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午后的日光裹着浅淡的暖意,把露天羽毛球场的塑胶地面烘得发软。风卷着隔壁操场的草叶香漫过来,空气里浮着一层懒洋洋的松弛。
张筱雨站在球场一侧,白色运动服的下摆随热身的转体扫过地面,球拍在指尖转出利落的花,把晃眼的日光搅得支离破碎。球网对面,童晓蹲在底线处勾着鞋带绕圈,膝盖不自觉地并拢,脚尖朝内收着。额前的碎发被日光烘得发暖,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顾霆烁则斜倚在网柱上,半眯着眼打了个哈欠,指尖漫不经心地蹭过球网的白边,连落在身上的日光都随他的动作,懒得多停留半分。
“就你俩?”张筱雨歪着头扫过两人,球拍往肩上一搭,“婉姝呢?”
“在看。”
场边香樟的浓荫里忽然传来脚步声。董婉姝拎着一兜冰镇矿泉水走过来,瓶身凝着的水珠顺着指尖滑落,在干燥的台阶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她挨着树荫坐下,指尖先轻轻敲了敲冰凉的瓶身,又按了按眉心,才弯起眼,声音软得像风:“给你们加油。”
张筱雨笑了一声,把球拍往肩上一扛,冲对面两人抬了抬下巴:“行,二打一,别说我欺负你们。想好了,输了的话,回头别找理由。”
童晓系好鞋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灰,抬手无意识撩了撩垂下来的碎发:“还没打呢。”
“那咋了。”顾霆烁依旧倚着网柱,连姿势都没动一下。
张筱雨笑得更欢,话音落时,已将球高高抛起——明晃晃的日光裹着白色羽球往上飞,几乎要融进天光里。下一瞬,挥拍的风声擦过耳畔,手腕轻抖,羽球便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直直钉在两人中间的空档里。
童晓几乎是瞬间扑了出去,指尖擦过球托带起的风,终究差了分毫,只能看着球在塑胶地上弹了两下。网对面的顾霆烁,连倚着网柱的姿势都没变分毫。
“1:0。”张筱雨笑眯眯地比了根手指。
童晓捡起球扔回给她,有点无奈:“你故意的吧?”
“那咋了。”张筱雨把顾霆烁的口头禅学得惟妙惟肖。
顾霆烁难得被噎了一下,转头看向童晓:“她学我?”
童晓耸了耸肩,没忍住弯了嘴角,别过脸去,手背挡在嘴边。
第二个球,张筱雨手腕一转,打了个贴网的短小球。童晓刚快步冲上去,球却已经擦着网边落了地,连补救的机会都没留。
“2:0。”
第三个球,张筱雨把球高高挑起,顾霆烁终于抬了抬手,接住球打了个高远球。白色的球飞过后场,张筱雨退后两步,借着冲力纵身跃起,球拍带着风声狠狠往下劈——球重重砸在界内,塑胶地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3:0。”
童晓撑着膝盖喘了口气,看着对面的人:“你是不是偷偷练过?”
“天生丽质。”张筱雨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球拍在手里又转了个漂亮的圈。
几轮球打下来,日头渐渐往西斜,风里的暖意淡了不少。童晓追着球满场跑,刚冲到半场,忽然被斜斜撞进眼里的夕阳晃了眼——白色的羽毛球瞬间融进金红色的光晕里,连影子都找不着了。
“球呢?”他眯着眼往天上看,脚步都顿住了。
“早落地了。”顾霆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没什么起伏。
张筱雨在网对面笑得直不起腰,球拍拄在地上撑着身子,连肩膀都在抖。缓过气来,她冲对面两人扬了扬拍子,语气里满是得意:“你俩一个发光一个放电,可在羽毛球场上,还不是得对我甘拜下风?”
