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下次就不是问话了

作者:绒绒氯化钠 更新时间:2026/4/25 19:53:01 字数:10233

电子铃清越的尾音还缠在教室扩音器的金属网罩里,第二声振响未落,课桌间已经漫开压不住的躁动。椅腿蹭过水泥地的刺啦声、拉链拉动的轻响、课本合拢的闷响,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裹着食堂红烧肉的香气,在空气里翻涌。

汤芷柔站在全息讲台上,指尖还停留在课件翻页键上,眼皮都没抬。课件正停在「能力者行为规范与城市治安边界」的章节,淡蓝色全息投影在她身后铺开,把垂落的中短发梢染了一层冷调的浅蓝,连她眼尾弯起的笑意,都染了几分电子光的凉。

“急什么?”她语气还是惯常的温软,像春日融冰的溪水,“两个知识点,耽误两分钟,食堂的红烧肉不会长腿跑了。”

底下一片拖长调子的哀嚎。前排有人把书包抱在怀里,拉链拉得严丝合缝,指尖扣着背带,整个人像上了弦的箭,箭尖死死钉住教室门;后排的终端屏幕藏在课本下,食堂实时排队界面的红色数字跳得飞快,那人对着屏幕龇牙咧嘴,指尖把课本页边捏得发皱;更有半个身子探进过道,眼睛钉死门框,连呼吸都跟着下课铃的余震放轻。

童晓整个人趴在桌上,左脸贴着冰凉的桌面,凉意顺着颧骨漫进太阳穴。右手指节一下下叩着桌沿,节奏慢,却乱了半拍。白色有线耳机的线从校服领口垂下来,绕在左腕的蓝色头绳上,缠了三圈。叩到第三下,指尖无意识蹭过腕间的头绳,洗得褪色的布面起了层细绒,硌过指腹,他没停,指腹顺着绒线反复摩挲了两下,像猫蹭过熟悉的绒垫。

身侧的顾霆烁在转笔。黑色按动笔在指尖翻出残影,茶色短发垂下来,遮了小半只眼,刘海缝隙里偶尔漏过一丝极细的蓝紫电火花,空气里漫开若有若无的臭氧味。笔一次次砸在桌面,轻响在教室里荡开,前排频频回头。他捡起来再转,循环到第五次,指尖摸出枚边缘熔化的硬币,指腹顺着熔痕的凹凸蹭了半圈,翻了个面,按回口袋,再捡起笔,动作行云流水,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桌肚里的终端震了一下,很轻,刚好盖过笔身砸落的声响。

童晓抬了抬眼皮,摸出终端,屏幕亮着,群聊【非正常人类科研所】的红圈标着刺目的99+。他指尖划开,消息一条一条跳出来,冷白的光映在他淡金色的左瞳里,晃出细碎的影。

【非正常人类科研所】

辰巳:你们听说了吗,最近有个传言

辰巳:说黑市在卖一种东西,用了能让无能力者也变成能力者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这你也信?

辰巳:我没说信啊,就是说有人在传

辰巳:而且听说用过的人后来都……

传说中的小烁:都怎么了?

辰巳:不知道,有人说失踪了,有人说疯了,还有人说变得更厉害了

辰巳:反正传得乱七八糟的

绒绒氯化钠:6

绒绒氯化钠:这种你也信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就是就是,还不如信我是秦始皇

顾霆烁指尖的笔在“用了能让无能力者也变成能力者”这条消息上顿了半帧——笔从指缝间滑脱,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指尖的电火花跟着闪了一下。他捡起来继续转,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传说中的小烁:那咋了

绒绒氯化钠:6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你6什么6

绒绒氯化钠:那咋了

辰巳:你俩能不能换个词

童晓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指腹蹭过那句“用过的人后来都……”,没再发消息,按灭终端,扣回了桌肚。塑料外壳磕在桌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又在传什么?”顾霆烁的声音压得很低,凑过来时,空气里的臭氧味浓了几分,指尖还沾着桌面的浮灰。

“黑市有东西能让无能力者变能力者。”童晓打了个哈欠,坐直身体,窗外斜照的正午阳光晃过左眼,瞳仁里的淡金色浅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一点熔金似的底,“你刚才不也在群里?”

