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暗角

作者:绒绒氯化钠 更新时间:2026/4/25 19:52:24 字数:8013

仲春午后的日光是熔过金的蜜,先落在球场中央那片崭新的天蓝色塑胶上——银灰色自动发球机正匀速吐出白色羽球,穿白衬衫的侍者端着冰饮穿梭在遮阳棚下,烫金的“贵族专属球场”标识牌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余温才漫到最边缘、被香樟阴影吞了大半的旧场地上,把他们脚下这片磨得发灰、裂着细缝的深绿色塑胶地面烘得发软,连风卷来的操场草叶香里,都浸着一层懒洋洋的,即将被暮色收走的松弛。

天穹广播的声线隔着几栋教学楼飘过来,极轻,像蚊蚋振翅:“……本年度无能力者犯罪率同比下降12%,学园都市治安环境持续向好……”混在球拍挥过的风声里,没人留心,像风掠过水面时没留下痕迹的涟漪。

一道锈迹斑斑的铁丝网横在中间,隔开了两片天。网眼上挂着几片被风吹来的碎传单,边角被太阳晒得发脆。球网白边磨出了毛,网柱上刻着深浅不一的划痕,最旧的那道已经被岁月磨得温润。张筱雨站在球场白线内侧,白色运动服下摆随热身转体扫过地面,沾了点细碎的草屑。球拍在她指尖转出利落的花,把晃眼的日光搅得支离破碎。球拍柄缠了三层胶布,最里面那层淡蓝色的已经磨得发透,是董婉姝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外面两层米白色的是她自己缠的,严严实实地盖住了磨破的木柄。

球网对面,童晓蹲在底线处勾着鞋带绕圈,膝盖不自觉地并拢,脚尖朝内收出柔和的弧度,宽松的校服裤在脚踝堆出几道软褶,像猫蜷起时叠起的绒毛。额前碎发被日光烘得发暖,垂下来遮住半只淡金色的左眼,领口顺着低头的动作往一侧滑,露出半截清晰的锁骨,他浑然不觉。左腕间那根洗得发白的蓝色头绳,随着系鞋带的动作垂落,边角蹭过沾了细沙的塑胶地面,又被他抬手时轻轻带起,绒线的毛边在日光里泛着细碎的光。系好鞋带起身时,他的指尖无意识蹭了蹭锁骨露出来的那片皮肤,像是觉得凉,又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动作很轻,快得像拂过领口的风。

顾霆烁斜倚在网柱上,半眯着眼打了个哈欠,眼尾被日光晒得泛出点淡红。指尖漫不经心地蹭过球网的白边,另一只手揣在裤兜里,指腹反复摩挲着那枚边缘熔化的硬币,金属的凉意透过布料渗出来,连落在他身上的日光,都跟着懒得多停留半分。他的目光极淡地扫过铁丝网那边,一个贵族学生正把打飞的球踢给侍者,连腰都没弯。顾霆烁舌尖顶了顶腮帮,没说话。身侧的感应路灯忽明忽暗闪了两下,最终归于沉寂,没人注意。

“就你俩?”张筱雨歪着头扫过两人,球拍往肩上一搭,“婉姝呢?”

“在看。”

场边香樟的浓荫里落下脚步声。董婉姝拎着一兜冰镇矿泉水走过来,瓶身凝的水珠顺着指节滑落,在干燥的水泥台阶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她挨着树荫坐下,指尖先抵了抵冰凉的瓶身,目光极轻地扫过铁丝网那边晃动的人影,又抬手按了按眉心,眼下的青黑在阴影里更显清晰,才弯起眼,声音软得像穿过樟叶的风:“给你们加油。”

隔壁贵族球场上,几个穿私立校服的学生正围着自动发球机练扣杀。球砸在塑胶地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混着侍者推车上的冰饮杯碰撞的细碎脆响。没人往这边看一眼。

