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缝隙

作者:绒绒氯化钠 更新时间:2026/4/25 19:53:41 字数:11323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划开一道裹着浮尘的细长光痕,像一道没愈合的裂口,把昏暗的房间劈成明暗两半。

童晓是在闹钟响前十分钟醒的。

意识是被左腕的布料摩擦感拽回来的。他无意识用指腹蹭过蓝色头绳磨得发毛的绳结,绒线细毛蹭过指腹,像一声极轻的安抚。指尖顿了半秒,才侧过身摸向枕边的终端。指尖先碰到缠成一团的白色耳机线——昨晚睡前摘下来顺手绕在头绳上,他眯着眼扯了两下没扯开,索性任它垂在手腕上。

他坐起身,指尖勾住耳机线从手腕上绕下来,把两只耳机都摘了,搁在枕头边。线还缠在头绳上没解开,白色耳机线和褪色的蓝绳结绞在一起,在枕面上堆成一小团。

翻身时,腰侧压在硬物上,硌得肋骨隐隐发酸。他把那东西往腰带后面拨了拨,指尖蹭过冰凉的金属壳,腰侧传来极轻微的低频嗡鸣,和他的心跳严丝合缝叠在一起,又很快消散。枕头边缘一片濡湿的凉意蹭过指尖,他抹了一把,没多想。坐起身时,膝盖不自觉并拢,脚尖朝内收着,脊背线条软下来,像刚醒的猫蜷起了爪子。

屏幕亮起的冷光刺得他眯起眼。置顶对话框里,周栩的头像还亮着,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深夜的“知道了,学长”。再往前,是他发的“睡吧”,和一个孤零零的“嗯”。童晓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键盘弹起的瞬间,先敲下一行字。光标在句末闪了两下,他按下删除键,一行字瞬间消弭在空白里。

再敲一行,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再次全选删除。输入框重新变回空荡荡的白。

窗外悬浮车道的早高峰低鸣隔着双层玻璃渗进来,闷得像远天滚过的沉雷。天穹广播的晨间预告顺着窗缝飘进屋,模糊的女声念着天气预报,混着风纪委员会的执勤公告,碎在风里。宿舍里静得只剩他指尖落在屏幕上的轻响,一下,又一下,像敲在空荡的水面上,只泛起一圈转瞬即逝的涟漪。

反复删改了五次,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两句干巴巴的话:【今天怎么样?有没有人来找你?】

发完,他把终端倒扣在枕头边,盯着天花板上交错的纹路看了几秒,才掀开被子下床。

脚碰到地板的瞬间,清晨的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像细蛇钻进裤管。他趿着拖鞋走进洗漱间,镜子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把他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浅淡的影。拧开热水龙头,掬起水泼在脸上,抬眼时,晨光恰好从洗漱间高窗的缝隙斜切进来,不偏不倚落在他的左眼上。

镜面的水雾把他的脸模糊成一片苍白的轮廓。他抬起手背,随意蹭掉镜面上的水汽——动作猛地顿住。

镜中的自己,左眼眶里那抹淡金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几乎要把光吞进去的黑,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眨了眨眼,再看时,那点淡金又回来了,安安分分缀在虹膜中央,随着晨光轻轻晃动,和往常没有半分差别。他盯着镜子看了两秒,眉峰微蹙,抬手把挡眼的碎发撩到耳后,自己却毫无察觉。左腕的蓝色头绳随着抬手的动作垂落,蹭过冰凉的镜面,留下一道极浅的水痕。指尖沾了一点极淡的金粉,像细碎的星尘,他蹭了蹭裤腿,没在意。

第一节课是高等数学,童晓全程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课本摊在桌上,纸面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线条,笔尖在纸页上戳出好几个细小的凹坑,墨水晕开。他从桌肚里摸出那本皱巴巴的练习册时,指尖无意识蹭过桌肚内侧木板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被反复划过,笔迹深浅不一,最深的几道嵌进木纹里,像不止一双手刻过。他移开目光,把练习册翻到空白页。墙角的暖气片漆皮剥落了一大块,露出内里锈成暗褐色的铸铁,像一片缩在角落,被遗忘了整个寒暑的旧伤口。头顶的日光灯管忽的闪了一下,冷光晃过满教室低垂的脑袋,没人抬头看一眼。詹姆斯推了推眼镜,点了他的名字,让他上去解黑板上的微分方程。

童晓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锐响。全班的目光瞬间聚过来,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背上。他盯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昨夜周栩那句带着哭腔的话,在耳边反复打转。

