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庭宫那扇大门在后头缓缓合上，伊莎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挺高的，深色胡桃木材质，边缘嵌了圈黄铜，月桂枝跟展翼狮鹫被雕在门板上。
这儿跟波尔多王宫不太一样，波尔多的宫殿里头大面积用蓝白两色，地面铺满浅色石材。墙面挂的更多是毯子、纹章还有历代君主画像。长廊是笔直的，门跟门的位置也对称得很。进了王宫正门，很多时候只要一直往前走，下一座大厅就能望见。
相形之下，绿庭宫却复杂得多。侍从带着她们三个走过一段拱形长廊。外头没有墙，廊柱却直接连着座庭院。院子中央有口不大的喷泉，周围种了几棵柑橘树，还未成熟的青色果实挂在枝头。石栏旁摆了几尊大理石人物雕像，有持剑的，有捧魔导书的，还有一尊雕的是个披着秘术师长袍的年轻女人，脚边伏了头狮鹫。
再往前走，走廊天花板变成了木质格栅，上头画了些藤蔓、飞鸟还有星辰。墙上没有悬挂大片毯子，而是换成了一幅接一幅的壁画。画里有布冯公国时期的骑士，有拉维王国的军队，还有几个站在长桌两侧握手的贵族。
艾丽娅多看了几眼：「那是布拉维立国时的画吗？」
诺拉顺着她目光扫过去：「应该是。这一段画的，是布冯公国跟拉维王国第一次正式签署盟约。」
伊莎看了看墙上的人物：「都是按真人来画的？」
「有些是，有些是后人按记录补的。」
前头那侍从也没有催，恭敬地等候在一旁，直到三人重新跟上来才继续带路。穿过下一道拱门，旁边又多出一条很窄的水渠，水渠顺着石槽穿过庭院，一路流向另一侧的花园。
艾丽娅小声嘀咕：「波尔多王宫里可不会这么修水渠。」
伊莎点头：「因为容易有人掉进去？」
「不是。」
「那是什么？」
「就是...这儿到处都是庭院，还有雕像、喷泉跟画，像个大公园。」她左右看了一圈，「而波尔多的王宫里就简单，安静的多。」
走在前头的诺拉听见这话，回头道：「布拉维王室一贯喜欢把艺术家养在宫殿里，很多壁画跟雕塑都是他们留下来的。尤其是几代以前，王室甚至公开悬赏，请画师、雕刻师还有建筑师轮流进宫创作。」
「有些家族就是这么变成王室艺术师的。」
一行人又走过两道门，前方终于露出一间会客厅。
侍从停步抬手敲门：「殿下，伊莎·诺艾尔小姐跟艾丽娅·索拉小姐到了。」
里头很快传出声：「请进。」
门推开了，房间不大，至少跟伊莎想象中的王宫会客厅比，要小得多。
大厅里没有摆王座，也没站成两排的侍从。
中央铺了块浅绿色地毯，靠墙的位置有座矮壁炉，上头摆了只青铜钟跟几件小型雕塑。另一侧拱形门直接通向露台，能看见外头的花园。
朱利安坐在一张长桌后头，桌上已经摆好了茶跟水果。他今天没穿正式礼服，只披了件深绿色外套，胸前别了枚王室的狮鹫徽章。
见三人进来，他率先站起身：「诺艾尔小姐，索拉小姐，幸会。」
见状，伊莎按里昂的外交礼节行了一礼，艾丽娅也跟着行礼。
朱利安抬抬手：「不用这么正式，今天只是私人会面。」
诺拉很自然的走到一旁坐下，显然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朱利安见状也不在意，招呼道：「坐吧。」
伊莎跟艾丽娅在桌边落座，很快有侍从送了茶上来。
等人离开后，朱利安才开口：「我先代表布拉维王室向二位道谢，列斯芬的报告我已经完整看过了，要不是你们和诺拉她们及时发现问题，那座镇子的情况恐怕会继续恶化。」
「真正接管后续的是圣光教会的修瓦利尔他们，我们只是碰巧参与了前头的事。」伊莎说道。
「已经足够了。」朱利安说，「特别是那个双重法阵，秘术师学院到现在都还在研究被带回来的阵纹。」
他目光又转向伊莎：「至于黑牙团......」朱利安笑了笑，「骑士团似乎追了他们不短时间。结果你刚到根特，就把那八个人全带到了城门。」
「碰巧遇上了而已，举手之劳。」伊莎答道。
朱利安从桌边抽出一份文书。
「关于你的身份。」
伊莎视线落在那份文件上。
「里昂方面授予你的荣誉骑士身份，已经确认无误，诺艾尔勋爵。」朱利安第一次正式用这称呼，「从今天开始，在布拉维境内，布拉维方面承认你在里昂取得的荣誉骑士跟勋爵身份。在布拉维需要出席正式场合时，也会按对待外国贵族的标准对待你。」
伊莎点头：「谢谢殿下。」
朱利安在文书末尾签下名字，又盖了王室印章。
「这个手续到这里就结束了，这事本来也不复杂。」他说着把文书递给旁边的侍从，然后视线扫向艾丽娅，「对了，索拉小姐，我看过你的资料。」
艾丽娅眨了下眼：「我的资料？」
「嗯，虽然记录不多。」朱利安说，「上面只写着你长期独自旅行，这次跟随诺艾尔小姐一同来到布拉维，但你的出身疑似在布拉维境内。」
