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越的电子音顺着教室的扩音器漫开,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刚响到第二声,底下已经翻起压不住的躁动。
汤芷柔站在全息讲台上,指尖还停留在课件的翻页键上,眼皮都没抬。课件正停在「能力者行为规范与城市治安边界」的章节,淡蓝色的全息投影在她身后铺开,把她的发梢染了一层冷调的浅蓝。
“急什么?”她笑了笑,眼尾弯起来,语气还是惯常的温和,“最后两个知识点,讲完就下课。耽误你们两分钟,食堂的红烧肉跑不了。”
底下一片哀嚎。有人已经把书包收拾得整整齐齐抱在怀里,拉链拉到顶,就等一声下课往外冲;有人偷偷把个人终端切到了食堂的实时排队界面,对着飞速上涨的排队人数龇牙咧嘴;还有人半个身子已经探到了过道里,眼睛死死盯着教室门,像随时准备冲出去的短跑运动员。
童晓趴在桌上,左脸贴着冰凉的桌面,右手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沿。节奏不快,却带着点藏不住的烦躁,敲到第三下时,指尖无意识地蹭过左腕的蓝色头绳——它安安静静地系在那里,布面被他蹭得起了一层细绒。
旁边的顾霆烁在转笔。黑色的按动笔在他指尖转得飞起,茶色的短发垂下来,遮住了小半只眼睛,刘海的缝隙里,偶尔闪过一丝极细的蓝紫色电火花。笔转一次掉一次,他捡起来接着转,笔身砸在桌面的轻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惹得前排同学频频回头。
转了几轮之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在指间翻了个面——边缘有一小块不平整的痕迹。他把硬币按回口袋,继续转笔。
童晓的终端在桌肚里震了一下,很轻,却刚好盖过了顾霆烁笔掉在桌上的声音。
他抬了抬眼皮,伸手摸出终端,屏幕亮着,群聊【非正常人类科研所】的红圈标着个99+。
他指尖划开,群聊的消息一条一条跳出来。
辰巳:你们听说了吗,最近有个传言
辰巳:说黑市在卖一种东西,用了能让无能力者也变成能力者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这你也信?
辰巳:我没说信啊,就是说有人在传
辰巳:而且听说用过的人后来都……
传说中的小烁:都怎么了?
辰巳:不知道,有人说失踪了,有人说疯了,还有人说变得更厉害了
辰巳:反正传得乱七八糟的
绒绒氯化钠:6
绒绒氯化钠:这种你也信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就是就是,还不如信我是秦始皇
传说中的小烁:那咋了
绒绒氯化钠:6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你6什么6
绒绒氯化钠:那咋了
辰巳:你俩能不能换个词
童晓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没再发消息,把终端按灭,扣回了桌肚。
“烛南又在传什么八卦?”顾霆烁的声音压得很低,凑过来的时候,带着点淡淡的静电味。他刚把笔捡起来,指尖还沾着点桌上的灰。
“说黑市有东西能让无能力者变能力者。”童晓打了个哈欠,坐直身体,左眼在窗外斜照进来的阳光里晃了一下,瞳仁里的金色浅得几乎看不见,“你刚才不是也在群里?”
“那咋了,我就看见你俩在互怼,内容没细看。”顾霆烁理直气壮,把笔往笔袋里一扔,拉链“唰”地一声拉上,动作快得很,“再说了,这种传言从入学到现在就没停过,哪次是真的?”
童晓懒得理他,目光重新落回讲台上。汤芷柔已经合上了全息电脑,正弯腰收拾讲台桌上的教案。
“行了,”她直起身,笑着拍了拍手,“下课吧。记得把课后习题做了,明天抽查。”
“轰”的一声,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人潮像开了闸的洪水,顺着教室门往外涌,童晓和顾霆烁被人流裹着挤出去,连脚步都不用自己迈,就被推着顺着楼梯往下冲。
教学楼的楼道里全是学生,说话声,笑闹声,跑步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发嗡。阳光从楼道两侧的落地窗斜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晃得人睁不开眼。悬浮扶梯上挤满了人,慢得像蜗牛,所有人都铆着劲往楼梯口冲,目标只有一个——学校食堂的限量红烧肉。
“跑快点!”顾霆烁在前面喊,已经甩开了人流冲在了前面,茶色的短发被风吹得往后扬,刘海里的电火花由于他跑太快而闪得比刚才明显了点,“去晚了真就只剩汤了!”