旁边的顾霆烁用课本挡着脸,指尖在草稿纸上飞快落下解题步骤,把本子往他这边推了推。嘴里叼着半根没吃完的棒棒糖,含混不清地压着声音提醒:“第三行,套公式。”

童晓照着草稿纸念完了解题步骤,詹姆斯没看出破绽,摆了摆手让他坐下。他松了口气,坐下的时候,狠狠踹了顾霆烁一脚。

童晓照着草稿纸念完了解题步骤,詹姆斯没看出破绽,摆了摆手让他坐下。

坐下之后,他听见后排有人极轻地嗤了一声。前排两个女生凑在一起低声说了句什么,其中一个偏头扫了他一眼,又转回去,发梢甩过肩膀。没人继续看他。没人问詹姆斯刚才那道题到底怎么解。他坐直的脊背慢慢松下来,指尖无意识蹭了蹭左腕的头绳。

顾霆烁挑了挑眉,用口型比了句“谢我”,换来童晓一个白眼。他把手插回裤兜,指尖碰到两枚硬币——一枚熔得凹凸不平,一枚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划痕。指腹在熔痕上蹭了一下,继续转笔,动作行云流水,连眉梢都没动一下。转笔的速度忽然快了半拍,笔杆差点飞出去,他指尖一勾接住,没人看见。

下课铃响的瞬间,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人声裹着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走廊里挤满了往小卖部跑的学生,童晓和顾霆烁挤过人群,靠在了走廊的栏杆上。

童晓抬手蹭了蹭左耳垂——空的。耳机还在枕边。他把手重新插回校服口袋,指尖在空荡荡的袋布上蹭了两下,什么都没摸到。

楼下的操场上,低年级的学生在追跑打闹,足球场上传来阵阵欢呼声。不远处的能力训练场,蓝色电光与红色火焰时不时腾空而起,引来围观学生的惊呼。底下有人凑在一起讨论能力者等级复测,一个学生用近乎狂热的语气说“高阶能力者就是神”,旁边立刻有人附和:“文科再好有什么用,能力不行就是废。”又有人接了一句,语气更冲:“弱者不配待在天穹。”没人反驳。没人觉得这句话有问题。

说这话的人胳膊肘撑着栏杆,校服领口松了两颗扣子,嘴里叼着半根能量棒,语气和聊食堂涨价没什么区别。有人从他身后挤过去,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他回头扫了一眼——是个抱着一摞作业本的低年级学生,校服袖口脱了线——又转回去继续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童晓的目光落在训练场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透明手机壳的边缘。壳子里夹着一张蓝猫的照片,是他在学校后门的巷子里拍的,猫的尾巴尖翘着,软乎乎的。左腕的头绳随着指尖的动作,在栏杆上轻轻蹭了蹭。

走廊尽头的全息公告屏,正在滚动播放能力者等级复测的通知。屏幕角落弹出一行小字广告——“能力开发保险,低至每月9.9穹”。童晓扫了一眼,移开目光。隔着敞开的教室门往里望,讲台上的全息触控台亮着冷白的光,淡蓝色投影在黑板上铺展得清晰锐利;第一排靠窗的课桌却掉了半片漆,桌腿露出灰白的木茬,椅背的螺丝松了半圈,人一靠便会发出极轻的,无人在意的吱呀声。公告屏旁边贴着两张传单,一张被撕得只剩边角,残片上“血统”“纯正”几个字还隐约可见,纸边带着新鲜的撕扯毛边。另一张是刚贴上去的,油墨还没干透,只有四个字:“弱肉强食”。下面是警备团的提醒,黑体字在屏幕上滚动,像一道冰冷的警戒线。

旁边围了几个学生,压低了声音议论,童晓隐约听到“黑市”“疯了”“失踪”几个词,很快被走廊里的人声盖了过去,像石子扔进水里,只泛起一点涟漪就消失了。

终端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立刻掏出来,是周栩回的消息:【没事,就是骂了几句,让我下周去个地方。我没答应。他们走了。】

童晓盯着屏幕,指尖攥得手机壳微微发响,塑料外壳被捏出一道极浅的凹痕。

顾霆烁凑过来扫了一眼屏幕,嘴里的棒棒糖棍转了个圈,淡淡地问了句:“那个低年级的?”

童晓点了点头,把终端揣回了口袋。

“后来呢?”

“昨晚又遇到那帮人了。”童晓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扫过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没动手,就是威胁。说让他下周去个地方。”

“哪?”