落座前,她的目光在球场边的水洼上停了一瞬——水面晃着碎碎的树影和天光,还有远处教学楼顶一闪而过的警备团探照灯,只一瞬,便收回了视线,再无波澜。身侧靠着的风纪委执勤记录板,夹页里露着半张旧合照的边角,被风掀得轻轻晃了晃,又很快落回原处。记录板的电子屏暗着,屏幕边缘贴着一张极小的便签,用蓝墨水写着“734”,墨迹已经干了。

张筱雨笑了一声,把球拍往肩上一扛,冲对面两人抬了抬下巴:“行,二打一,别说我欺负你们。想好了,输了的话,回头别找理由。”

童晓系好鞋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灰,抬手无意识撩了撩垂下来的碎发,指尖划过耳侧的短发:“还没打呢。”

“那咋了。”顾霆烁依旧倚着网柱,连姿势都没动一下。

张筱雨笑得更欢,话音落时,已将球高高抛起——明晃晃的日光裹着白色羽球往上飞,几乎要融进天光里。下一瞬,挥拍的风声擦过耳畔,手腕轻抖,羽球便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直直钉在两人中间的空档里。

童晓几乎是瞬间扑了出去,指尖擦过球托带起的风,终究差了分毫,只能看着球在塑胶地上弹了两下。网对面的顾霆烁,连倚着网柱的姿势都没变分毫。

“1:0。”张筱雨笑眯眯地比了根手指。

童晓捡起球扔回给她,眉梢微微耷拉下来:“你故意的吧?”

“那咋了。”张筱雨把顾霆烁的口头禅学得惟妙惟肖。

顾霆烁难得被噎了一下,转头看向童晓:“她学我?”

童晓耸了耸肩,没忍住弯了嘴角,别过脸去,手背挡在嘴边,指腹蹭过腕间的蓝色头绳。

第二个球,张筱雨手腕一转,打了个贴网的短小球。童晓刚快步冲上去,球却已经擦着网边落了地,连补救的机会都没留。

“2:0。”

第三个球,张筱雨把球高高挑起,顾霆烁终于抬了抬手,接住球打了个高远球。白色的球飞过后场,张筱雨退后两步,借着冲力纵身跃起,球拍带着风声狠狠往下劈——球重重砸在界内,塑胶地面上留下一个转瞬即逝的浅坑,快得像错觉。弹起的球飞向外场,张筱雨的视线追着球过去,余光扫过蹲在场边系鞋带的童晓——他膝盖紧紧并拢,脚尖朝内收着,形成一个极柔和的弧度,指尖勾着鞋带的动作细巧,像猫爪收拢的模样。她挥拍的动作顿了半帧,随即移开目光,握着球拍的指节紧了紧,胶布下的木柄硌得掌心生疼。

“3:0。”

童晓把手往口袋里一插,指尖习惯性地去摸耳机线——指腹在空荡荡的袋布上蹭了两下,又抽了出来。

他撑着膝盖喘了口气,看着对面的人:“你是不是偷偷练过?”

“天生丽质。”张筱雨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球拍在手里又转了个漂亮的圈。

几轮球打下来,日头渐渐往西斜,风里的暖意淡了不少。童晓追着球满场跑,刚冲到半场,忽然被斜斜撞进眼里的夕阳晃了眼——白色的羽毛球瞬间融进金红色的光晕里,连影子都找不着了。

“球呢?”他眯着眼往天上看,脚步都顿住了,指尖无意识往掌心蜷了蜷。

“早落地了。”顾霆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没什么起伏。

张筱雨在网对面笑得直不起腰,球拍拄在地上撑着身子,连肩膀都在抖。缓过气来,她冲对面两人扬了扬拍子,语气里满是得意:“你俩一个发光一个放电,可在羽毛球场上,还不是得对我甘拜下风?”

