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绿庭宫出来时，太阳已经偏西了，王宫外庭那座喷泉还在喷洒着水花。
伊莎手里拿着装有翡翠商契的那个木盒，艾丽娅走在她旁边。
诺拉在前头忽然停住。「对了。」
艾丽娅抬起头问道：「怎么了？」
诺拉看她：「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艾丽娅眨了眨眼：「有吗？」
「你该去教会了。」
「......」艾丽娅一下想起来了。
诺拉说：「梅迪奇主教昨天就知道你到根特了。今天要是再不去，明早估计就有人直接上旅店抓你。」
「有那么夸张么。」艾丽娅小声嘀咕着。
伊莎开了口：「现在去吧。」
艾丽娅转头看过去：「你怎么答应得这么快？」
「本来就要去的。」
「可我感觉我现在已经完全没事了。」
「你感觉不算数，检查过才算数。」伊莎说道。
艾丽娅叹了口气：「知道了。」
诺拉看了眼她俩：「那你们先自己过去，我还有点事。」
艾丽娅问：「情报事务？」
「嗯。」
「又是不方便写进报告里的？」
诺拉扫了她一眼，眯起眼睛。
艾丽娅见状立马笑着摆手：「不问了不问了。」
诺拉这才转过身：「明天有空再找你们。」
「好。」伊莎回道。
于是，三个人在王宫外头的广场分头行动。
诺拉很快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马车。伊莎和艾丽娅则顺着下坡路走了一阵，在街边找了辆出租马车。
「去教堂区，圣光大教堂。」伊莎冲车夫开口。
车夫点点头：「好的，两位坐稳了。」
马车顺着王宫区的坡道一路往下走，外头的街道渐渐从安静的氛围中重新变得热闹起来。经过中央自由广场时，两人看见下午那个站在喷泉边抱怨道路维护费的老头居然还在，只是身边的人换了一批。
艾丽娅趴车窗边看了一会儿。
「他还没说完啊。」
伊莎也看过去：「他挺有精神的。」
「你说他明天还会不会来？」
「不知道。」
「我觉得会。」
马车很快离开广场，不一会儿，远处那座教堂的白金色的圆顶越来越近。离近了之后才发现，这儿比她俩昨天在街上看见时还要大得多。教堂正门前头铺着一大片石阶，两侧竖着圣徒雕像。旁边还停着几辆教会的马车，傍晚来祷告的人也不少。
伊莎先一步下车，回过头，顺手扶了艾丽娅一把，待脚底下刚站稳，艾丽娅就瞧见个年轻男人，从教堂里头飞快地走出来。这人一身白袍，看着是圣光教会助祭的打扮，胸口别着枚银色的圣徽。瞧见她们俩，他步子顿了顿，跟着快步走下台阶。
「请问......是艾丽娅·索拉小姐和伊莎·诺艾尔小姐吗？」
艾丽娅多少有点意外，回答道「是的。」
年轻男人冲两人行了个礼「初次见面...我叫里奥，是根特圣光教会的助祭。梅迪奇主教大人一直在等二位呢。」
艾丽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抱歉啊，我们今天刚好还有点事，耽搁了，所以没有第一时间来。」
里奥笑了笑，说道「没关系，只是听说二位进城后，主教大人心里一直惦记着索拉小姐的身体情况，今天二位能来就好。」
随后，两人跟着他进了大教堂。
进入教堂后，两人被雄伟的景观惊艳到了一霎。教堂高大的穹顶一直往上延伸，白色石柱沿两边整齐排开。高窗上的无数片彩色玻璃把阳光滤成不同颜色，洒在地面上，像是到了另一个世界一般。
正厅里还有不少信徒，里奥没带她俩继续往教堂深处走，而是直接从侧门出去，然后拐进了教会疗养院，在穿过两条走廊后，一间检查室的门被推开了。
只见一位老人穿着白色长袍，外头罩了件红色镶金边的短披肩，这无疑便是梅迪奇主教了。一旁的桌上摆着几块用来检查的圣光结晶。他见艾丽娅两人进来，放下了手里的文件。
「终于舍得来了？」
艾丽娅笑的有些不好意思：「主教大人，我们昨天刚到的根特。」
「不错呀，昨天刚到，今天都已经进过王宫了。」梅迪奇说。
艾丽娅一下不知道怎么接话，伊莎站旁边，嘴角微动。
梅迪奇扫了她一眼：「你也别笑。」
伊莎立马板起脸：「好的。」
「坐吧。」
艾丽娅在检查椅上坐下来，梅迪奇先抛出几个问题。
「最近还会头晕吗？」
「不会。」
「胸闷的症状有么？」
「没有。」
「晚上会做噩梦吗？」
艾丽娅想了想：「这几天没有了。」
梅迪奇继续问：「有没有时不时再听到那种奇怪的水流声？」
艾丽娅摇摇头：「没有了。」
「手给我。」
艾丽娅伸出右手，梅迪奇伸出两指按在她手腕上。微弱的金色圣光从指尖处亮起来，顺着艾丽娅手臂一点点扩散。
过了一会儿，桌上一块透明的结晶也跟着亮了，里头原本平静的白色光点慢慢转动着，没有出现灰色与浑浊的情况。
