形式，在几十年前正式并入布拉维。」
「直到现在，诺维大森林也保留着极高的自治权。」
艾丽娅眨巴眨巴眼。
「原来是因为这个......」
伊莎看她。
「你不知道？」
「知道一点。」艾丽娅想了想，「我从小就知道诺维属于布拉维，也知道森林里很多规矩跟外头不太一样。」
「村里的事儿，很多时候都是自己决定的，王国派来的人也少。」
「以前我一直觉得....森林本来就是这样的。」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小时候基本没怎么离开过那儿，后来一个人出来旅行，也就是一路经过些小镇跟村子。」
「再后来就直接去了里昂......」
像根特这样的王都，还有那联合王国到底是怎么形成的，对她来说反而一直只是地图跟书本上的东西。
诺拉笑道：「所以你熟悉的是诺维，不是布拉维。」
艾丽娅愣了一下，跟着也笑起来。
「好像真是这样....」
外来贵族不能随便干涉某些事儿，森林有自己的规矩，她以前就知道。她也知道些村子里一些长者提起王室时，总爱说「根特那边」。可直到现在她才头一次明白，这些习以为常的事儿，原来都跟几十年前诺维并入王国时留下的制度有关。
过去那些零散的记忆，这会儿忽然让一根线给串在一块了。
「那根特为什么后来成了王都？」伊莎问。
「因为地理位置优越。」诺拉回答的很快，「根特正好处在几个区域中间，本身又是贸易跟秘术研究最发达的城市之一。」
「继续把王都留在布鲁诺，对布冯人来说当然没问题。可对一个联合王国来说，就显得太偏向布冯了，不利于团结。」
她扫过前头人来人往的长街。
「所以后来，王室把政治中心慢慢地迁到了根特，这座城市跟布拉维这个国家也挺像的。」
「布冯人、拉维人、诺维人，还有从更远地方来的商人、工匠跟秘术师，看似谁也没完全变成谁。」
「只是最后，都待在同一个王国里了......现在统一叫做布拉维人。」
望着眼前的根特，艾丽娅这会儿才隐约明白过来，以前一些留存有疑惑的地方。
「原来如此...」她轻声念叨。
前头一下豁然开朗，三人走出长街。一座大广场出现在眼前，浅色的石板一直铺到老远。
广场中央立着一座高大的女性雕像，她左手握着卷展开的书，右手托着一团金属打的火焰。雕像脚下绕着一圈水池，几道水柱跟着广场上的音乐高低起落。
四周则散落着城市议事厅、商会总部、工匠协会总部与根特大教堂。露天座位摆在长廊底下，人们坐在那儿喝茶、谈生意、争论艺术与术式。
一个老人正站在喷泉边高声演讲，周围围了不少人，也有巡逻骑士路过，却没人上去管他。
「这里是中央自由广场，雕像则是布拉维立国之初的女王，她是一位五阶水火双系法师。」诺拉介绍道。
「水和火？相克的居然能同时掌握，并且修炼到五阶，真是一位奇人啊！」艾丽娅惊叹道。
「所以人家可以立国呀。」伊莎回应道。
诺拉说：「所以她才被放在这里，布拉维这个国家，本来就是把很多不容易放在一起的东西放到了一起。」
「水和火，明明是相克的。」艾丽娅看着雕像。
诺拉则回以一笑，继续说道「根特很多大型活动都会从这儿开始，之后的青年秘术师大会的开幕游行也一样。」
艾丽娅看了一眼正在演讲的老人。「他在说什么？」
伊莎听了一会儿。「似乎是在说王室收的道路维护费太高。」
艾丽娅有些吃惊。「这种事情可以直接在广场上说么？」
「只要不煽动暴乱，不捏造罪名，也不挡道...」诺拉回答，「公开演讲是被允许的。」
「王室不管吗？」
「不管......」
艾丽娅忍不住乐了。「这倒是和自由之都的名号很匹配。」
广场东侧有条通往教堂区的大道，远远的能瞧见根特圣光大教堂那座白金色的圆顶。
诺拉指过去：「那儿是教堂区。」
「圣光教会根特分部、教会医院还有疗养院，救济所都在那儿。梅迪奇主教已经知道你们到了。」
她转向艾丽娅。「最迟明天，会有人通知你去复查的。」
艾丽娅下意识摸了一下脸。「非得去不可么？」
「一定得去。」伊莎先接了话。
艾丽娅斜她一眼。「我是在问诺拉。」
「是的。」诺拉难得赞同的点点头，「她说的对。」
从自由广场往西北走，地势开始慢慢走高。
道路两边种着整齐的柏树，商铺渐渐少了，巡逻骑士倒明显多起来，远处的王宫也变得更清楚了。
布拉维王宫建在根特东侧的高地上，并不是一座完全被城墙隔断的堡垒。
外围的花园与广场对市民开放，淡白色的石墙在阳光下晒的雪亮。深绿色屋顶层层往上，最高处则挂着布拉维王国的旗帜。
宫殿真正的内庭，被第二层宫墙包着，墙上能看见端着长枪的王室骑士。
艾丽娅仰头看了老半天。「跟波尔多王宫完全不同呢。」
波尔多的王宫更高，蓝白色的宫墙连成一大片，从远处看，像一部严谨又华丽的巨大乐章。
根特王宫倒被花园、雕像与水道切成了好多块。没那么强的压迫感，反倒跟整座城市连在一块。
「王宫区不光只有宫殿。」诺拉接着说，「王室各部门、骑士团总部跟部分外交领事馆也在这儿。布拉维骑士团管着城防、还有王都的治安。城门接管黑牙团的，就是他们。」
伊莎问：「那根特的城卫都是骑士团的人么？」
「一部分是，还有一些是归骑士团管的普通卫兵。」
艾丽娅转向诺拉。「那你呢？」
诺拉头也没回。「我什么？」
「你归哪个部门管？」
「王室。」
「再具体点。」
「专门处理那些不方便写进公开报告的事，比如把你俩偷偷埋了，让你们人间蒸发这种事。」
艾丽娅眨了眨眼。「听起来很可怕」
诺拉停下脚，回头看着她，露出凶狠的神情，似乎要择人而噬。
伊莎见状眉头一皱。
诺拉马上又恢复如常，笑了笑，重新往前走，说道。「知道的太清楚，对你们没好处。」
艾丽娅小声嘟囔：「我不打探了嘛，好突然，真有点吓到我了。」
伊莎安慰她，说道。「没事，她是开玩笑的。而且，有我在，她埋不了你的。」
诺拉全当作没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