童晓撑着膝盖喘气,累得懒得接话。顾霆烁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指尖轻轻动了动,一缕极淡的蓝紫色电火花从指缝间漏出来,转瞬即逝,连身侧的球网都跟着轻轻颤了颤。网柱上的划痕,在夕阳下投出细碎的影。

轮到童晓发球,他握着球拍比划了半天,手腕一松,羽毛球像被风揉落的晚樱花瓣,飘悠悠擦着网顶飞过去。张筱雨显然没料到这路数,愣了半秒才扑过去,指尖堪堪擦过球边,还是没接住。

“你这发球什么鬼动作?”她眯起眼,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童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指尖极轻地往掌心蜷了蜷,像猫收了收没稳住的爪尖。他耸了耸肩,把球拍在掌心颠了颠,指腹蹭过腕间的蓝色头绳:“就这样发的。”得分了,就不算坏事。他没再深想。

再次轮到张筱雨发球,她调整了姿势,一记干脆的对角球直奔后场死角。童晓冲过去堪堪接住,回了个高球。张筱雨看准时机,再次纵身跃起——原本要打的是一记快攻,但她手腕在触球前软了半拍,球速慢了。球拍挥下的瞬间她自己都没察觉,只有网对面的顾霆烁接球时眉梢动了一下,觉得这球怎么比刚才好接了。球高高弹起,在空中划了个慢悠悠的弧线。

张筱雨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童晓身上——他正专注地盯着球的轨迹,膝盖微弯,脚尖依旧朝内收着,握拍的手指修长而用力,指节泛着极淡的白。

球落下来,童晓快步上前接住,手腕轻轻一挑,球擦着网边落了地。

张筱雨在原地站了两秒,看着球在地上弹了两下,眯起眼看向对面的童晓,又转向顾霆烁:“你刚才不是装不会打吗?”

顾霆烁把拍子往肩上一搁,答得心安理得:“那咋了。”

“想在他面前表现一下是吧?”张筱雨转了转球拍,吐了吐舌头。

顾霆烁舌尖顶了顶腮帮,没接话,裤兜里的硬币被他捏得几乎嵌进指腹。

童晓在旁边笑出了声。

张筱雨把拍子往地上一墩,塑胶地面被砸出一声轻响,马尾都气鼓鼓地晃了晃:“你俩合伙演我!”

“我俩本来就是一伙的。”童晓指了指自己和顾霆烁,笑得一脸无辜。

董婉姝在树荫里看了半场,弯着嘴角轻轻摇了摇头。她把指尖从冰凉的瓶身移开,俯身拎起装空瓶的塑料袋,随手把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起身时脚尖不小心碰倒了靠在台阶旁的风纪委执勤记录板,夹在上面的电子屏倏地亮了,冷白的光里,密密麻麻的值班日志一闪而过——“734号失踪案:无目击者,警备团已接管”“第十三学区纯血传单激增”“高危预警:未知能量波动三次”。她动作顿了半秒,随即弯腰将记录板拾起,指尖在电源键上轻轻一按,一并锁进暗掉的屏幕里,稳稳搁回原位。那张写着“734”的便签,被她用指尖轻轻按了按,贴得更牢了。做完这些,她才抬步跟上了三人的脚步,校服裙摆扫过台阶,没带起一点声响。

一场球毕,四人挨着场边的台阶坐下。夕阳已经沉到了教学楼的檐角后,只剩碎金似的余光漫过来,把四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在地面上叠了又分。风里已经浸了傍晚的凉意,卷着远处街道的喧嚣。

张筱雨往董婉姝身边靠了靠,把空矿泉水瓶捏得咔哒响,指节泛白,长长舒了口气:“爽!”

童晓靠在台阶另一侧,腿够不着地面,脚尖轻轻晃了两下,鞋尖蹭着地面的细沙。顾霆烁坐得稍远些,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那枚硬币,夕阳的光在熔化的边缘跳荡,闪着细碎的冷光。

张筱雨低头按亮终端,锁屏上的四人合影只亮了一瞬——她站在画面最边缘,半个身子都快出了框,随即按灭屏幕,揣回兜里,指尖下意识拽了拽袖口,把那块洗不掉的油渍和磨破的胶布边,严严实实藏进了掌心。

“对了,”张筱雨忽然收了笑,往几人中间凑了凑,压低了声音,“你们昨天放学没遇到什么事吧?”

