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区，根特秘术师学院。
午后的阳光从高窗斜斜打进办公室，桌上摊着几份报告。最上头那份，是来自列斯芬的。
卡特琳娜·维尔迪教授坐在桌子后头，正在仔细阅读着，她银灰色的头发一丝不苟的盘在脑后，鼻梁上架了副细框眼镜。一身深绿色的长袍没啥多余装饰，只是在领口别了枚银色的学院徽章。
她翻过一页后，视线停在其中一行。「艾丽娅·索拉。」
桌前的薇奥蕾特点点头。「就是她。」
卡特琳娜低头接着往下看。
「吟游诗人。」
「十七岁。」
「对以太跟术式结构有异常敏锐的感知能力。」
念到这里，她抬起头，问道。「你之前提到的，就是这孩子？」
薇奥蕾特应了一声。「嗯，在扎格罗斯山脉废弃营地初次相遇的时候，以及在列斯芬刚醒来那会儿，我发现她对以太能量，法阵的反应比一般秘术师快多了，有些东西我们还没感知到，她就已经先察觉到了。」
卡特琳娜推了下眼镜。「你认为她靠的是什么察觉到的？」
「我不知道。」
「精神力？」
「不像。」
「特殊术式？」
「这我也没看出来。」
卡特琳娜眉头一紧。「那你报告里为何写的这么肯定？学术报告必须严谨，知道么。」
薇奥蕾特顿了一下。「老师，这个一时半会很难说清楚，总之，如果您见到她您就懂了。」
卡特琳娜看了她两眼，到底没接着往下问，又把报告翻过去一页。
「她会用风元素吧？」
「会。」
「能掌握到什么程度？」
薇奥蕾特想了想。「其实主要还是吟游诗人的乐曲的辅助能力，风系能力的话，则是能弄出风刃，也能给队友加速。嗯，还有一些是我没见过的辅助能力。」
卡特琳娜重新看回艾丽娅的资料。「她接受过正规的秘术师教育吗？」
「我不清楚，不过我想，应该是没有。」
「你没有问她么？」
「没有。」
卡特琳娜的眉头一下子皱得更深了。「合着你跟她待了这么久，这些情况你都没有去了解么？」
「那会儿忙着处理疫病的事情呢。」薇奥蕾特说，「而且从苏醒之后，她的身体状况就一直不太好。」
卡特琳娜轻哼一声。「你现在倒知道替别人找理由了。」
薇奥蕾特闭上嘴，显然是早习惯了这位老教授的说话方式。
卡特琳娜又看了一阵。「今年大会的改制，你知道吧？」
「知道。」
「她会参加吗？」
薇奥蕾特想起诺拉昨天带回的消息。「或许吧。」
「或许？」
「听说她看到改制的公告后挺感兴趣，但她刚从列斯芬的事件里恢复过来。最后能否参加，还得看圣光教会那边怎么说。」
卡特琳娜点点头，手指在艾丽娅名字旁边敲了两下。「如果可以的话，让她来试试吧。」
薇奥蕾特看过去。「您很感兴趣？」
「当然。」卡特琳娜说，「大会办了这么多年，每年都是法师和术式师。」
「干脆改名叫法师与术式师大会得了，再这么办下去。」
薇奥蕾特笑了。
卡特琳娜却没笑。「秘术师从来就不止这两种职业，炼金术师，占星术士，驯兽师，吟游诗人，以及更多我们所不知道稀有职业...有些路子只是走的人少，并不代表不存在。」
她重新看向那份报告。「很少见呢，三阶以上，主职的吟游诗人。」
薇奥蕾特问：「您以前遇见过？」
卡特琳娜手上的动作一停，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是的，遇见过一个，但那是很久以前了。」
薇奥蕾特来了点兴致。「那人很厉害？」
「嗯。」卡特琳娜回答的飞快，「而且那人年轻那会儿也颇有风度，战斗时也总是优雅，从容。」
薇奥蕾特愣住了。
卡特琳娜抬起头。「你那什么表情？」
「没什么，就是头一回听您夸别人。」
卡特琳娜板着脸。「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罢了。」
她低下头，翻过那页报告。「当然，那人有时候也很讨厌。」
薇奥蕾特看着她，总觉得这几句话里头藏着不少故事，到底还是没多问。
卡特琳娜已经把眼镜重新推回鼻梁。「那个叫艾丽娅的孩子要是报名，把她的基础测试交给我。」
「您要亲自给她做测试？」
「有问题？」
「没。」薇奥蕾特点点头，「我会留意的。」
卡特琳娜重新拿起笔，她低声又念了一遍那名字。「艾丽娅·索拉...」
窗外头，一只绿色的秘术纸鸟掠过学院塔楼，很快消失在阳光里。
......
