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午后的日光是熔过金的蜜,裹着浅淡的暖意漫过露天羽毛球场,把深绿色塑胶地面烘得发软,连风卷来的操场草叶香里,都浸着一层懒洋洋的、即将被暮色收走的松弛。天穹广播的声线隔着几栋教学楼飘过来,极轻,像蚊蚋振翅,念着人均幸福指数的年度报告,混在球拍挥过的风声里,没人留心。
张筱雨站在球场白线内侧,白色运动服下摆随热身转体扫过地面,沾了点细碎的草屑。球拍在她指尖转出利落的花,把晃眼的日光搅得支离破碎。球网对面,童晓蹲在底线处勾着鞋带绕圈,膝盖不自觉地并拢,脚尖朝内收出柔和的弧度,宽松的校服裤在脚踝堆出几道软褶。额前碎发被日光烘得发暖,垂下来遮住半只淡金色的左眼,领口顺着低头的动作往一侧滑,露出半截清晰的锁骨,他浑然不觉。顾霆烁斜倚在网柱上,半眯着眼打了个哈欠,眼尾被日光晒得泛出点淡红。指尖漫不经心地蹭过球网的白边,另一只手揣在裤兜里,指腹反复摩挲着那枚边缘熔化的硬币,金属的凉意透过布料渗出来,连落在他身上的日光,都跟着懒得多停留半分。身侧的感应路灯忽明忽暗闪了两下,最终归于沉寂,没人注意。
“就你俩?”张筱雨歪着头扫过两人,球拍往肩上一搭,“婉姝呢?”
“在看。”
场边香樟的浓荫里落下脚步声。董婉姝拎着一兜冰镇矿泉水走过来,瓶身凝的水珠顺着指节滑落,在干燥的水泥台阶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她挨着树荫坐下,指尖先抵了抵冰凉的瓶身,又抬手按了按眉心,眼下的青黑在阴影里更显清晰,才弯起眼,声音软得像穿过樟叶的风:“给你们加油。”落座前,她的目光在球场边的水洼上停了一瞬——水面晃着碎碎的树影和天光,只一瞬,便收回了视线,再无波澜。
张筱雨笑了一声,把球拍往肩上一扛,冲对面两人抬了抬下巴:“行,二打一,别说我欺负你们。想好了,输了的话,回头别找理由。”
童晓系好鞋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灰,抬手无意识撩了撩垂下来的碎发:“还没打呢。”
“那咋了。”顾霆烁依旧倚着网柱,连姿势都没动一下。
张筱雨笑得更欢,话音落时,已将球高高抛起——明晃晃的日光裹着白色羽球往上飞,几乎要融进天光里。下一瞬,挥拍的风声擦过耳畔,手腕轻抖,羽球便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直直钉在两人中间的空档里。
童晓几乎是瞬间扑了出去,指尖擦过球托带起的风,终究差了分毫,只能看着球在塑胶地上弹了两下。网对面的顾霆烁,连倚着网柱的姿势都没变分毫。
“1:0。”张筱雨笑眯眯地比了根手指。
童晓捡起球扔回给她,眉梢微微耷拉下来:“你故意的吧?”
“那咋了。”张筱雨把顾霆烁的口头禅学得惟妙惟肖。
顾霆烁难得被噎了一下,转头看向童晓:“她学我?”
童晓耸了耸肩,没忍住弯了嘴角,别过脸去,手背挡在嘴边。
第二个球,张筱雨手腕一转,打了个贴网的短小球。童晓刚快步冲上去,球却已经擦着网边落了地,连补救的机会都没留。
“2:0。”
第三个球,张筱雨把球高高挑起,顾霆烁终于抬了抬手,接住球打了个高远球。白色的球飞过后场,张筱雨退后两步,借着冲力纵身跃起,球拍带着风声狠狠往下劈——球重重砸在界内,塑胶地面上留下一个转瞬即逝的浅坑,快得像错觉。弹起的球飞向外场,张筱雨的视线追着球过去,余光扫过蹲在场边系鞋带的童晓——他膝盖紧紧并拢,脚尖朝内收着,形成一个极柔和的弧度,指尖勾着鞋带的动作细巧,像猫爪收拢的模样。她挥拍的动作顿了半帧,随即移开目光,握着球拍的指节紧了紧,什么都没说。
“3:0。”
童晓撑着膝盖喘了口气,看着对面的人:“你是不是偷偷练过?”