“那咋了,我就看见你俩互怼,内容没细看。”顾霆烁理直气壮,把笔往笔袋里一扔,拉链“唰”地拉上,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再说了,这种传言从入学到现在就没停过,哪次是真的?”

童晓懒得理他,目光落回讲台。汤芷柔已经合上了全息电脑,正弯腰收拾教案,纸质讲义的边角被风掀得轻轻晃。

“行了,”她直起身,笑着拍了拍手,“下课吧。记得把课后习题做了,明天抽查。”

话音未落,教室瞬间炸开。人潮顺着教室门泄出去,带着对热饭的执念,把楼梯间填得密不透风。童晓和顾霆烁被人流裹着往前,脚步都不用自己控,就顺着楼梯冲了下去。

楼道里灌满了人声,笑闹、呼喊、跑步声撞在落地窗上,震得人耳尖发嗡。正午的阳光斜斜切进来,在地面投下一格一格的亮影,晃得人睁不开眼。悬浮扶梯挤得像密封的罐头,慢得挪不动步,所有人都铆着劲往楼梯口冲,目标只有食堂限量的红烧肉。

没人回头看谁被撞了肩膀,没人在意谁的鞋被踩掉了。所有人的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脚步快得像在逃命,眼睛却亮得像在追光。

路过食堂门口时,几个学生正围着能力者等级复测的公告牌讨论。其中一人声音里裹着压不住的焦躁:“这次复测不过,直接取消能力者资格”旁边立刻有人接话,语气更冲:“那就去后勤学区待着呗,反正没能力的人,连复测的门槛都摸不着。”童晓从旁边跑过,脚步没停,但指尖轻轻蜷了蜷,指节泛白,像猫收了收爪尖。他的目光扫过公告牌最下方一行小字——“本次复测结果最终解释权归警备团所有”。那行字是新贴上去的,胶水还没干,边缘微微卷起。

“跑快点!”顾霆烁在前面喊,已经甩开人流冲在最前,茶色短发被风吹得往后扬,刘海里的电火花闪得比刚才明显,身侧的声控灯跟着他的脚步闪了两下,“去晚了真就只剩汤了!”

“那咋了,跑不过一年级。”童晓在后面喊,脚下却没停,步子迈得极大,校服下摆被风掀得翻飞,很快追上去,和他并排冲下最后一截楼梯。左腕的蓝色头绳随着奔跑的动作,在身侧划出细碎的弧,耳机线在阳光下闪着银白的光。

两人冲出教学楼大门时,校门口的人流已经散了大半。正午的阳光明晃晃泼下来,晒得人后背发暖,两排梧桐树长得枝繁叶茂,投下大片连绵的阴凉,风卷着叶隙漏下的碎光,在地面晃出不停跳动的光斑。

张筱雨蹲在最粗的那棵梧桐树下,嘴里叼着橘子味棒棒糖,脚边躺着个空雪糕袋。看见他们冲出来,她立刻把糖从嘴里抽出来,起身挥了挥手,高马尾在身后晃得飞快,发梢沾着的阳光跟着一起跳。

“你们终于出来了!”她跑过来,糖纸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我在这等了快十分钟,还以为你们被汤姐扣下了。”

“婉姝呢?”童晓停下脚步,扫了一圈周围,树影、人流、往来的校服身影,唯独没看见那道熟悉的、清瘦的身影。

“她给我发消息说临时有事,风纪委员会有紧急执勤。”张筱雨把终端屏幕亮给他,上面是董婉姝五分钟前发来的消息,字里行间还带着没散去的仓促,“让我先等你们,她忙完就过来。”

童晓掏出自己的终端,果然有董婉姝的私信,和给张筱雨的内容相差无几:【临时有执勤任务,你们先吃,不用等我。】后面跟了个食堂红烧肉的表情包,软乎乎的,她存了很久的那个。

“又加班。”顾霆烁啧了一声,把手插进裤兜里,指腹又蹭上了那枚熔化的硬币,“这礼拜她都执勤三次了吧?以前哪有这么多事。”

“那咋了。”张筱雨学着他的语气,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咬得糖棍咔咔响,眼睛弯起来,带着点恶作剧的笑意,“人家风纪委员有任务,总不能像你一样,天天卡点上课,下课就只知道抢饭。”

顾霆烁刚要反驳,童晓已经把终端揣回口袋,转身往街边走:“别吵了,先去便利店买点东西垫垫,等婉姝忙完再说。”