童晓撑着膝盖喘气,累得懒得接话。顾霆烁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指尖轻轻动了动,一缕极淡的蓝紫色电火花从指缝间漏出来,转瞬即逝。
轮到童晓发球,他握着球拍比划了半天,手腕一松,羽毛球像片被风吹落的花瓣,飘悠悠地擦着网顶飞了过去。张筱雨显然没料到这路数,愣了半秒才扑过去,指尖堪堪擦过球边,还是没接住。
“你这发球什么鬼动作?”她眯起眼看向童晓,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童晓自己也说不上来,只是耸了耸肩:“就这样发的。”
再次轮到张筱雨发球,她调整了姿势,一记干脆的对角球直奔后场死角。童晓冲过去堪堪接住,回了个高球。张筱雨看准时机,再次纵身跃起,又是一记力道十足的扣杀——这次,一直没怎么动的顾霆烁忽然动了。
他往前跨了半步,手腕轻轻一抬,球拍精准地卸了扣杀的力道,球高高弹起,在空中划了个慢悠悠的弧线。张筱雨没料到他会接住,动作顿了一瞬。
球落下来,童晓快步上前接住,手腕轻轻一挑,球擦着网边落了地。
张筱雨站在原地没动,看着球在地上弹了两下,眯起眼看向顾霆烁:“你刚才不是装不会打吗?”
“那咋了。”顾霆烁面不改色,连语气都和之前一模一样。
童晓在旁边笑出了声。
张筱雨气鼓鼓地把拍子往地上一墩,塑胶地面被砸出一声轻响:“你俩合伙演我!”
“我们本来就是一伙的。”童晓指了指自己和顾霆烁,笑得一脸无辜。
场边的树荫里,董婉姝看着闹作一团的三人,弯着嘴角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瓶身,又轻轻按了按眉心,眼底的笑意淡了一瞬,快得像风掠过水面的涟漪,没人察觉。
一场球打完,四人挨着场边的台阶坐下。夕阳已经沉到了教学楼后面,只剩碎金似的余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风里已经带了点傍晚的凉意。
张筱雨往董婉姝身边靠了靠,把空了的矿泉水瓶捏得咔哒响,长长舒了口气:“爽!”
童晓靠在台阶的另一边,腿够不着地,轻轻晃了两下。顾霆烁坐得稍远些,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枚硬币,硬币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边缘有一小块不太平整的痕迹,像被高温熔过又凝固了。
张筱雨低头看了一眼终端,按灭屏幕,那张合影在视网膜上闪了一下,她把终端揣回兜里。
“对了,”张筱雨忽然收了笑,往几人中间凑了凑,压低了声音,“你们昨天放学没遇到什么事吧?”
童晓偏头看向她,眼里带了点疑惑。
“我听说最近外面不太平。”张筱雨的声音压得更低,连风都好像停了一瞬。
顾霆烁指尖的硬币停了下来,他把硬币收进口袋,没说话。
童晓下意识看向身边的董婉姝。她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指尖一下一下摩挲着瓶身的纹路,没说话。过了几秒,她才轻声开口,声音软得像风,却藏着一丝没化开的沉:“是有点事。不过不严重。”
张筱雨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再追问,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认真:“那你自己小心点。”
董婉姝抬起头,弯了弯嘴角,轻轻“嗯”了一声。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刚落,教学楼里瞬间涌出人潮。童晓和顾霆烁靠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等了十几分钟,往来的学生都走得差不多了,还是没看见董婉姝的身影。手机震了震,是董婉姝发来的消息,说临时有点事,让他们先走。
两人沿着街边往回走,夕阳彻底沉了下去,暮色像墨似的一点点晕开,街边的路灯次第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过一条窄巷口时,童晓的左眼骤然一烫,像被烧红的针尖狠狠刺了一下。紧接着,巷子深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叫骂声,金属碰撞的脆响,在沉下来的暮色里格外刺耳。
他们同时停住了脚步。
顾霆烁往巷子里瞟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什么动静?”