“那咋了,跑不过一年级?”童晓在后面喊,脚下却没停,步子迈得比顾霆烁还大,很快就追了上去,和他并排冲下了最后一截楼梯。
两人冲出教学楼大门的时候,校门口的人流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泼下来,晒得人后背发暖,校门口的两排梧桐树长得枝繁叶茂,投下大片的阴凉。
张筱雨就蹲在最粗的那棵梧桐树下,嘴里叼着根橘子味棒棒糖,脚边放着个空的雪糕包装袋,看见他们冲出来,立刻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站起身挥了挥手。
“你们终于出来了!”她跑过来,马尾在身后晃来晃去,棒棒糖的糖纸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我在这等了快十分钟了,还以为你们被汤姐扣下了。”
“婉姝呢?”童晓停下脚步,扫了一眼周围,没看见董婉姝的身影。
“她给我发消息说临时有事,风纪委员会那边有个紧急执勤。”张筱雨把终端屏幕亮给他们看,上面是董婉姝发来的消息,时间就在五分钟前,“让我先等你们,她忙完就过来。”
童晓掏出自己的终端,果然有董婉姝发来的私信,和给张筱雨发的差不多,只有短短两句话:【临时有执勤任务,你们先吃,不用等我。】后面还跟了个食堂红烧肉的表情包。
“又加班。”顾霆烁啧了一声,把手插进裤兜里,“这礼拜她都执勤三次了吧?以前哪有这么多事。”
“那咋了。”张筱雨学着他的语气,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咬得糖棍咔咔响,眼睛弯起来,带着点恶作剧的笑意,“人家风纪委员有任务,总不能像你一样,天天卡点上课,下课就只知道抢饭。”
顾霆烁刚要反驳,童晓已经把终端揣回了口袋,转身往街边走:“别吵了,先去便利店买点东西垫垫,等婉姝忙完再说。”
另外两人跟着他顺着街边往回走。正午的阳光暖融融的,风里带着点香樟树的清香,还有路边便利店关东煮的味道。路边的全息广告在循环播放能力者进阶培训的课程,天穹广播里插播着一条治安提示,女声温柔,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严肃:【近期偏远学区治安事件频发,请各位学生夜间减少非必要外出,如遇异常情况,请立即联系警备团或风纪委员会。】
童晓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们刚好走到了那条巷口。
就是前天傍晚,那个低年级男生被三个高年级堵在墙角的巷子。
巷口的阳光很足,却照不进巷子深处。里面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卷着几片落叶滚过。
童晓往里看了一眼,巷子空空的,连个人影都没有。他正要收回目光,耳尖忽然微微一动——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喘粗气的呼喊,直直冲着他来。
“学长!等一下!”
童晓回过头。
那个低年级的男生站在几步开外,胸口剧烈起伏着,明显是跑了很长一段路。他的校服外套拉链没拉,跑起来晃来晃去,书包带子滑到了胳膊肘,他也顾不上拉,手指死死攥着书包肩带,指节攥得发白。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脸色白得发纸,嘴唇动了好几下,却没说出话,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童晓和顾霆烁。校服袖口扯破的线头还翘着,嘴角的淤青比前天更深了,明晃晃的旧伤叠着新伤。
“谁啊?”张筱雨好奇地探过头,嘴里的棒棒糖停住了,没再咬。
顾霆烁往前站了半步,挡在童晓身侧,看着那个男生,语气没什么起伏:“怎么了?找我们有事?”