另外两人跟着他顺着街边往回走。正午的阳光暖融融的,风里裹着香樟树的清苦,还有路边便利店关东煮的鲜香气,混着远处面包店飘来的黄油甜香,是学园都市最寻常的正午烟火。街边的全息广告循环着能力者进阶课程,天穹广播的女声漫过来,温软里裹着不容错辨的严肃:【近期偏远学区治安事件频发,请各位学生夜间减少非必要外出,遇异常情况请立即联系警备团或风纪委员会。】

童晓的脚步顿住。

他们正站在那条巷口。就是前天傍晚,那个低年级男生被三个高年级堵在墙角的巷子。

正午的阳光泼在巷口,白得晃眼,却渗不进深处。巷子里静得只剩风卷着落叶滚过地面的轻响,空空荡荡,不见人影,只有墙角的垃圾桶被塞得满满当当,全是揉成团的传单,纸角被风掀得沙沙响。他正要收回目光,耳尖微动——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混着粗重的喘息,直直冲他过来,鞋底碾过水泥地的声响,带着濒死的慌。

“学长!等一下!”

童晓回过头。

周栩站在几步开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跑了很长的路。校服外套的拉链敞着,跑起来晃得厉害,书包带子滑到肘弯,他也顾不上拉,指节死死攥着肩带,攥得泛白。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聚成水珠,砸在领口,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脸色白得发透,嘴唇动了好几次,没发出声音,只眼睛直勾勾盯着童晓和顾霆烁。校服袖口扯破的线头翘着,嘴角的淤青比前天更深,旧伤叠着新伤,在阳光下泛着青紫色,刺得人眼疼。

“谁啊?”张筱雨好奇地探过头,嘴里的棒棒糖停住了,没再咬。

顾霆烁往前站了半步,挡在童晓身侧。他的目光扫过周栩嘴角的淤青,垂在身侧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指尖的电弧极轻地劈啪响了一声。他立刻把右手插进裤兜,指腹死死陷进熔痕硬币最深的凹点,直到指腹被金属硌得生疼,手抖才压了下去。他看着男生,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藏不住的威慑力:“怎么了?找我们有事?”

男生往前迈了一步,又猛地停住,像带着点刻进骨子里的怯意。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没喘匀的气,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我想跟你们说件事。”

“你怎么找到我们的?”童晓问。他往前站了半步,和顾霆烁并肩,语气放得很软,像怕惊到这只已经受惊的幼兽。

男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声音很小,却很清楚,带着孤注一掷的笃定:“我……我问了那天在场的同学。他们说你们是高二(13)班的,放学后经常走这条路,会经过这里。”

童晓和顾霆烁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正午的风卷过巷口,掀动了周栩校服的下摆,他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像又撞进了那天的阴影里。

“说吧。”童晓的语气又放软了一点,“什么事。”

男生咬了咬嘴唇,手指把书包带子攥得更紧了,帆布带子被绞得变了形,指腹泛出青白。他沉默了好几秒,才像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开口说道:“最近……有人找过我。”

话音落的瞬间,他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像撞进了什么浸着寒意的画面里。“那些人……总站在光照不到的地方,看不清脸。只有他们的眼睛,在暗处会亮——从里面自己透出来的光,暗沉沉的,像淬了金。”他的声音越压越低,几乎要融进穿堂的风里,指节把帆布书包带绞得变了形,指腹泛出青白,连指尖都在抖。

童晓的左眼又泛起一阵烫意。他没按眼角,但指腹无意识蜷进掌心,指甲掐进掌肉,指尖蹭过腕间的头绳,洗得发毛的绳线在指腹上轻轻硌了一下。他没说话。

“找你干什么?”顾霆烁问。他插在兜里的手拿了出来,垂在身侧,指尖闪过一丝极淡的电弧,空气里的臭氧味瞬间浓了几分。

“他们问我,那天是不是用了能力——还问我,想不想变得更强。”他声音发颤,说到“能力”两个字时,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像那两个字本身就会招来什么噬人的东西,“他们说,他们有种东西……用了就能让能力一下子提升很多。只要我配合他们,他们就给我那个东西。”

童晓的眉峰骤然蹙起,指尖攥紧了左腕的头绳,布面的纹路深深硌进指腹,勒出泛白的印子。正午的阳光明明暖得发烫,他后脊却窜过一丝刺骨的凉意,顺着脊椎一路往上,漫进太阳穴。

“你答应了?”顾霆烁的语气沉了一点,指尖的电弧又亮了几分,连身侧的梧桐叶都跟着轻轻颤了颤,叶尖的露珠震落下来,砸在地面。

男生猛地摇头,眼泪一下子涌到了眼眶里,却强忍着没掉下来,下巴绷得紧紧的:“我没有!我没答应!”