“没说。”

两人沉默了几秒。风从楼下吹上来,带着操场青草的气息,还有远处训练场飘来的淡淡臭氧味。顾霆烁闻到这个味道,下意识地攥了攥手指,指尖闪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蓝色电火花,快得像错觉。他摸向口袋里那枚边缘带着熔痕的硬币,指腹蹭过凹凸不平的缺口,顿了顿,又缓缓松开。硬币的温度比他的体温低半度,像一块永远焐不热的冰。

上课铃骤然响起,潮水般的人群往各个教室涌去。顾霆烁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教室走,临走前补了一句:“有事叫他报警。别自己瞎扛。”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比平时沉了半分,指尖的电火花在裤兜里劈啪响了一下,又迅速熄灭。

童晓没说话,跟着人流进了教室。

往座位走的时候,刚好碰到张筱雨抱着一摞作业本从办公室出来,和他擦肩而过时弯起眼睛笑,挥了挥手说“童晓早啊”。童晓点头应了声“早”,她便蹦蹦跳跳地追上了前面的同学,路过楼梯口时,穿堂风裹着楼下训练场的热浪与欢呼撞过来,掀动了她额前的碎发,也掀得怀里作业本的纸页簌簌轻响。

她的脚步下意识顿了半拍,目光顺着楼梯扶手的冷硬缝隙,往楼下的能力训练场飘了一眼。蓝色电光与炽红火焰在操场上腾空炸开,被暮色揉成一簇簇刺眼的光团,围观学生的欢呼被风扯得细碎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训练场的围栏上贴着一张传单,被风吹得翻卷过来,露出“弱者不配”几个字。她的脚步顿了半帧,随即加快速度追上前面的同学。那目光只一瞬,像风掠过水面时短暂的涟漪,还没漾开就收了回来。垂在身侧的指尖无意识蜷了蜷,指腹蹭过作业本锋利的纸边裁口,被划了道极浅的印子都没察觉。她眼尾被那跃动的光映得发亮,长睫轻轻颤了颤,随即垂落,像被那光芒灼了一下,把眼底那点没成型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潮意,全压进了垂落的阴影里。

就在这时,垂着的袖子顺着动作往下滑了滑,小臂上那块洗不掉的油渍露了出来,暗褐色的印子在雪白的校服布料上格外扎眼。她指尖猛地一顿,像被烫到似的,飞快地把袖口往上拽了拽,布料被扯得发紧,严严实实地盖住了那块痕迹,连指节都因为这仓促的动作泛出了浅白。校服口袋里,半张折成方块的能力开发保险宣传单,被她攥得边角发皱。

下一秒,她把怀里那摞作业本抱得更紧了些,纸页被攥得微微发皱,手臂的肌肉绷出极浅的线条,连呼吸都跟着收了半拍。她加快脚步追上了前面说笑的同学,高马尾在身后晃出利落的弧度,鞋跟敲在台阶上的声响清脆平稳。

走廊另一头,董婉姝抱着一摞风纪委员会的执勤表格往主部走。校服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丝合缝,连裙摆都没有半分褶皱,风掀起她的发梢时,她下意识抬手按住了裙摆。脸色泛着一层不健康的白,眼底的青黑掩不住,像化不开的阴云。她抬手轻轻按了按眉心,指尖碰到袖标内侧那几个蓝墨水写的小字,动作顿了半秒,恰好和童晓对上视线,只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拐进了楼梯间。

楼梯间的昏暗光线中,她的脚步骤然顿住,扶住墙壁上的金属扶手,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冷硬的金属在指节上压出深深的印子。呼吸乱了半拍,她闭着眼调整了几秒,才重新迈步,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往下走。怀里的表格被她抱得更紧了些,纸页边缘被指尖捏得发皱。执勤记录册的夹页里,露着半张撕碎的烫金邀请函边角,印着银线的猎犬纹,和她指尖的蓝墨水印叠在一起。

中午放学,顾霆烁勾着他的脖子往校门口的便利店走。

“走啊童晓,便利店新出了猫爪蛋糕,还有最新的游戏卡带,陪我去看看。”顾霆烁晃了晃手里的校园卡,“我请你。”

“不去。”童晓把他的手扒拉下来,“没兴趣。”

“不是,你又要去哪?”顾霆烁翻了个白眼。

童晓没说话,摆了摆手,转身往教学楼的反方向走了。

顾霆烁看着他的背影,啧了一声,没再跟上去。指尖的电火花闪了一下,旁边路过的学生手里的终端屏幕瞬间黑了屏,那人愣了一下,骂了句什么,顾霆烁却像没听见,插着兜往便利店走了。

童晓绕了个远路,走了教职工专用的楼梯间。楼梯间里没开灯,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安静得能听清他自己的脚步声,一声一声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在逼仄的空间里反复回荡。脚步声还在身后追,他自己的。他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后背微微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脚步声还在身后追,他自己的。左眼深处又泛起一丝极淡的,针尖似的灼烫。