“天生丽质。”张筱雨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球拍在手里又转了个漂亮的圈。
几轮球打下来,日头渐渐往西斜,风里的暖意淡了不少。童晓追着球满场跑,刚冲到半场,忽然被斜斜撞进眼里的夕阳晃了眼——白色的羽毛球瞬间融进金红色的光晕里,连影子都找不着了。
“球呢?”他眯着眼往天上看,脚步都顿住了。
“早落地了。”顾霆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没什么起伏。
张筱雨在网对面笑得直不起腰,球拍拄在地上撑着身子,连肩膀都在抖。缓过气来,她冲对面两人扬了扬拍子,语气里满是得意:“你俩一个发光一个放电,可在羽毛球场上,还不是得对我甘拜下风?”
童晓撑着膝盖喘气,累得懒得接话。顾霆烁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指尖轻轻动了动,一缕极淡的蓝紫色电火花从指缝间漏出来,转瞬即逝。
轮到童晓发球,他握着球拍比划了半天,手腕一松,羽毛球像被风揉落的晚樱花瓣,飘悠悠擦着网顶飞过去。张筱雨显然没料到这路数,愣了半秒才扑过去,指尖堪堪擦过球边,还是没接住。
“你这发球什么鬼动作?”她眯起眼,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童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指尖蜷了蜷——刚才那个动作像顺着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没经大脑,是身体刻进骨子里的记忆,可他翻遍所有过往,都找不到半分相关的碎片。他耸了耸肩,把球拍在掌心颠了颠:“就这样发的。”得分了,就不算坏事。他没再深想。
再次轮到张筱雨发球,她调整了姿势,一记干脆的对角球直奔后场死角。童晓冲过去堪堪接住,回了个高球。张筱雨看准时机,再次纵身跃起,又是一记力道十足的扣杀——这次,一直没怎么动的顾霆烁忽然动了。
他往前跨了半步,手腕轻轻一抬,球拍精准地卸了扣杀的力道,球高高弹起,在空中划了个慢悠悠的弧线。张筱雨没料到他会接住,动作顿了一瞬。她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童晓身上——他正专注地盯着球的轨迹,膝盖微弯,脚尖依旧朝里收着,握拍的手指修长而用力。
球落下来,童晓快步上前接住,手腕轻轻一挑,球擦着网边落了地。
张筱雨在原地站了两秒,看着球在地上弹了两下,眯起眼看向对面的童晓,又转向顾霆烁:“你刚才不是装不会打吗?”
顾霆烁把拍子往肩上一搁,答得心安理得:“那咋了。”
“想在他面前表现一下是吧?”张筱雨转了转球拍,吐了吐舌头。
顾霆烁舌尖顶了顶腮帮,没接话。
童晓在旁边笑出了声。
张筱雨把拍子往地上一墩,塑胶地面被砸出一声轻响,马尾都气鼓鼓地晃了晃:“你俩合伙演我!”
“我俩本来就是一伙的。”童晓指了指自己和顾霆烁,笑得一脸无辜。
董婉姝在树荫里看了半场,弯着嘴角轻轻摇了摇头。她把指尖从冰凉的瓶身移开,俯身拎起装空瓶的塑料袋,随手把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起身时脚尖不小心碰倒了靠在台阶旁的风纪委执勤记录板,夹在上面的电子屏倏地亮了,冷白的光里,密密麻麻的值班日志、红色标注的待处理事项、未读的高危预警通知一闪而过。她动作顿了半秒,随即弯腰将记录板拾起,指尖在电源键上轻轻一按,把那片翻涌的、沉默的压力一并锁进暗掉的屏幕里,稳稳搁回原位。做完这些,她才抬步跟上了三人的脚步,校服裙摆扫过台阶,没带起一点声响。
一场球毕,四人挨着场边的台阶坐下。夕阳已经沉到了教学楼的檐角后,只剩碎金似的余光漫过来,把四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在地面上叠了又分。风里已经浸了傍晚的凉意,卷着远处街道的喧嚣。
张筱雨往董婉姝身边靠了靠,把空矿泉水瓶捏得咔哒响,指节泛白,长长舒了口气:“爽!”
童晓靠在台阶另一侧,腿够不着地面,脚尖轻轻晃了两下,鞋尖蹭着地面的细沙。顾霆烁坐得稍远些,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那枚硬币,夕阳的光在熔化的边缘跳荡,闪着细碎的冷光。
张筱雨低头按亮终端,锁屏上的四人合影只亮了一瞬——她站在画面最边缘,半个身子都快出了框,随即按灭屏幕,揣回兜里,指尖下意识拽了拽袖口,把那块洗不掉的油渍严严实实藏进了掌心。
“对了,”张筱雨忽然收了笑,往几人中间凑了凑,压低了声音,“你们昨天放学没遇到什么事吧?”