梅迪奇又换了另一块结晶来测试，这回他让艾丽娅主动调动以太。于是，艾丽娅抬起另一只手，让一缕细风从指尖上绕起，桌上的纸张轻轻动了动，一时间，圣光结晶里的光点还是挺稳定。
几分钟后，梅迪奇收回手。
「可以了。」
艾丽娅马上问：「怎么样？」
「现在看，没什么问题。」
伊莎比她问的还快：「能确定没什么残留隐患么，主教大人？」
「没有。」梅迪奇说，「至少按现在能查出来的结果看，没发现什么异常。」
伊莎明显松了口气。
梅迪奇随后重新看向艾丽娅，说道。「恢复的比我预想的要快，以太循环也很稳定，身体并没因为那次感染留下明显后遗症。」他停顿一下，「看来你的体质还不错。」
艾丽娅笑起来：「你看，我就说没事吧。」
伊莎说：「嗯，这样我才能放下心来。」
「别担心了，伊莎，我没事的。」艾丽娅马上接话。
梅迪奇看她俩，最后摇摇头：「年轻人啊。」他坐回桌后，说道「正常活动没问题，旅行也可以。如果要调动以太的话，别突然把强度提得太高就行。」
艾丽娅点头：「正好，我还有件事想问您，主教大人。」
「你说。」
艾丽娅抬头，支支吾吾地说道：「今年那个...嗯...学院不是刚放开职业限制么...据说吟游诗人也可以报名...」
梅迪奇想了一下：「去参加吧。」
艾丽娅愣了愣：「这么干脆啊？」
「我还以为您会让我再休息一段时间。」
「既然身体没问题，为什么不能参加呢？」梅迪奇说，「圣光教会的宗旨又不是让人躺在床上越久越好。」
艾丽娅一下笑了：「那我就放心了。」
梅迪奇又补了一句：「不过有一点你要记住，如果你参加秘术对决的话。」
「嗯？」
「别刚从我这儿出去，过一阵子又让人抬回来。」
艾丽娅脸上的笑容一下僵住「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
与此同时，布拉维王国东部，布冯旧都布鲁诺。
旧王都的城墙已经在远处出现了，一辆从东方来的长途马车顺着官道慢慢往前走，车轮沾满尘土。马车的侧面挂了块红底黑纹的通行牌，那是瓦伦迪亚帝国的商旅凭证。
前头的中年车夫沉默地驾着车，车厢则里坐着一男一女，两人看上去年纪相仿，长相也相似，俨然一对双胞胎。事实上，他们的出生时间也只差了不到一刻钟。
哥哥莱因哈德·维斯，二十四岁。妹妹艾琳娜·维斯，也是二十四岁。两人来自瓦伦迪亚帝国西部边境小镇，维拉姆。
那儿离布拉维很近，帝国商人、布拉维商队还有边境佣兵经常从那附近经过。尽管两国关系算不上友好，边境贸易也从来没真正停过。
莱因哈德掀开车帘，远远看着布鲁诺的城墙。
「终于到了。」
艾琳娜坐在对面，手里还拿着本星象书。
「这才刚到布鲁诺，离根特还远。」
「至少已经到了布拉维第一个大城市。」莱因哈德靠回座位，「总比边境的小村镇要好。」
艾琳娜没吭声，视线还是停在星图上。
莱因哈德看了她一眼：「你不期待么？」
「期待什么？」
「秘术师大会呀，不然我们跑这么远干什么？」
艾琳娜终于抬起头：「期待看你第一场就被淘汰么？」
莱因哈德笑了一声：「那你估计很难看到。」
边说着，他边抬起右手，掌心很快冒出一团火焰。火苗没有四散开来，而是稳稳在他手里燃烧着。不一会儿，温度越来越高，很快变成了深深的暗红色。
艾琳娜扫了一眼：「车厢是木头做的，赶快收起来。」
莱因哈德反手把火焰掐灭：「我控制得住。」
「上个月你也是这么说的。」
「那是意外。」
艾琳娜重新低头：「旅店老板可不这么想。」
莱因哈德沉默片刻，最后决定不继续这个话题了。
维拉姆附近的人对这对兄妹不陌生，二十多岁的三阶秘术职业者本来就不多，何况还是一对双胞胎。
莱因哈德是三阶中期火系法师，艾琳娜是三阶初期冰系法师，副职占星术士。两人在帝国西部的年轻一辈里已经有些名气。
过去，他们经常参加帝国的各种大型赛事，包括但不限于秘术赛事。但几乎没机会参加布拉维的大型秘术赛事。
而今年却不一样，随着根特秘术师学院第一次正式放宽参赛限制。除了法师跟术式师的职业限制外，连国籍限制也一块松动了。只要年龄、阶位达标，在通过基础测试后，来自里昂公国、圣城、自由港、甚至瓦伦迪亚帝国的年轻秘术职业者，都能申请参加。由此，这项布拉维的秘术师盛会彻底演变成一场国际赛事。而消息传到维拉姆后，兄妹俩当晚就决定来根特参加。
莱因哈德重新看向窗外，布鲁诺的城门越来越近了。
「听说今年会来不少人。」
艾琳娜说：「本来就是第一次放开，大家肯定都想看看会出现什么情况。」
「那正好。」莱因哈德笑道，「就是要人多热闹，才有意思。」
艾琳娜合上星图册：「到时候，会不会遇见什么有趣的人呢...」
随着马车驶向城门，红色的帝国通行牌跟着车身轻轻晃着。远处，布拉维的深绿色旗帜正在城墙上展开。
......