他靠在椅背上：「我原本还以为，你是里昂人。所以一直挺好奇，方便问一下你的故乡是在哪里吗？」
艾丽娅没多想，回答道：「诺维大森林。」
朱利安端着茶杯的手明显停了一下：「诺维？」
「嗯，根特西南方的诺维大森林。」艾丽娅说，「我小时候一直住那儿。」
朱利安看了她几秒：「这还真挺出乎意料的。」
「为什么？」
「因为你的布拉维语不像诺维口音。」
「因为我离开很久了。」艾丽娅笑了一下，「而且后来去了很多地方。」
朱利安点点头：「也是。」他脑海里回想起资料上写到的——三阶吟游诗人，十七岁，拥有很强的以太感知能力，参与过数次实战，推测为布拉维人。
朱利安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吟游诗人本来就不常见，能真正踏入三阶的更少。何况这些年，布拉维王室一直试图吸引各种特殊秘术职业留在国内，为此还与秘术师学院洽谈，推动了青年秘术师大会的改制。
「你以后有回诺维的打算吗？」朱利安问。
艾丽娅想了想：「还不清楚，但应该会，暂时还没决定什么时候。」
「那你觉得根特如何呢？」
「我第一次来，还挺喜欢这里的。」
朱利安笑了：「那就多待一阵。」他语气还是挺轻松的，「如果以后想在根特秘术师学院学习，或者需要查阅什么秘术资料，可以让诺拉联系学院，王室这边也会给你提供方便。」
艾丽娅有些意外：「给我提供方便？」
「当然。」朱利安说，「你本来就是布拉维人，而且是优秀的三阶吟游诗人。」
这话已经说得足够直接，艾丽娅自然也听懂了，只是没马上接过话茬。
朱利安也没逼她表态：「不用现在考虑，我只是觉得你既然回来了，可以多看看。」他放下资料，「布拉维的就业环境现在对职业要求没那么死板，是法师和术式师也好，吟游诗人也罢，能做到什么，比职业类型本身更重要。」
艾丽娅安静了一会，最后点点头：「谢谢殿下。」
朱利安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反而转向伊莎：「至于诺艾尔小姐...我还有件事想拜托你。」
伊莎抬起眼：「什么？」
「如果可以的话，请去一趟布拉维骑士团。」
伊莎愣了一下。
朱利安继续道：「并不是让你加入，只是想让你和他们交流一下。因为你拿过里昂青年骑士大会冠军，骑士团里不少年轻人都知道你。这次又正好到了根特，因此我想安排一次简单的友谊交流会，让你指导一下他们。」
「交流？」
「简单来讲就是对练。」朱利安回答的很直接，「让布拉维年轻骑士跟你打几场，不算正式比赛，就当互相看看彼此的剑术。」
伊莎没吭声，她第一反应其实是拒绝，来根特前她根本没想过还要参加什么骑士活动。而且艾丽娅已经准备参加秘术师大会了，她原本还想把时间留出来陪同一下。
朱利安看出了她的犹豫：「你不方便么？」
「不是。」伊莎摇头，「只是我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去指导布拉维骑士团......」
「殿下。」
会客厅侧面的门忽然推开，传出个低沉的声音。伊莎立刻觉得耳熟，转头看过去。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从侧厅走了进来，他一身深绿色骑士制服，肩侧有银色披带，腰间佩着长剑。虽然比起上次在波尔多晚宴见到时，他明显少了几分宴会上的随和感，但那张脸，伊莎记得很清楚。
瓦尔德·兹·布雷希特，布拉维王国骑士团副团长，四阶骑士。
当初里昂青年骑士大会时，他作为布拉维使团成员，几乎看完了伊莎所有的比赛，晚宴上两人也聊过一阵。
瓦尔德走到桌边，先向朱利安行礼，跟着看向伊莎：「又见面了。」
伊莎站起身：「布雷希特副团长。」
「不用那么客气。」瓦尔德笑道，「这儿又不是波尔多的晚宴。」
朱利安看向他：「那你自己劝她吧，她好像不太愿意。」
「好的，殿下。」瓦尔德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伊莎有些疑惑：「让我去骑士团，是你的要求？」
艾丽娅低下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明显是在忍笑。伊莎扫了她一眼。
瓦尔德继续说道：「嗯，是我拜托王子殿下，向你提出邀请的。你不用把这事想成什么指导，只是几场对练罢了。而且...」他停了停，「我回国以后，可和骑士团成员们说了你不少好话。」
伊莎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什么好话？」
「我说你剑术扎实，临场判断快，年纪小，还有继续成长的空间，是一位优秀的年轻骑士。」
伊莎觉得听起来还算正常。