男生往前迈了一步,又猛地停住,像是有点害怕。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没喘匀的气:“我……我想跟你们说件事。”
“你怎么找到我们的?”童晓问。
男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声音很小,却很清楚:“我……我问了那天在场的同学。他们说你们是高二(13)班的,放学后经常走这条路,会经过这里。”
童晓和顾霆烁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说吧。”童晓的语气放软了一点,“什么事。”
男生咬了咬嘴唇,手指把书包带子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着青白。他沉默了好几秒,才像是鼓足了勇气,开口说道:“最近……有人找过我。”
“找你干什么?”顾霆烁问。
“他们问我,那天是不是用了能力,还问我……想不想变得更强。”男生的声音发颤,带着点藏不住的恐惧,“他们说,他们有种东西……用了就能让能力一下子提升很多。只要我配合他们,他们就给我那个东西。”
童晓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上午群聊里烛南说的那个传言,瞬间在他脑子里炸开。
“你答应了?”顾霆烁的语气沉了一点,原本插在兜里的手拿了出来,指尖闪过一丝极淡的电火花。
男生猛地摇头,眼泪一下子就涌到了眼眶里,却强忍着没掉下来:“我没有!我没答应!”
“那他们怎么说?”童晓问。
男生吸了吸鼻子,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点抖:“他们说……如果我不配合,下次就不是问话了。”
童晓的左眼又烫了一下,比巷口那次更烈,像有火在烧。正午的日光明明暖得发烫,他却觉得后脊窜过一丝刺骨的凉意。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左腕的蓝色头绳,布面的纹路硌着指腹,他自己却毫无察觉。
传言是真的?
还是巧合?
张筱雨站在旁边,嘴里的棒棒糖早就忘了动。她握着水瓶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眼睛盯着那个男生,没说话,脸上的笑意早就没了。
顾霆烁没说话,只是眉头皱得很紧,刘海里的电火花闪了一下,空气里漫开一点极淡的静电味。
童晓沉默了几秒,往前迈了一步,站到男生面前,紧盯着他,沉声追问:“你刚才说的‘他们’,到底是谁?”
男生颓然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茫然:“我不知道。他们只让我配合行事,说下次还会再来找我。”
顾霆烁接过话头,语气沉定:“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男生垂着眼沉默了许久,再抬眼时,眼底带着孤注一掷的笃定:“我想……跟你们学怎么掌控自己的能力。我不想再像现在这样了。”
童晓刻意放轻了声音,怕吓到这个已经快哭出来的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周栩。”男生小声说,“一年级三班的。”
“周栩。”童晓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看着他的眼睛,“如果那些人再找你,你就来高二(13)班找我们,或者直接给我们发消息。知道吗?”
周栩愣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赶紧用袖子擦掉,用力点了点头:“知道了!谢谢学长!”
“去吧。”童晓拍了拍他的肩膀,“路上小心,别一个人走偏僻的路,和同学一起走。”
周栩又用力点了点头,看了他们三个人一眼,转身跑了。他跑得很快,校服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快就融进了街角的人流里,看不见了。
三个人站在原地,没人说话。
“‘下次就不是问话了’。”顾霆烁先开了口,把手重新插回兜里,“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像威胁?”
张筱雨把嘴里的棒棒糖拿出来,糖棍都被她咬得变形了。
童晓转头看向那条巷子,深处还是黑漆漆的,阳光照不进去,像一张张开的嘴。
三人没再说话,顺着街边继续往前走,气氛比刚才沉了很多。张筱雨咬着棒棒糖,没再说话,顾霆烁插着兜走在旁边,刘海里的电火花时不时闪一下。童晓走在最前面,指尖还在一下一下蹭着左腕的头绳,脑子里反复响着周栩说的那句话。
“下次就不是问话了。”
便利店就在前面不远,绿色的招牌在阳光下亮得很显眼。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几个学生,手里拿着饮料,笑着说话。
便利店门口,童晓伸手去摸墙头上的猫,猫乖顺地没跑。他刚蹲下身子,空气里漫开一点极淡的静电味。
“你干嘛呢?不买水了?中午吃什么?”
墙头的猫耳朵猛地往后一压,浑身的毛瞬间炸了起来,尖着嗓子“喵”了一声,扭头就跳下墙头,一眨眼就消失在了巷子深处,连个尾巴尖都没剩下。
童晓的笑容僵在脸上,慢慢转过身,瞪着顾霆烁,眼睛都瞪圆了。
顾霆烁一脸无辜地举起双手:“我什么都没干!我就说了句话!”
“你往那一站,身上的电都快溢出来了,猫不跑才怪!”张筱雨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手里的水瓶都快拿不住了,嘴里的棒棒糖差点掉出来,她赶紧用手接住,笑得话都说不连贯了,“上次……上次婉姝养的仓鼠,看见你过来,直接钻到笼子最里面,怎么叫都不出来!你就是个行走的驱猫器!”