爬到顶楼,天台的门虚掩着,没锁。

推开门的瞬间,风卷着正午的阳光扑面而来,晒得人睁不开眼。天台上空荡荡的,只有几根晾衣绳,上面挂着的床单在风里鼓鼓地鼓动,像张开的帆。墙角堆着几个空饮料瓶,对面的墙壁上,有人用喷漆画了乱七八糟的涂鸦。远处的天穹塔尖顶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悬浮车道上的车辆像流星一样划过,学园都市的边界线,在远处的薄雾里若隐若现。

他走到角落那个被通风管道挡住的小空间,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双腿自然往两侧一弯,脚心相对,膝盖轻轻贴在地面上,像猫蜷在了晒暖的墙根。他浑然不觉,拆开包装袋,咬了一大口面包,麦香混着甜味在嘴里散开,却压不住心底那点没着没落的慌。

阳光暖洋洋地裹下来,晒得人发懒。风从头顶卷过,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几缕发丝蹭过脸颊。他下意识抬手想把头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短短的发梢时,动作猛地顿住。他皱了皱眉,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把剩下的面包塞进了嘴里,左腕的头绳在风里轻轻晃了晃,蹭过他的膝盖。

腰后那个沉甸甸的金属物件硌在墙面上,他往前挪了挪,把重量换到另一侧。风从头顶卷过,带起一阵极淡的焦糊味,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烧了一下。他皱了皱眉,睁眼再看时,天边什么都没有。指尖又沾了一点金粉,他蹭在墙壁上,留下一道极淡的金色划痕,很快被风吹来的灰尘盖住。

终端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群聊的消息。他掏出来看了一眼,顾霆烁在【非正常人类科研所】里发了一张猫爪蛋糕的照片,还@了他,配文“你不来我全吃了”。

童晓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没回,按灭了屏幕。

他把终端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天台很安静,只有风从晾衣绳上扯过的呜咽声。平时这时候他会塞一只耳机听歌——但耳机在枕边,他没带。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腕的头绳,指腹在绳线上轻轻蹭了蹭,像在补一个落了空的手势。

天台的门又响了一声,吱呀的摩擦声在风里格外清晰。他把包装袋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泛白。终端又震了一下,是周栩发来的消息:【学长,今天没事,他们没来找我,你们别担心。】

他回了个“嗯”,把终端揣回了口袋。

下午放学,童晓和顾霆烁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等董婉姝。

墙根蹲着一个人,嘴里叼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指尖转着终端,正是张筱雨。

她穿着浅粉色的卫衣,终端屏幕亮着,是刚拍的天空——傍晚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粉色,像蓬松的棉花糖。她反复放大缩小着照片,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往上翻了翻,翻到昨天拍的背影照——每张右下角都有一个淡蓝色的,像被橡皮擦过的痕迹。她指尖顿了半秒,继续往上翻,翻到前天拍的那朵“猫形云”,盯着看了几秒,嘴角弯了一下,指尖轻轻蹭过屏幕上云的轮廓。

“婉姝姐怎么还不来啊?”张筱雨含混不清地抱怨了一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腿都蹲麻了。”

“刚给她发了消息,说风纪委员会有点事,马上过来。”顾霆烁晃了晃终端,屏幕上是和董婉姝的聊天框。

把终端揣回口袋,等得无聊,他把嘴里叼着的第三根橘子味棒棒糖抽出来,扫了一眼童晓腰间鼓起来的那一小块:“你那玩意还活着吗?”

“活得好好的。”童晓隔着校服拍了拍腰侧。金属外壳的凉意透过布料传上来,腰间的锁扣硌了一下掌根。

董婉姝在旁边弯起嘴角,没说话。

张筱雨蹲在墙根,仰头问:“什么玩意?”

“没什么。”顾霆烁把棒棒糖塞回嘴里。

“就一个东西。”童晓说。

张筱雨“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翻相册,指尖无意识蹭过屏幕上那张拍糊了的秋海棠。指尖掐进掌心,指甲缝里嵌进一点校服布料的纤维,没出声。

话音刚落,就看到董婉姝从教学楼里走了出来。

她的校服依旧穿得整整齐齐,裙摆没有一丝褶皱,只是脸色比早上更白了些,眼底的青黑也更重了,像熬了几个通宵没合眼。她身边跟着风纪委员会的同学,那人皱着眉跟她说着什么,董婉姝只是摇了摇头,没说话。那人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