童晓偏头看向她,眼里带了点疑惑。

“我听说最近外面不太平。”张筱雨的声音压得更低,连风都好像停了一瞬。

顾霆烁指尖的硬币停了下来,他把硬币收进口袋,没说话,刘海缝隙里的电火花极快地闪了一下。

童晓下意识看向身边的董婉姝。她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指尖一下一下摩挲着瓶身的纹路,没说话。她放在台阶旁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弹出一条风纪委的值班通知,红色的预警标识格外刺眼:“紧急:第十三学区新增两起失踪案,均为无能力者。”她的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已读”,然后将屏幕按灭,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重新抬起头,弯了弯嘴角:“是有点事。不过不严重。”

张筱雨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再追问,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认真:“那你自己小心点。”

董婉姝抬起头,弯了弯嘴角,轻轻“嗯”了一声,指尖依旧攥着冰凉的瓶身,像攥着满手没说出口的疲惫。瓶身上的水珠顺着她的指缝滑落,滴在她的校服裤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她没察觉。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刚落,教学楼里瞬间涌出人潮。童晓和顾霆烁靠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等了十几分钟,往来的学生都走得差不多了,还是没看见董婉姝的身影。终端震了震,是董婉姝发来的消息,说临时有点事,让他们先走。

两人沿着街边往回走,夕阳彻底沉进了楼宇的缝隙里,暮色像洇开的墨,一点点吞掉天光。街边的路灯次第亮了,暖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斑驳的墙面上。路过一条窄巷口时,童晓的左眼骤然一烫,像被烧红的针尖狠狠刺了一下,淡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紧接着,巷子深处撞来一阵嘈杂——叫骂声,金属碰撞的脆响,还有压抑的呜咽,在沉下来的暮色里格外刺耳。

他们同时停住了脚步。风卷着几张撕碎的传单从巷口飘出来,纸片上残留着“纯血”“精英”“清理”几个模糊的油墨字,一片碎纸在童晓脚边打了个旋,又被风卷回了巷子深处,像被暗角吞了进去。碎纸的背面,印着风纪委员会“禁止校园霸凌”的公告落款,一半被油墨糊住了。

顾霆烁往巷子里瞟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什么动静?”

童晓抬手按住左眼,放下时,目光已经锁定了巷子深处。两侧的高墙把天光挡得严严实实,只有巷口的路灯漏进来半片昏黄,能看见几个模糊的人影堵在墙角,地面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金属物件的反光,距离太远,看不清全貌。

他皱了皱眉,脚步已经往巷口挪了半步。

左眼底的灼烫还贴着骨膜漫着,没半分消退的意思。巷子深处浓得化不开的阴翳里,一点极淡的暗金色光粒倏然炸开,又在眨眼间沉进黑暗,快得像视网膜上闪过的错觉。他眨了眨眼,睫羽扫过发烫的眼尾,再抬眼时,那点光已经没了踪迹——只剩巷口檐角垂落的,被风晃得发颤的夕阳残光,在地面投下细碎的亮斑。他没再停,脚步已经迈了出去。

“我去看看。”他丢下这句话,便抬脚往巷子里走,腕间的蓝色头绳在暮色里轻轻晃了晃。

顾霆烁看了他一眼,右手伸进裤兜,摸了一下那枚熔化的硬币——不是摩挲,是按了一下,像在确认它还在。然后他把手抽出来,也插着兜跟了上去,指尖的电弧已经在指缝间蓄势待发。

巷子里的光线更暗,空气里混着灰尘,铁锈和淡淡的血腥味。墙角三个绿色旧垃圾桶被塞得满满当当,全是揉成团的传单,纸面被水泡得发皱,油墨洇成一团模糊的黑。垃圾桶上方的墙面上,一张崭新的血统传单压着一张卷了边的寻人启事,寻人启事上的照片,是个和刚才那个低年级男生差不多大的孩子,下面写着“失踪七天”。三个穿高年级校服的学生正堵着墙角的人,为首的高个子一脚踩在墙面上,嘴里骂着污糟的话,他的校服领口别着一枚银线绣的家族徽章,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冷光。