艾丽娅离开教会时，心情明显比进去之前要好得多。她一路蹦蹦跳跳走下大教堂的石阶，刚到下头就转了一圈。
「看，我就说吧，已经没事了。」
伊莎跟在后头：「艾丽娅，你小心点脚下，台阶很多的。」
「不要紧的。」
艾丽娅停了步子：「你现在比梅迪奇主教还像医生」
伊莎认真开口：「他刚才可是说别让人再把你抬进来了。」
「他说的是在对决中别受伤，我又不打算参加个人对决。」
「差不多吧。」
「差很多好不！」
两人正准备往街口走，一只绿色秘术纸鸟从上头飞下来，绕着艾丽娅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她的手上。
「给我的？」
纸鸟自己展开，里头是一行字。字迹很熟悉，是薇奥蕾特的。
艾丽娅飞快看完，说道：「她让我去学院。」
伊莎问：「现在么？」
「不是，是明早去。」手心里那只纸鸟被艾丽娅折的平平整整，「她说学院里有个教授，想见见我。」
伊莎的手一顿：「教授？」
「嗯....叫卡特琳娜·维尔迪。」艾丽娅把纸页又抠开了一点，目光顺着上头的字飞快的往下扫，「薇奥蕾特说这是个在学院里资历挺深的老教授，最擅长风系魔法还有术式。」
「她为什么想见你？」
「大概是因为看过列斯芬那份报告了吧。」艾丽娅头也没抬的说道，「之前薇奥蕾特把我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写进去了......这教授看到后，好像对我的感知能力，挺感兴趣。」
闻言，伊莎的表情变得越发好奇了。
「薇奥蕾特还提了，要是我真打算去参加那场秘术师大会，最好提前去学院待几天。」那几页纸被艾丽娅慢慢地重新叠好，「让卡特琳娜教授先摸摸我的底，再帮我挑选一下，到底大会的哪些项目更适合我参加。」
「听起来，你还是去一下比较好，你想去么？」
艾丽娅盯着手里的那只纸鸟。
「想...」
伊莎点头：「嗯。」
艾丽娅看她：「可这样的话，按她在信里说的，我可能得在学院里集中训练几天。」
「嗯。」
「估计白天都得待在里面了。」
「没关系的。」
艾丽娅盯着她：「你怎么答应得这么快？」
伊莎有些疑惑：「为什么不能答应？」
「我以为你会说陪我一块去呢。」
「秘术师学院又不是危险的地方，而且薇奥蕾特也在不是么。」伊莎说，「再说我过去也帮不上忙。」
艾丽娅笑了笑。「也是。」
话刚说完，头顶再次传来阵纸页摩擦声。只见一只深绿色的秘术纸鸟从街道那头飞过来，纸鸟绕着俩人头顶转了圈，然后直直的朝伊莎的方向掉下来。
伊莎抬手，纸鸟稳稳的落在她手背上，它的翅膀轻抖两下，自己摊开了。艾丽娅凑过来。
「你的？」
「嗯。」
伊莎低头扫了眼，上头的内容挺短，落款是瓦尔德·兹·布雷希特。信件的内容是布拉维骑士团那边把交流时间定好了，让伊莎准备去骑士团驻地。上面说明了，到时候会有几个年轻骑士参加，瓦尔德本人也会出席。
看完纸上的字，艾丽娅抬起头。「你这边也安排好了啊......」
伊莎点点头。「看来是的」
艾丽娅看完：「你也有事了。」
「嗯。」
「那刚好。」她把手背到身后，顺着街道往前走，「我们一个去学院，一个去骑士团。」
两人最后坐马车回了月桂与白鸽。
当晚，艾丽娅把竖琴、笔记还有威廉留下的几份乐谱重新整理了一遍。伊莎则检查了主武器长剑跟六柄飞剑。
第二天清晨，旅店门口，风铃跟霜弦都被留在了马厩里。因为今天她们要去的地方都在城内，步行更为方便。
艾丽娅背着琴，伊莎腰间重新悬挂上长剑。两人站在街口，一边是通往学院区的路，另一边则通向王宫区附近的骑士团驻地。
艾丽娅看了眼伊莎：「那晚上见？」
「嗯。」伊莎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早点回来。」
艾丽娅笑道：「你也是。」
两人朝不同方向走去，没走几步，艾丽娅回头，伊莎也正好回头。她们的视线撞在一起，对视了一眼，两人相视一笑。
随后两人各自继续往前走，根特的清晨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