“那他们怎么说?”童晓问。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男生面前,挡住了巷口吹过来的风。

男生吸了吸鼻子,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点抖,像寒冬里冻僵的幼鸟:“他们说……如果我不配合,下次就不是问话了。”

空气瞬间静了。

风卷着梧桐叶滚过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的人声、车声、广播声都像被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得听不真切。

张筱雨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把咬得变形的糖棍在指尖转了两圈,垂下眼,没说话。糖棍上的橘子甜味散在风里,却压不住空气里沉下来的寒意。

顾霆烁没说话,眉峰拧得很紧,刘海缝隙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电弧,空气里的臭氧味浓得呛人。插在裤兜里的手,指腹正一下下蹭着那枚硬币的熔痕,节奏比平时快了半拍,金属的凉意顺着指腹漫上来,压不住心底翻涌的躁。

童晓沉默了几秒,往前迈了一步,站到男生面前,沉声追问:“你刚才说的‘他们’,到底是谁?”

男生颓然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茫然和恐惧:“我不知道。他们只让我配合行事,说下次还会再来找我。”

顾霆烁接过话头,语气沉定,像一块沉进水里的铁:“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男生垂着眼沉默了许久,再抬眼时,眼底带着孤注一掷的笃定,连声音都稳了几分:“我想……跟你们学怎么掌控自己的能力。我不想再像现在这样了。”

童晓刻意放轻了声音,怕吓到这个已经快哭出来的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周栩。”男生小声说,“一年级三班的。”

“周栩。”童晓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看着他的眼睛,目光认真,“如果那些人再找你,你就来高二(13)班找我们,或者直接给我们发消息。知道吗?”

周栩愣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赶紧用袖子擦掉,用力点了点头,幅度大得像要把脑袋点下来,声音带着哭腔,却亮得惊人:“知道了!谢谢学长!”

“去吧。”童晓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轻,“路上小心,别一个人走偏僻的路,和同学一起走。”

周栩又用力点了点头,看了他们三个人一眼,转身跑了。他跑得很快,校服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快就融进了街角的人流里,看不见了。

三个人站在原地,没人说话。

顾霆烁把手插回裤兜,指腹隔着布料,一下下蹭着那枚硬币的熔痕。张筱雨重新把棒棒糖塞回嘴里,咬得糖棍咔咔响,却没再说话。童晓转头看向那条巷子,深处还是黑漆漆的,阳光照不进去,像一张无声张开的嘴,要把所有光都吞进去。

三人没再说话,顺着街边继续往前走,气氛比刚才沉了很多,连风里的香气都淡了几分。

便利店就在前面不远,绿色的招牌在阳光下亮得显眼,自动门开合时,带着关东煮的鲜香气漫出来。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几个学生,手里拿着饮料,笑着说话,声音轻快,和他们周身的沉郁格格不入。

童晓在便利店门口停下,蹲身去摸墙头上蜷着的橘猫。

周围的学生各干各的,没人往这边看。有人端着关东煮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塑料杯冒着白汽,脚步没停。

猫乖顺地没动,蓬松的大尾巴轻轻扫过他的指尖,暖融融的,软乎乎的。他刚要再往前凑,空气里漫开一点极淡的臭氧味,带着细微的麻意。

“你干嘛呢?不买水了?中午吃什么?”

墙头的猫耳朵猛地往后一压,浑身的毛瞬间炸了起来,尖着嗓子“喵”了一声,扭头就跳下墙头,一眨眼就消失在了巷子深处,连个尾巴尖都没剩下。

童晓的笑容僵在脸上,慢慢转过身,瞪着顾霆烁,眼睛都瞪圆了,像被抢了食的猫。

顾霆烁一脸无辜地举起双手:“我什么都没干!我就说了句话!”