千里之外，里昂公国，王宫区，波尔多王宫偏殿。
夏洛特坐在书桌后头，手里同样拿着份来自布拉维的报告。夏尔站在窗边，阳光打在老骑士长已经泛白的头发上。
屋里很安静，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动静。夏洛特看完第一页后，表情已经没了一开始的轻松。
「洛林领。」她压低声音，「然后是列斯芬。」
夏尔看着窗外。「都是无垢教团？」
「嗯。」夏洛特把报告撂在桌上。「在洛林领那次性质已经很严重了，而在列斯芬那次的规模居然还更大。」
她翻开另一页，上头记载着列斯芬旧礼拜堂地下祈祷室里的双重法阵，三阶秘偶，未知属性的以太，还有被圣光教会封存的一些阵纹资料。
「他们居然在布拉维眼皮底下，在一座靠近首都的村子布置这种规模的术式，甚至还拿普通居民做实验。」
夏尔转过身。「布拉维那边怎么处理？」
「已经全国通缉这个组织了，但具体情况还没个结论。他们的秘术师学院也没弄清楚报告中提到的这个内层法阵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夏洛特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我担心的倒不是这个法阵本身。」
夏尔看过去。「那您考虑的是什么？」
「他们活动的范围。」夏洛特说，「洛林领在里昂，列斯芬在布拉维，同时两地作案，说明他们的行动压根不受国境限制，这...恐怕是一个组织架构庞大的跨国邪教了。」
夏尔沉默片刻。「确实。」
夏洛特接着往后翻。「碰巧的是，每次她们俩都会撞上这帮家伙。」
夏尔心里清楚她说的是谁。「伊莎和艾丽娅？」
「嗯，头一回在王都斗兽的时候，后来在洛林领，第三回又在布拉维碰上。该说是她俩运气不好呢，还是......」
夏尔眉头一紧。「但愿并非如此。」
夏洛特合上那份报告。「让影卫接着调查，尤其是公国内部。我不想等下一次事件发生，也不想在之后发现他们已经把据点建到波尔多附近了。」
「明白。」夏尔刚准备拿走文件，视线却扫到旁边另一页上。「请等一下，陛下。」
他拿起来，那是洛林领遭袭的补充记录，上头写着袭击当天的战斗经过。其中一行挺短，夏尔却看了半天。
夏洛特注意到了。「怎么了？」
夏尔念出声：「刺客持毒刃接近领主，伊莎·诺艾尔于远处投掷长剑，击落其手中武器。」
念完后，他嘴角微微动了动。「这小妮子，还不错。」
夏洛特看着他。「不只是还不错吧，我怎么觉得你挺高兴的。」
夏尔轻咳一声。「她还差得远呢。」
夏洛特笑出声来。「上次她拿了骑士大会冠军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
「我说的是事实。」
夏洛特重新拿起报告。「她现在也开始用飞剑了？」
「嗯，我之前教给她了。」夏尔说，「就是那会儿她还不是很能适应。」
「在战斗中使用飞剑，可不是扔的准就行。不仅要判断距离，速度，还要预判对方下一步的动作。」
他盯着那份报告。「能在领主遇袭的时候从远处打掉敌人手中的武器，说明她现在算是驾轻就熟了。」
夏洛特看着他。「那下次见面，你夸她两句吧。」
「没必要。」
「为什么？」
「夸多了，她会容易骄傲。」
「诺艾尔勋爵不是那种性格吧？」
夏尔不作声了，估计是想了想之后，大概也觉得她不会，最后只憋出一句：「再说吧。」
夏洛特笑着摇摇头。窗外，里昂的蓝白色旗帜在风里缓缓展开......
与此同时，王都骑士团训练场，两把长剑撞在一块，清脆的金属声在训练场上炸开。
雷利尔往后滑出半步，下一秒便重新逼了上去。剑锋从侧面斩向教官的肩侧，对方抬剑格挡，两把训练剑再次撞在一起。
「再快点！」教官低喝。
雷利尔闷声不响，脚下一转，剑锋顺势改向，攻势比刚才更快了。
场边，几个年轻骑士停下了手中的剑，偷偷往这边看。
「雷利尔今天又加练？」
「都第三场了吧，那可是四阶中期的耶格尔教官!」
「已经第四场了，不知道他怎么坚持的下去的，我和他对练一场都会头疼。」
「听说他前些日子已经突破到三阶后期了。」
「真假？令人难以置信。」
「难怪都说他一旦升到四阶，就能当副团长，外头都这么传。」
「他才二十五吧......」
话音刚落，训练场中央传来一声闷响。
雷利尔手里的剑被耶格尔格开，他却顺势上前，肩膀直接撞进对方胸前，耶格尔被逼得退了一步。
「停。」
两人同时收剑，雷利尔呼出一口长气，额前的黑发早被汗水打湿了。
耶格尔活动了下手腕。「今天差不多了。」
雷利尔走到场边，拿起水喝了一大口。他放在长椅上的外套口袋里，露出一角折好的信纸。
那封信他已经看过好几回了，来自洛林领。上头写着上次被袭击发生后的详细情况。山路上的遇袭，刺客与毒刃，中毒的领主，混乱的人群，诺艾尔勋爵的力挽狂澜，还有那个熟悉的名字，菲琳娜。
雷利尔头一回读到那一段时，盯着里头那几句话看了大半天。如果诺艾尔勋爵没出现在那儿，如果那把飞剑慢了一点，事情可能就完全不一样了。
在那之后，伊莎跟艾丽娅却很快离开了里昂，一路向南去了布拉维。
雷利尔重新拿起那封信，目光扫过那句：「伊莎·诺艾尔投掷长剑，击落刺客武器。」
他轻轻笑了下。「真有你的。」
旁边的骑士听见了。「什么？」
「没什么。」雷利尔把信揣回去。
等她回来，得请她喝一杯。不，诺艾尔勋爵好像不太喝酒。那就吃饭，总之得好好道个谢。想到这，他又想起青年骑士大会的时候。那个站在赛场上，身上满身伤痕的女孩，当时她还只是刚崭露头角。可现在，她已经走到国门之外，还参与了救援领主的行动，更起到了关键的作用。
雷利尔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心里暗暗发誓，不能被她甩的太远。至少，等下一次见面的时候，不能让她觉得自个儿一直停在原地。
他站起身，重新走向训练场中央。
耶格尔教官正喝着水，看他回来，明显愣了一下。「你还要练？」
「嗯。」
「今天已经够多了。」
雷利尔拔出训练剑。「再来一轮。」
耶格尔看着他。「你是受什么刺激了吗？」
「没什么。」雷利尔握紧剑。「开始吧。」
耶格尔无奈的放下水杯，重新拿起剑。
下一秒。训练场上再次响起剑锋碰撞的动静。......