“那咋了,猫怕我,我又不能控制。”顾霆烁理直气壮,却还是下意识地收了收身上溢散的电磁力,“总不能让我把能力封起来吧?”
童晓懒得跟他吵,转身走进了便利店。冰柜里的冷气扑面而来,让他发热的脑子清醒了一点。他拿了三瓶冰镇的橘子汽水,刚要去结账,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他回过头,董婉姝正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拎着个浅米色的保温袋,左臂上的风纪委员执勤袖标还没摘。发梢被风吹得有些乱,额头上沾着薄汗,眼下铺着一层极淡的青黑。看见他们三个,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弯起来,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
“你们怎么在这儿?”她走过来,风把她的校服裙摆吹得晃了晃,她下意识地用手压住,动作轻得很。
“婉姝!”张筱雨一下子就扑了过去,抱住她的胳膊晃了晃,眼睛亮晶晶的,“你忙完啦?累不累?执勤有没有什么事啊?”
“没事,就是一点小事,处理完就过来了。”董婉姝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把手里的保温袋递过来,“给你们带了饭,食堂三楼的红烧肉套餐,我猜你们肯定没抢到。”
顾霆烁接过保温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四份盒饭还冒着热气,红烧肉的香味瞬间漫了出来,还有他爱吃的卤蛋,和童晓爱吃的糖醋里脊。
“你怎么知道我们没吃?”童晓问,接过她递过来的汽水,拧开了瓶盖。
董婉姝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袖标摘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了自己的手提包里。
四个人就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打开盒饭吃饭。正午的阳光刚好落在台阶上,暖融融的,风里带着便利店关东煮的香味,还有香樟树的清香味。
董婉姝把自己盒饭里的红烧肉,一半夹给了童晓,一半夹给了顾霆烁,轻声说:“我今天执勤的时候吃过点心了,吃不完,别浪费了。”
“婉姝你就惯着他俩吧。”张筱雨在旁边吐槽,却把自己盒饭里的卤蛋夹给了董婉姝,“给你,你执勤辛苦了,多吃点。”
童晓没说话,却把自己盒饭里的糖醋里脊夹了一半给董婉姝,低头扒了一口饭。顾霆烁也跟着把卤蛋递了过去,嘴上却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谢了啊婉姝,要不是你,我俩今天中午就只能啃面包了。”
董婉姝看着碗里堆起来的菜,忍不住笑了,眼尾弯起来,温柔得很。
吃完饭,张筱雨靠在旁边的栏杆上,举着终端对着天空拍云。她一会蹲下来,一会站起来,一会又跑到马路对面去拍,马尾在身后晃来晃去,忙得不亦乐乎。
“你拍什么呢?云有什么好拍的?”童晓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大朵蓬松的白云,边缘被阳光勾了一圈金边,确实很好看。
“你不觉得这朵云长得像猫吗?”张筱雨把屏幕亮给他看,眼睛亮晶晶的,“你看这个耳朵,还有这个尾巴,多可爱,当然要拍下来保存。”
童晓凑过去扫了一眼:“不像。”
“像!”
“不像。”
“那咋了,我说像就像,今天它就得是猫形云!”
童晓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哪里像猫,只觉得像个蓬松的团子。他刚要吐槽,张筱雨突然“啧”了一声,皱起了眉。
“糊了。”她晃了晃终端,有点可惜地说,“刚才风太大,手晃了。”
但她没删,还是把那张糊了的照片存进了相册。划相册的时候,指尖忽然顿了一下,屏幕上快速闪过几张照片——是前几天拍的,童晓、顾霆烁和董婉姝三个人的背影,走在阳光下,说说笑笑的。她指尖一划,快速翻了过去,按灭终端揣回兜里,重新咬起了嘴里的棒棒糖。
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四个人并排坐着。橘红色的夕阳斜斜铺下来,把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风里还裹着便利店冰柜飘出来的甜丝丝的冷气。
张筱雨晃着手里喝了一半的汽水,忽然没头没尾地开了口:“等我们以后老了,还能像现在这样,坐在这里吗?”