童晓偏头看向她,眼里带了点疑惑。
“我听说最近外面不太平。”张筱雨的声音压得更低,连风都好像停了一瞬。
顾霆烁指尖的硬币停了下来,他把硬币收进口袋,没说话。
童晓下意识看向身边的董婉姝。她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指尖一下一下摩挲着瓶身的纹路,没说话。她放在台阶旁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弹出一条风纪委的值班通知。她的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已读”,然后将屏幕按灭,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重新抬起头,弯了弯嘴角:“是有点事。不过不严重。”
张筱雨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再追问,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认真:“那你自己小心点。”
董婉姝抬起头,弯了弯嘴角,轻轻“嗯”了一声。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刚落,教学楼里瞬间涌出人潮。童晓和顾霆烁靠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等了十几分钟,往来的学生都走得差不多了,还是没看见董婉姝的身影。手机震了震,是董婉姝发来的消息,说临时有点事,让他们先走。
两人沿着街边往回走,夕阳彻底沉进了楼宇的缝隙里,暮色像洇开的墨,一点点吞掉天光。街边的路灯次第亮了,暖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斑驳的墙面上。路过一条窄巷口时,童晓的左眼骤然一烫,像被烧红的针尖狠狠刺了一下,淡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紧接着,巷子深处撞来一阵嘈杂——叫骂声,金属碰撞的脆响,还有压抑的呜咽,在沉下来的暮色里格外刺耳。
他们同时停住了脚步。风卷着几张撕碎的传单从巷口飘出来,纸片上残留着“血统”“纯正”“清理”几个模糊的油墨字,一片碎纸在童晓脚边打了个旋,又被风卷回了巷子深处,像被暗角吞了进去。
顾霆烁往巷子里瞟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什么动静?”
童晓抬手按住左眼,放下时,目光已经锁定了巷子深处。两侧的高墙把天光挡得严严实实,只有巷口的路灯漏进来半片昏黄,能看见几个模糊的人影堵在墙角,地面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金属物件的反光,距离太远,看不清全貌。
他皱了皱眉,脚步已经往巷口挪了半步。
左眼底的灼烫还贴着骨膜漫着,没半分消退的意思。巷子深处浓得化不开的阴翳里,一点极淡的暗金色光粒倏然炸开,又在眨眼间沉进黑暗,快得像视网膜上闪过的错觉。他眨了眨眼,睫羽扫过发烫的眼尾,再抬眼时,那点光已经没了踪迹——只剩巷口檐角垂落的,被风晃得发颤的夕阳残光,在地面投下细碎的亮斑。他没再停,脚步已经迈了出去。
“我去看看。”他丢下这句话,便抬脚往巷子里走。
顾霆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也插着兜跟了上去。
巷子里的光线更暗,空气里混着灰尘,铁锈和淡淡的血腥味。墙角三个绿色旧垃圾桶被塞得满满当当,全是揉成团的传单,纸面被水泡得发皱,油墨洇成一团模糊的黑。三个穿高年级校服的学生正堵着墙角的人,为首的高个子一脚踩在墙面上,嘴里骂着污糟的话。被围在中间的是个低年级男生,书包被扔在脚边,校服沾着灰,袖口扯出脱线的毛边,嘴角的淤青叠着旧伤,整个人缩成一团,抖得像秋风里将落的叶子。
“干什么呢?”顾霆烁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沉了不少,像浸了夜色的铁。
这时巷口有几个学生路过,往巷子里瞟了一眼,脚步顿了半秒,随即加快速度走远了,没人停下来,没人出声,像只是路过一块无关紧要的路牌。
三个人同时回头。为首的高个子扫了一眼他们俩的校服,嗤笑一声:“管得着吗?”