......
根特秘术师学院，卡特琳娜合上了艾丽娅的资料。
波尔多王宫，夏尔把伊莎的战斗报告放回桌面。
王都骑士团，雷利尔重新挥出手里的长剑。
隔着大老远，他们无法了解彼此这会儿在做什么。可伊莎跟艾丽娅一路留下的痕迹，已经被越来越多的人看见，有人好奇，有人警惕，有人欣慰，也有人因此重新握紧了手里的剑。
而故事中心的两个人，对此却一无所知......
第二天下午，根特，王宫区，王室的马车上，伊莎已经第四次摸向自己的腰侧，空空如也。
艾丽娅坐在马车另一边，到底没忍住，说道。「第四次了。」
伊莎看过去。「什么？」
「你在摸你的宝贝飞剑呢。」
「有么？」
「刚才就是第四次。」
伊莎把手收回来，今儿她没穿平时的骑士铠甲，而是换了件舒适的蓝色轻装。
艾丽娅也换下了旅行披肩，红色长发重新整理过，胸前那枚淡金色月桂胸针照旧别在原来的位置。
诺拉坐在对面闭着眼。「没事，就一会而已。」
伊莎说：「还是不习惯呢。」
「只是进王宫待一会罢了。」艾丽娅安慰她，「又不是把你的宝贝飞剑没收了，出来就会还你的。」
伊莎看着车窗外。「嗯。」
她的长剑跟六把飞剑都已经被留在王宫外侧的武器保管处了，虽说知道这是正常规矩，可腰侧忽然空下来，还是让她浑身不自在。
马车越过昨天走过的王宫区外围，那个向民众开放的大花园很快被甩在后头，前头出现了一道宫门。马车缓缓穿过检查通道，王室骑士核验了诺拉的身份，随后又确认了伊莎跟艾丽娅的邀请函。
「请您提供一下里昂的荣誉骑士册封文书。」负责登记的官员说。
伊莎从空间戒指里掏出一只细长文件盒，打开之后，里头是份保存完好的册封文书，红色火漆上印着里昂王室的徽记。
那官员瞧见徽记后，表情明显认真了不少。双手接过去，仔细核对上头的签章。伊莎·诺艾尔，十八岁，里昂公国荣誉骑士，勋爵，册封日期跟骑士大会记录全对得上。
官员把文书交还回来。「没问题，正式确认则还需要朱利安殿下签署布拉维方面的认可文书。之后，诺艾尔小姐在布拉维境内将被按照对外国荣誉骑士应有的礼节对待。」
伊莎收好文书。「明白了。」
王宫官员微微欠身。「请。」
马车接着往前走，穿过第二层宫墙以后，四周一下安静了许多。外头的城市喧闹全被高墙隔开，只剩马蹄踩过石路的动静。
要去的绿庭宫并不在王宫最深处，而是在内庭西侧。宫殿不算太高，外墙爬着大片绿色藤蔓，宫殿前面还有座修剪的十分整齐的庭院。
马车停稳后，诺拉先下了车，伊莎跟艾丽娅随后跟上。
一个王宫侍从已经等在门前了「二位。殿下已经在等了。」
艾丽娅抬头看向伊莎。「你紧张吗？」
「不紧张。」
「真的？」
「嗯。」伊莎答完，又下意识摸了下空着的腰侧。
艾丽娅笑了，没有拆穿她。
侍从推开绿庭宫的大门，里头铺着深绿色的长毯，阳光从高窗洒下来，远处能看见另一扇已经打开的门。
诺拉走在前头，伊莎脚下停了一瞬，随后抬起头，昂首挺胸地迈进了布拉维王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