“你往那一站,身上的电都快溢出来了,猫不跑才怪!”张筱雨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手里的水瓶都快拿不住了,嘴里的棒棒糖差点掉出来,她赶紧用手接住,笑得话都说不连贯,“上次……上次婉姝养的仓鼠,看见你过来,直接钻到笼子最里面,怎么叫都不出来!你就是个行走的驱猫器!”

“那咋了,猫怕我,我又不能控制。”顾霆烁理直气壮,却还是下意识地收了收身上溢散的电磁力,指尖的电弧彻底熄了下去,“总不能让我把能力封起来吧?”

童晓懒得跟他吵,转身走进了便利店。冰柜里的冷气扑面而来,带着甜丝丝的奶香气,让他发热的脑子清醒了一点。他拿了三瓶冰镇的橘子汽水,瓶身瞬间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刚要去结账,抬眼就看见便利店门口的董婉姝。

她拎着浅米色的保温袋,左臂的风纪委员黑底银纹袖标还没摘,发梢被风吹得乱了,额角沾着薄汗,眼下铺着一层极淡的青黑,比早上又深了几分。她扶了一下门框才站稳,指尖在门框上按了半秒,指节微微泛白,下一秒就收回手,指尖轻轻按了按眉心,脸上重新漾开温柔的笑意。童晓握着汽水瓶的指尖顿了顿,瓶身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鞋尖,他没说话。

张筱雨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小跑过去,接过她手里的保温袋,轻声问:“你忙完啦?累不累?”

“没事,就是一点小事,处理完就过来了。”董婉姝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把保温袋递过去,指尖不自觉地用了力,直到张筱雨轻轻“嘶”了一声,她才猛地收回手,眼神闪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用笑容盖了过去,“给你们带了饭,食堂三楼的红烧肉套餐,我猜你们肯定没抢到。”

顾霆烁接过保温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四份盒饭还冒着热气,红烧肉的香气瞬间漫了出来,还有他爱吃的卤蛋,和童晓爱吃的糖醋里脊。他的目光在董婉姝的手腕上停了半帧——袖标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点被磨出来的泛红边缘。他没说话,扫过便利店门口的价目表,关东煮每串的标价涨了一铢,红笔涂改的痕迹很新。打开饭盒时,把自己那份里所有的卤蛋都夹给了董婉姝,给自己多留了一块红烧肉。

“你怎么知道我们没吃?”童晓问,接过她递过来的汽水,指尖碰到她微凉的指腹,他顿了顿,顺手拧开了瓶盖,递回给她。

董婉姝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袖标摘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指尖蹭过袖标内侧那几个用蓝墨水写的小字,动作顿了半秒,然后把袖标放进了自己的手提包里,动作轻缓,指尖不经意间蹭过包侧的蓝墨水印。

四个人就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打开盒饭吃饭。正午的阳光刚好落在台阶上,暖融融的,风里带着关东煮的香气,还有香樟树的清苦,刚才沉下来的寒意,被这烟火气冲淡了几分。

台阶另一头,穿第六学区贵族校服的学生牵着大型犬走过。狗脖子上的定制项圈亮着淡蓝色LED光,挂着刻了家族徽章的金属牌,金属牌在阳光下晃出刺眼的光。跑过时尾巴狠狠扫翻了流浪汉放在阶边的纸杯。清水洒了一地,纸杯滚进路边的水洼,涟漪碎了满池阳光。狗绳勒得狗呜咽了一声,那学生头也没回,只拽了拽狗绳,步子半分没慢,连个眼神都没给出去。

童晓抬眼,看着那背影走远,目光扫过水洼里泡着的纸杯,没起身。顾霆烁把嘴里的棒棒糖换了边,下颌线紧了一瞬,又松开,没说话。董婉姝只扫了一眼,便垂下眼,把饭盒里最大的那块红烧肉夹给了张筱雨。张筱雨接过肉,筷子在米饭里戳了两下,没动,指尖把筷子攥得很紧。

董婉姝把自己盒饭里的红烧肉,一半夹给了童晓,一半夹给了顾霆烁,轻声说:“我今天执勤的时候吃过点心了,吃不完,别浪费了。”

“婉姝你就惯着他俩吧。”张筱雨在旁边吐槽,却把自己盒饭里的卤蛋夹给了董婉姝,“给你,你执勤辛苦了,多吃点。”