瓦尔德接着说：「结果骑士团里有几个年轻人一直问我，里昂那个青年骑士大会冠军到底有没有我说的那么厉害。」
「他们不信？」艾丽娅问道。
「一半信，另一半觉得我说的夸张了。」瓦尔德摊了摊手，「所以你要是不去，我回头还得继续解释。」
伊莎没接话，一旁的艾丽娅终于忍不住笑出声：「要不你还是去吧，不然副团长大人挺为难的。」
瓦尔德马上点头：「索拉小姐说的对。」
伊莎看了看艾丽娅，又看向瓦尔德：「真的只是交流么？」
「真的。」
「不需要我负责训练他们什么的么？」
瓦尔德笑了：「你才十八岁，我还没有让你来抢我饭碗的打算。」
伊莎终于松口：「那好吧。」
朱利安脸上的笑意立刻明显了不少：「好，那就这么定了。」他看向瓦尔德，「时间你们骑士团自己安排，别跟秘术师大会撞在一块就行。」
「明白。」瓦尔德答道。
朱利安好像心情很好，抬手示意了一下。旁边的侍从很快捧来个细长木盒，放到伊莎跟前。
伊莎看了朱利安一眼：「这是？」
「王室给尊贵的外国客人的一点方便。」
盒子打开，里头放了枚薄薄的深绿色金属牌，大约半个手掌大小，四角包着圈金边，正面刻着布拉维王室的狮鹫纹章，背面则是一圈细小的秘术纹路，最下面则已经刻上了伊莎的名字。
「这是王室商契，有时候也叫翡翠商契。」朱利安说。
伊莎拿起来，金属牌很轻，表面摸起来却带着点温热：「可以拿来做什么用呢？」
「根特的商会、旅店、拍卖场、驿站，还有一部分餐厅跟工坊都认这个。你在布拉维停留期间，遇到需要支付费用的场合，直接出示就行，账目由王室统一结算。」
伊莎立刻把东西放回盒子：「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朱利安像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这算不上贵重，也不会当做请你去骑士团交流的报酬，只是王室招待客人的方式。」
伊莎还是没伸手。
朱利安继续道：「而且这个是有额度的，你要是真打算把根特拍卖场搬空，王室第二天就会派人找你。」
艾丽娅忍不住问：「真有人这么干过么？」
朱利安看了她一眼：「没有。」
艾丽娅没忍住笑。
伊莎这才重新看向木盒，最后还是收下了：「那，谢谢殿下。」
「这就对了。」朱利安重新端起茶，话题也跟着轻松下来。
「索拉小姐，我听诺拉说，你对秘术师大会有兴趣？」
艾丽娅点头：「嗯，正准备去报名。」
「你已经知道今年改规则了？」
「诺拉昨天跟我们说过了。」
朱利安点头：「那就省得我解释太多了，以前秘术师大会确实只允许法师跟术式师参加。这些年学院内部一直有人反对，认为所谓秘术师大会却只让两种职业参加，有点名不副实。」
艾丽娅问：「所以今年就全部放开了？」
「差不多吧。」朱利安答道，「只要证明自己确实属于秘术体系，再通过学院的基础审核，无论是炼金术师、占星术士、驯兽师、吟游诗人，还是其他比较少见的转职路线，都能申请。」
艾丽娅明显有些期待：「那我应该会参加，不过个人对决估计就算了。」
「为什么？」
「我的能力更偏向辅助，真让我跟法师或者术式师正面对打，大概没什么优势。」
朱利安却没失望：「正确的选择。」
艾丽娅愣了一下。
朱利安笑道：「这儿不是里昂青年骑士大会，骑士大会最后总得有人站场上分出输赢，秘术师大会没这要求。」
他放下茶杯：「个人对决只是其中一项。学院真正想看的，是新的术式，新的理论，新的运用方式，哪怕只是某种以前没人研究过的职业能力。只要能把自己的东西完整展示出来，就已经达到目的了。」
艾丽娅若有所思。
朱利安继续道：「所以不用想着一定要赢谁。能参加什么就参加什么，尽力发挥就行。」
艾丽娅点头：「那我会努力尝试的。」
「很好。」朱利安笑了笑，「我也想看看，诺维走出来的吟游诗人，会在今年的大会上带来点什么。」
艾丽娅被他说的有些不好意思：「不过，现在还什么都没准备。」
「还有时间的，不用心急。」
朱利安站起身，示意这场会面也差不多到结束的时候了。
「那今天就到这儿。诺艾尔勋爵准备一下骑士团的交流，索拉小姐则准备秘术师大会。至于根特......」他扫过两人，「既然二位来了，就好好感受一下这里的风土人情吧。」
伊莎跟艾丽娅起身行礼。
离开会客厅时，伊莎手里多了只装着翡翠商契的木盒，艾丽娅则还在想刚才那场秘术师大会。
走到长廊后头，她忽然看向伊莎：「我们是不是又要变忙了？」
「嗯。」
「明明昨天才刚到。」
「嗯。」
艾丽娅盯着她：「你就不能多说一个字？」
伊莎想了想：「是的。」
艾丽娅「......」
走在前头的诺拉听到了她俩的对话，但没转身，只是轻轻扬了扬嘴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