被围在中间的是个低年级男生,书包被扔在脚边,校服沾着灰,袖口扯出脱线的毛边,嘴角的淤青叠着旧伤,整个人缩成一团,抖得像秋风里将落的叶子。他的校服领口没有校徽,袖口挽了三圈还盖过手掌,露出细瘦的手腕,腕上没有学校强制配发的能力管控装置,只系着一根磨得起毛的红绳。

“干什么呢?”顾霆烁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沉了不少,像浸了夜色的铁。

这时巷口有几个学生路过,往巷子里瞟了一眼,脚步顿了半秒,随即加快速度走远了。其中一个学生走远后才低头看终端,屏幕上亮着的是风纪委员会刚推送的安全提醒,红字写着“遇可疑人员请立即上报”。他看了一眼,把推送划掉了,没停下来,也没人回头。

三个人同时回头。为首的高个子扫了一眼他们俩的校服,嗤笑一声:“管得着吗?”

顾霆烁没说话,只把手从裤兜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侧的指尖,一缕蓝紫色的电弧劈啪轻响,细碎的电光在指缝间跳荡,逼仄的巷子里瞬间漫开一层若有若无的麻意,连墙角的铁皮垃圾桶都跟着嗡鸣震颤。高个子喉咙动了动,到嘴边的狠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狠狠啐了一口,招呼着另外两个人往巷子另一头走,走出几步还回头扔下一句:“你们等着。”

他们刚拐过巷尾的墙角,橘红色的警备团巡逻车灯忽然闪了一下,把三个拉长的影子投在墙上,和男生缩在墙角的影子短暂叠在一起,又迅速分开。车灯只闪了一下,就再也没亮过,引擎声轻得像猫叫,悄无声息地滑远了,像从未出现过。

巷子里瞬间静了,只剩风穿过巷口的轻响,垃圾桶里的传单被风掀得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不敢出声的低语。

童晓走过去,捡起地上的书包,指尖拍掉上面的灰,动作放得很轻。书包带断了一根,是被人扯断的。被围的男生抬起头,瘦小的脸苍白得没一丝血色,嘴角的淤青还泛着青,眼角红得厉害,正拼命咬着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们为什么打你?”童晓的声音放得很软,指尖无意识蜷了蜷,像怕惊到这只受惊的幼兽。

男生低着头,手指死死攥着书包肩带,指节泛白,犹豫了很久,才用带着哭腔的、极低的声音开口,像怕被墙听见似的:“他们说……我们这些不纯的能力者,迟早会被清理。”

“清理?”顾霆烁走过来,平日里漫不经心的眉头紧紧锁着,声音沉得像化不开的夜,指节捏得咔咔轻响。

男生摇了摇头,没敢再说话,只把书包死死抱在怀里,像抱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沉默了几秒,他用更小的声音补了一句:“学长,你们快走吧。他们可能还会回来。”

童晓直起身,松开了握着书包带的手,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巷口走。走出几步,他回头望了一眼。男生盯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用袖口蹭了蹭嘴角的淤青。他还站在巷口的路灯下,抱着书包,细瘦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路灯的光落在他肩上,像给他镀了一层易碎的壳。他没招手,没说话,只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目送他们离开。童晓收回目光,拐过了巷口,腕间的头绳被风掀起,轻轻扫过手背。

他没看见,男生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后,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风纪委员会求助热线”,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晚上回到住处,童晓刚洗完澡,放在桌上的终端就震个不停。他擦着头发走过去,指尖点开那个标着【非正常人类科研所】的群聊,冷白的屏幕光映在他脸上,左腕的蓝色头绳垂在桌边,被风轻轻吹得晃了晃,群里已经刷了几十条消息。

【非正常人类科研所】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今天羽毛球打爽了!你俩加起来都打不过我!