顾霆烁叼着刚拆的棒棒糖,含糊不清地接话:“那咋了,你想坐,坐到八十岁都没人拦你。”
旁边的董婉姝闻言,弯起眼浅浅笑了笑,没说话,只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额发。
下课的时候,童晓收拾东西往教学楼走,路过低年级的教学楼,看见周栩和几个同学一起走出来,背着书包,说说笑笑的。周栩一眼就看见了他,愣了一下,然后远远地对着他鞠了一躬。
童晓也愣了一下,然后对着他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周栩笑了一下,被同学拉着,转身往校门口走了。
傍晚的时候,童晓回到了宿舍。
他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扔,先走到书架前,把刚才被碰歪了的手办摆正,然后才瘫到床上,摸出了终端。
解锁屏幕,先点开了相册。最新的几张照片,是中午拍的那只橘猫,虽然只拍到了一个尾巴尖,他还是拍了三张,还有一张是张筱雨拍的那朵像猫的云,她刚才发到群里了,他顺手存了下来。往前翻,全是猫的照片,同一只橘猫,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时间,有的糊了,有的拍歪了,他一张都没删,存了满满一个相册。
他盯着那张只拍到了尾巴尖的橘猫照片看了半天,才切回了群聊。
群里又刷了几十条消息,最上面是董婉姝发的,一张图片,配了一句话。
Etsslsc:我今天巡逻的时候捡到个东西
Etsslsc:[图片]
童晓点开了图片。
是一枚金属徽章,约莫硬币大小,表面磨损得厉害,边缘带着清晰的烧灼痕迹,像是被高温熔过又冷却。徽章正面刻着一个黑色剪影,是一只蹲坐的猎犬,眼神凶狠,线条凌厉,像随时会扑出来撕咬。金属表面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角落还留着一点极淡的蓝紫色痕迹,像是电弧灼烧后的残留。
传说中的小烁:这什么东西?
Etsslsc:不知道,在后勤枢纽那边的巷子里捡的。我上报给委员会了,警备团那边的人过来,说这个东西他们接手了,让我不用管了,也别再问了。
传说中的小烁:不用管了?什么意思?
Etsslsc:就是字面意思。他们说这件事警备团会处理,风纪委员会不用跟进。
群里静了几秒。
绒绒氯化钠:……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那咋了,不管就不管呗,少管闲事,别给自己惹麻烦。
辰巳:你们觉不觉得,最近外面的事真的越来越多了?
群里又安静了,没人再说话。
童晓放下终端,从床上坐起来,走到了窗前。
窗外的学园都市,已经完全沉入了夜色里。悬浮车道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在楼宇之间穿梭;天穹系统的全息广告在夜空中循环播放,五颜六色的光映在每一扇窗户上;远处的商业中心灯火通明,连天空都被照亮了,和往常一样热闹,一样繁华。
晚归的学生三三两两地从楼下走过,笑着闹着,便利店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玻璃门照出来,连风里都带着点烟火气。
可童晓却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的指尖又蹭到了左腕的蓝色头绳,冰凉的布面贴着他的皮肤。他脑子里反复响着周栩说的那句话,那句带着威胁的,冷冰冰的话。
“下次就不是问话了。”
就在这时,他的终端突然震了一下,是一条好友申请。
他拿起终端,屏幕亮着,申请人的头像是一只卡通的小狐狸,备注是:【学长你好,我是一年级三班的周栩。】
童晓点了通过。
他刚要输入“有事可以找我”,对面的消息先跳了出来,只有短短一句话,却让童晓的手指瞬间攥紧了终端,指节泛白。
【学长,刚才他们又找我了。就在学校门口。】
童晓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楼下的街道上,一辆警备团的巡逻车刚好开过,刺眼的车灯划破夜色,在墙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光痕,然后拐过街角,消失在了黑暗里。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点夜晚的凉意。
他伸手按亮了床头的小夜灯,暖黄的光洇开一小片,才躺回床上。
城市还是和往常一样热闹,一样灯火通明。
但童晓知道,那些藏在日光照不到的暗角里的东西,已经顺着城市的缝隙,漫出来了。
而那句冰冷的威胁,从来都不是说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