童晓没说话,却把自己盒饭里的糖醋里脊夹了一半给董婉姝,低头扒了一口饭,指尖无意识蹭过腕间的蓝色头绳。顾霆烁也跟着把卤蛋递了过去,嘴上却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谢了啊婉姝,要不是你,我俩今天中午就只能啃面包了。”

他把手插回裤兜,指尖先扫过那枚熔痕硬币,顿了不到半秒,又翻到另一枚。指腹轻轻蹭过划痕旁的刻痕,把硬币往掌心深处按了按。

董婉姝看着碗里堆起来的菜,忍不住笑了,眼尾弯起来,温柔得像春日融冰的溪水,眼底的青黑都淡了几分。

吃完饭,张筱雨靠在旁边的栏杆上,举着终端对着天空拍云。一会蹲身,一会站起,一会又跑到马路对面,高马尾晃得不停,忙得不亦乐乎。

“你拍什么呢?云有什么好拍的?”童晓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大朵蓬松的白云,边缘被阳光勾了一圈金边,软乎乎的,像晒暖的棉花。

“你不觉得这朵云长得像猫吗?”张筱雨把屏幕亮给他看,眼睛亮晶晶的,“你看这个耳朵,还有这个尾巴,多可爱,当然要拍下来保存。”

童晓凑过去扫了一眼,盯了半天,也没看出来哪里像猫,只觉得像个蓬松的团子。他刚要吐槽,张筱雨忽然“啧”了一声,皱起了眉。

“糊了。”她晃了晃终端,有点可惜地说,“刚才风太大,手晃了。”

却没删,还是把那张照片存进了相册,指尖蹭过屏幕上模糊的云边,顿了顿,才按了保存键。

童晓靠在栏杆上,捏着空汽水瓶,瓶身被阳光晒得发暖。他看着张筱雨举着终端跑来跑去,指尖无意识蹭过左腕的头绳。张筱雨划相册时,指尖忽然顿了顿,屏幕上快速闪过几张背影照——每张右下角都有一个淡蓝色的,像被橡皮擦过的痕迹,画面里是三个并肩走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她指尖一划,快速翻了过去,按灭终端揣回兜里,重新把棒棒糖塞回嘴里。

橘红色的夕阳斜斜铺下来,把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风里还裹着便利店冰柜飘出来的甜丝丝的冷气,混着香樟的清苦,漫过他们的脚踝。

张筱雨晃着手里喝了一半的汽水,忽然没头没尾地开了口,声音很轻,被风揉得软软的:“等我们以后老了,还能像现在这样,坐在这里吗?”

顾霆烁叼着刚拆的棒棒糖,糖棍在嘴角转了半圈,含糊不清地接话:“那咋了,你想坐,坐到八十岁都没人拦你。”

旁边的董婉姝闻言,弯起眼浅浅笑了笑,没说话,只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额发,指尖划过耳侧。

傍晚下课,童晓收拾东西往教学楼走,路过低年级的教学楼,看见周栩和几个同学一起走出来,背着书包,说说笑笑的,嘴角的淤青还在,眼里却有了光。周栩一眼就看见了他,愣了一下,然后远远地对着他鞠了一躬,腰弯得很深,很认真。

童晓也愣了一下,然后对着他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周栩笑了一下,被同学拉着,转身往校门口走了,背影轻快,没了中午的怯懦。

童晓回到宿舍时,天已经擦黑了。

他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扔,先走到书架前,把碰歪的手办一一摆正,防尘罩擦得一尘不染,才瘫回床上,摸出终端。解锁屏幕,先点开相册。最新的几张是中午拍的橘猫,只拍到个尾巴尖,他拍了三张,一张都没删。再往前,是张筱雨发在群里的猫形云,他顺手存了。再翻,全是同一只橘猫的照片,不同角度,不同光线,糊的、歪的,一张都没删,存了满满一个相册。

他盯着那张只拍到尾巴尖的照片看了半天,指尖在屏幕上轻轻蹭了蹭。文件名是一串数字。拇指在屏幕上顿了半秒,才切回群聊。

群里又刷了几十条消息,最顶是董婉姝发的内容,一张图片,配了一句话。

Etsslsc:今天巡逻捡到个东西

Etsslsc:[图片]

童晓点开图片。

硬币大小的金属徽章,表面磨损得厉害,边缘带着清晰的高温烧灼痕迹,像是熔过又冷却。正面刻着黑色的猎犬剪影,蹲坐的姿态,线条凌厉,像随时会扑出来撕咬。金属表面泛着暗沉的光,角落留着一点极淡的蓝紫痕迹,和顾霆烁指尖偶尔漏出的电弧同色。

童晓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方,顿了顿。他点开和董婉姝的私聊框,指尖敲下一行字,悬在发送键上顿了很久,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关掉对话框,切回群聊,敲了一串省略号发出去。

传说中的小烁:这什么东西?