顾霆烁没说话,只把手从裤兜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侧的指尖,一缕蓝紫色的电弧劈啪轻响,细碎的电光在指缝间跳荡,逼仄的巷子里瞬间漫开一层若有若无的麻意,连墙角的垃圾桶都跟着震了震。高个子喉咙动了动,到嘴边的狠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狠狠啐了一口,招呼着另外两个人往巷子另一头走,走出几步还回头扔下一句:“你们等着。”
巷子里瞬间静了,只剩风穿过巷口的轻响,垃圾桶里的传单被风掀得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不敢出声的低语。
童晓走过去,捡起地上的书包,指尖拍掉上面的灰,动作放得很轻。被围的男生抬起头,瘦小的脸苍白得没一丝血色,嘴角的淤青还泛着青,眼角红得厉害,正拼命咬着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他的校服大了一码,袖口挽了两圈还盖过手掌,露出细瘦的手腕,腕上没有学校强制配发的能力管控装置,只系着一根磨得起毛的红绳。
“他们为什么打你?”童晓的声音放得很软。
男生低着头,手指死死攥着书包肩带,指节泛白,犹豫了很久,才用带着哭腔的、极低的声音开口,像怕被墙听见似的:“他们说……我们这些不纯的能力者,迟早会被清理。”
“清理?”顾霆烁走过来,平日里漫不经心的眉头紧紧锁着,声音沉得像化不开的夜。
男生摇了摇头,没敢再说话,只把书包死死抱在怀里,像抱着唯一的救命稻草。他没说的是,这不是第一次了。这几天放学后,总有人在校门口堵他,有时是高年级的,有时是面生的人,说的话一天比一天狠,身上的伤也一层叠着一层。
沉默了几秒,他用更小的声音补了一句:“学长,你们快走吧。他们可能还会回来。”
童晓直起身,松开了握着书包带的手,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巷口走。走出几步,他回头望了一眼。男生还站在巷口的路灯下,抱着书包,细瘦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路灯的光落在他肩上,像给他镀了一层易碎的壳。他没招手,没说话,只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目送他们离开。童晓收回目光,拐过了巷口。
巷尾的墙面上,橘红色的警备团巡逻车灯忽然闪了一下,把三个高年级学生离开的影子拉得很长,和男生缩在墙角的影子短暂叠在一起,又迅速分开,消失在暗里。只闪了一下,就再也没亮过,像从未出现过。
晚上回到住处,童晓刚洗完澡,放在桌上的终端就震个不停。他擦着头发走过去,指尖点开那个标着【非正常人类科研所】的群聊,冷白的屏幕光映在他脸上,群里已经刷了几十条消息。
【非正常人类科研所】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今天羽毛球打爽了!你俩加起来都打不过我!
辰巳:?你们打羽毛球了?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完胜!
传说中的小烁:第二局赢了。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那是我让你们的!
绒绒氯化钠:6
辰巳:对了fail姐,你看校刊了没?就那篇《底层的手本该用来弹钢琴》,作者叫什么来着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看了,没看懂
辰巳:没看懂就对了,那字里行间都写着“我比你们高贵”
辰巳:【文章链接】
辰巳:他说无能力者的手“本该弹钢琴,如今却只能挤牛奶”,还说什么“这是社会的悲剧”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
传说中的小烁:那咋了。
绒绒氯化钠:6。
辰巳:他喝着别人挤的牛奶,然后写文章同情别人挤牛奶,真够可以的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你们别说了
辰巳:?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我手又没那么多讲究,能拿笔就行了
绒绒氯化钠:那咋了。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对了,听说你们今天又打架了?@绒绒氯化钠@传说中的小烁
传说中的小烁:没打,就吓了吓人。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吓人也是打架!婉姝呢?@Etsslsc
Etsslsc:在。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婉姝你没事吧?
Etsslsc:没事,就是有点累。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我也想帮忙。
辰巳:你?去了就是送人头的。
传说中的小烁:那咋了。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就咋了!我想想不行啊!
绒绒氯化钠:6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你6什么6!
绒绒氯化钠:那咋了。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就咋了!
辰巳:你俩能不能换个词。
童晓指尖划着屏幕,弯了弯嘴角。张筱雨那句“我也想帮忙”被烛南的消息顶了上去,沉在聊天记录的缝隙里,像没出现过。他往下划了划,停在那句“我手又没那么多讲究,能拿笔就行了”上,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再往上翻,没看到她的新消息。
他放下终端,走到窗前。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远处学园都市的霓虹连成一片翻涌的星海,亮得晃眼,却照不进每一条窄巷的暗角,照不进每一个缩在阴影里的人。几辆警备团的巡逻车从街角驶过,比往常密了数倍,橘红色的警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像暗夜里浮动的火星,转瞬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他指尖抵着冰凉的玻璃,看着那些灯光彻底融进黑暗里。极远处的东边,天际线的位置,隐约传来一声极低的,非人的嘶吼,被风揉碎了,混在悬浮车道车流的轰鸣里,分不清是错觉,还是真实的异动。那声音比三天前近了许多。他的耳尖轻轻动了动,随即恢复如常。
窗外的灯火和往常一样热闹,街道上还有晚归的学生笑着走过,天穹广播的夜场播报还在念着平稳安定的年度报告,风平浪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清楚。
有什么东西,已经在日光照不到的暗角里,在所有人视而不见的沉默里,悄悄醒了过来,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