童晓抬手按住左眼,放下时,目光已经锁定了巷子深处。两侧的高墙把天光挡得严严实实,只有巷口的路灯漏进来一点光,能看见几个模糊的人影堵在墙角,地面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金属物件的反光,距离太远,看不清全貌。
他皱了皱眉,脚步已经往巷口挪了半步。
“我去看看。”他丢下这句话,便抬脚往巷子里走。
顾霆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也插着兜跟了上去。
巷子里的光线更暗,空气里混着灰尘和淡淡的铁锈味。三个穿着高年级校服的学生正围着墙角的人。被围在中间的是个低年级男生,书包被扔在脚边,校服上沾着灰,袖口扯出了脱线的毛边,嘴角的淤青还泛着青黑,旧伤叠着新伤,整个人缩成一团,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干什么呢?”顾霆烁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沉了不少。
三个人同时回头。为首的高个子扫了一眼他们俩的校服,嗤笑一声:“管得着吗?”
顾霆烁没说话,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高个子还想说什么,目光忽然落在顾霆烁垂在身侧的手上——他指尖正跳动着一丝细碎的蓝紫色电弧,劈啪的轻响在逼仄的巷子里格外清晰,连周围的空气都漫开了一层若有若无的麻意。高个子喉咙动了动,到了嘴边的狠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走。”他招呼了另外两个人,骂骂咧咧地往巷子另一头走。走出几步,还回头扔下一句:“你们等着。”
巷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风穿过巷口的轻响。
童晓走过去,捡起被扔在地上的书包,拍了拍上面的灰,递给那个低年级男生。男生接过去,手还在抖,低着头小声说了句“谢谢”。
“他们为什么打你?”童晓放轻了声音问。
男生低着头,手指死死攥着书包的肩带,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墙听见似的:“他们说……我们这些能力者,迟早会被清理。”
童晓的动作顿了一下,指尖捏着书包带的力道紧了紧。
“清理?”顾霆烁走了过来,平日里漫不经心的眉头紧紧皱着,声音沉得像夜色,“什么意思?”
男生抱着书包往墙角缩了缩,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晚上回到住处,童晓刚洗完澡,放在桌上的终端就震个不停。他擦着头发走过去,点开那个标着【非正常人类科研所】的群聊,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群里已经刷了几十条消息。
【非正常人类科研所】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今天羽毛球打爽了!你俩加起来都打不过我!
辰巳:?你们打羽毛球了?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完胜!
传说中的小烁:第二局赢了。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那是我让你们的!
绒绒氯化钠:6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对了,听说你们今天又打架了?@绒绒氯化钠@传说中的小烁
传说中的小烁:没打,就吓了吓人。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吓人也是打架!婉姝呢?@Etsslsc
Etsslsc:在。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婉姝你没事吧?
Etsslsc:没事,就是有点累。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我也想帮忙。
辰巳:你?去了就是送人头的。
传说中的小烁:那咋了。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就咋了!我想想不行啊!
绒绒氯化钠:6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你6什么6!
绒绒氯化钠:那咋了。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就咋了!
辰巳:你俩能不能换个词。
童晓看着屏幕,没忍住弯了弯嘴角。张筱雨最后那条“我也想帮忙”被烛南的消息顶了上去,他往下划了划,没再看到她的新消息。
他放下终端,走到窗前。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远处学园都市的霓虹连成一片星海,亮得晃眼,却照不进每一条窄巷的暗角。几辆警备团的巡逻车从街角驶过,比平时密了不少,橘红色的警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像暗夜里浮动的火星,转瞬就消失在街道的另一头。
他站在窗前,指尖抵着冰凉的玻璃,看着那些灯光彻底融进黑暗里。
窗外的灯火和往常一样热闹,街道上还有晚归的学生笑着走过,风平浪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清楚,有什么东西,已经在日光照不到的暗角里,悄悄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