辰巳:?你们打羽毛球了?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完胜!

传说中的小烁:第二局赢了。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那是我让你们的!

绒绒氯化钠:6

辰巳:对了fail姐,你看校刊了没?就那篇《底层的手本该用来弹钢琴》,作者叫姜明轩

辰巳:【文章链接】

辰巳:他说无能力者的手“本该弹钢琴,如今却只能挤牛奶”,还说什么“这是社会的悲剧”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

传说中的小烁:那咋了。

绒绒氯化钠:6。

辰巳:他喝着别人挤的牛奶,然后写文章同情别人挤牛奶,真够可以的。对了,忘了说,他是纯血协会青年部的副部长。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你们别说了

辰巳:?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我手又没那么多讲究,能拿笔就行了

传说中的小烁:那咋了。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对了,听说你们今天又打架了?@绒绒氯化钠@传说中的小烁

传说中的小烁:没打,就吓了吓人。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吓人也是打架!婉姝呢?@Etsslsc

Etsslsc:在。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婉姝你没事吧?

Etsslsc:没事,就是有点累。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我也想帮忙。

辰巳:你?去了就是送人头的。

传说中的小烁:那咋了。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就咋了!我想想不行啊!

绒绒氯化钠:6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你6什么6!

绒绒氯化钠:那咋了。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就咋了!

辰巳:你俩能不能换个词。

童晓指尖划着屏幕,弯了弯嘴角。张筱雨那句“我也想帮忙”被烛南的消息顶了上去,沉在聊天记录的缝隙里,像没出现过。他往下划了划,停在那句“我手又没那么多讲究,能拿笔就行了”上,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再往上翻,没看到她的新消息。

隔壁宿舍。顾霆烁坐在床沿,从口袋里摸出那枚边缘熔化的硬币。指腹顺着熔痕的凹凸碾过一圈,翻了个面,在空白的背面顿了半秒,便把硬币按回口袋。

他按灭床头灯,偏头看了一眼隔壁的方向。那家伙腰上也挂着个不让人省心的东西,不知道今晚安不安分。

黑暗里,刘海缝隙漏出一缕极淡的蓝紫色电火花,转瞬熄灭。

他放下终端,走到窗前。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远处学园都市的霓虹连成一片翻涌的星海,亮得晃眼,却照不进每一条窄巷的暗角,照不进每一个缩在阴影里的人。十几辆警备团的巡逻车从街角驶过,比往常密了数倍,橘红色的警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像暗夜里浮动的火星,转瞬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他指尖抵着冰凉的玻璃,看着那些灯光彻底融进黑暗里。极远处的东边,天际线的位置,隐约传来一声极低的,非人的嘶吼,被风揉碎了,混在悬浮车道车流的轰鸣里,分不清是错觉,还是真实的异动。那声音比三天前近了许多。他的耳尖轻轻动了动,随即恢复如常。

楼下的路灯下,站着一个穿黑色风衣的人,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脸。他抬头往童晓的窗户看了一眼,袖口露出一点银灰色的金属边角,像一枚徽章。然后他转身走进旁边的巷子,消失在黑暗里。

童晓的指尖在玻璃上顿了半秒,随即移开。他抬手按了按还在发烫的左眼,指尖沾了一点极淡的金色粉末,像细碎的星尘。他蹭了蹭指尖,把粉末蹭掉了,没在意。

终端忽然震了一下,是一条私发消息。

Etsslsc:别出门。

消息只停留了三秒,就被撤回了。屏幕上只剩下一行灰色的小字:“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童晓指尖悬在屏幕上方顿了三秒,然后按灭了终端。

窗外的灯火和往常一样热闹,街道上还有晚归的学生笑着走过,天穹广播的夜场播报还在念着平稳安定的年度报告,风平浪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清楚。

有什么东西,已经在日光照不到的暗角里,在所有人视而不见的沉默里,悄悄醒了过来,动了起来。

它的影子,已经落在了他们的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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