Etsslsc:不知道,在后勤枢纽那边的巷子里捡的。我上报给委员会了,警备团那边的人过来,说这个东西他们接手了,让我不用管了,也别再问了。

传说中的小烁:不用管了?什么意思?

隔了好几秒,董婉姝的消息才弹出来。

Etsslsc:就是字面意思。他们说这件事警备团会处理,风纪委员会不用跟进。

群里静了几秒。

绒绒氯化钠:……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那咋了,不管就不管呗,少管闲事,别给自己惹麻烦。

辰巳:你们觉不觉得,最近外面的事真的越来越多了?

群里又安静了,没人再说话。连最爱插科打诨的张筱雨,都没再发一句“那咋了”。

张筱雨的对话框亮了一下,又灭了。一条消息在屏幕上闪了不到两秒就消失了,只剩一行灰色小字:“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撤回了一条消息”。那句话只有童晓看到了——字打得很轻,是“我知道”。

几乎是同一时间,童晓的终端又震了一下。是烛南的私聊,消息发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跳出来:上次在西区,我看见警备团的人和戴猎犬徽章的在巷子里说话。没拍到,信不信由你。

童晓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没回。

他放下终端,走到窗前。

学园都市已经沉入夜色,悬浮车道的车流像发光的河,在楼宇间穿梭;天穹系统的全息广告在夜空循环,五颜六色的光映在每一扇窗上;远处的商业中心灯火通明,把天际线染成暖金色,和往常一样热闹,一样繁华,像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夜的凉意,他指尖蹭过左腕的头绳,左眼又泛起一阵极淡的烫意,像有什么东西,在眼底深处蠢蠢欲动。

就在这时,他的终端突然震了一下,是一条好友申请。

他拿起终端,屏幕亮着,申请人的头像是一只卡通的小狐狸,备注是:【学长你好,我是一年级三班的周栩。】

童晓点了通过。

他刚要输入文字,对面的消息先跳了出来,只有短短一句话,让童晓的手指瞬间攥紧了终端,指节泛白,指腹的汗浸湿了屏幕,塑料外壳被捏得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学长,刚才他们又找我了。就在学校门口。】

紧接着又弹出来三条消息,每条间隔不到半秒,像打字的人手指在抖。

【他们跟着我。从校门口一直跟到宿舍楼下。】

【我没敢回头,跑得快,他们没追上。】

【其中一个人,袖口有道金属反光。和上次巷子里的一样。】

童晓的指节骤然收紧,终端壳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半秒,然后敲了下去。

【你锁好门,别一个人走。明天我和顾霆烁去你教室门口等你。】

隔了两秒,又追了一句。

【睡吧。】

对面正在输入的光标跳了几下,然后停了。

【知道了,学长。】

然后头像还亮着。

童晓盯着那个亮着的头像看了很久,然后按灭了屏幕。

他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楼下的街道上,一辆警备团的巡逻车刚好开过,刺眼的车灯划破夜色,在墙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光痕。车灯扫过巷口的瞬间,他看见墙面上贴着半张被撕碎的传单,只露出两个模糊的字——“纯化”。车灯拐过街角,瞬间消失在了黑暗里,像从未出现过。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夜的凉意,掀动了窗帘的边角。

他伸手按亮床头的小夜灯,暖黄的光洇开一小片,把白色有线耳机塞进耳朵,却没开音乐,才趴回床上。

城市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顺着风飘进窗户,和往常没有两样。

他的指尖,还留着蓝色头绳布面的细绒触感。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的头绳,绳线的纹路深深硌进指腹。

窗外远处的天际线,有一瞬极淡的蓝光闪过,快得像错觉。他眨了眨眼,再看时,只剩无边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对面楼的某一扇窗户,灯一直亮着。

那些藏在日光照不到的暗角里的东西,已经顺着城市的缝隙,漫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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