董婉姝才往他们这边走过来,走近了才看清,她的校服袖口沾了一点灰,她拍了好几次,指尖都蹭红了,都没拍掉。

“怎么了?”童晓开口问,声音比平时放软了一点。

董婉姝摇了摇头,把垂下来的发梢别到耳后,没说话,只是指尖轻轻攥了攥手提包的带子,包里面,是她叠得整整齐齐的执勤袖章,还有那本封皮磨坏的执勤记录册。

“翟副部刚给我发了消息。”她开口,声音很轻,语气里却带着点压不下去的疲惫,“东区步行街附近,这几天有异常能力者聚集的迹象。翟副部让我们去摸排,不要打草惊蛇。”

顾霆烁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挑了挑眉:“什么人?”

“不清楚。举报的学生说不清,只说那些人‘不太对劲’。”董婉姝抬手按了按眉心,指尖在太阳穴上停了不到一秒,“她说我们三个去就行——步行街人流量大,人多反而容易暴露。”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只是在陈述一个任务安排,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童晓看了董婉姝一眼,又看了一眼张筱雨。裤兜深处那个沉甸甸的金属物件极轻地震了一下,像一块沉在深水里的石头被人轻轻碰了碰。他低头扫了一眼——口袋依旧安安静静,没有光,没有嗡鸣。

顾霆烁把棒棒糖棍咬得咔哒一声轻响,目光扫过张筱雨垂着的脑袋,移开了。

张筱雨没抬头。她把那张拍糊的秋海棠翻来覆去地看,指尖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划着,好像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四个人并肩往便利店走,顾霆烁路过自动售货机时,屏幕突然闪了一下,原本选好的商品界面瞬间跳回了主页,出货口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是?”顾霆烁啧了一声,抬手在机器侧面拍了一下,屏幕才恢复正常。

张筱雨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顾霆烁,你行不行啊,人家机器见了你都得抽风。”

“那咋了,它自己不争气,怪我?”顾霆烁从货架上拿了瓶冰可乐,指腹蹭过冰凉的罐身,指尖闪过一丝极淡的电弧,罐身瞬间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便利店里的广播正播着晚间新闻,女主播平稳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散开:“今日下午,警备团于市区查获一起非法能力增强装置贩卖案件,缴获涉案装置百余件,抓获涉案人员五名。警方提醒,此类装置存在严重安全隐患,使用后可能导致能力失控、精神障碍等不可逆后果,请广大市民切勿购买使用……”

店里的客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听着广播,有人小声议论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混着冰柜制冷的嗡鸣,听不真切。

董婉姝站在冰柜前,指尖捏着一瓶常温矿泉水,玻璃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半天没动。她的目光落在冰柜的玻璃门上,却像是透过玻璃,在看别的什么地方,眼神放空,脸色白得像纸,长睫垂着,盖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指尖的蓝墨水印,在透明的瓶身上留下一道淡蓝色的痕。

顾霆烁注意到她的不对劲,走了过去,把手里刚买的冰可乐递到她面前,挑了挑眉。

董婉姝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看着他递过来的可乐,迟疑了两秒,接了过来。指尖碰到冰凉的罐身时,她的手指轻轻抖了一下,随即轻声说了句:“谢谢。”

没人再说话。

结账的时候,童晓多拿了一瓶常温矿泉水。

顾霆烁靠在收银台边,看着他,挑了挑眉,没说话。直到走出便利店,他才撞了撞童晓的肩膀,笑着说:“可以啊童晓,还知道给小学弟带水。”

“滚。”童晓瞪了他一眼,把水塞进了书包里,指尖蹭过左腕的蓝色头绳。

四个人在便利店门口分开。董婉姝要回风纪委员会交执勤表格,张筱雨说要坐地铁回家,挥了挥手,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了。走出去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三人正凑在一起看董婉姝终端上的地图,大概是在商量明天摸排的路线。董婉姝说,童晓点头,顾霆烁叼着棒棒糖没说话。

张筱雨收回目光,把卫衣拉链拉到最上面,转身走进了暮色里。校服口袋里的那张能力开发保险宣传单,被她攥得更紧了。

童晓和顾霆烁并肩往男生宿舍的方向走。

傍晚的风浸了凉意,天慢慢暗了下来。

学园都市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铺满了人行道。路边的全息广告屏变得更亮了,五颜六色的光落在地上,像打翻了的颜料盘。远处的天穹广播在播晚间新闻,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模糊不清。

童晓和顾霆烁走着走着,就听到了前面传来的嘈杂声,还有警备团扩音器的声音:“请围观群众散开,不要妨碍公务!”

街角围了一大圈人,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警备团的黑色车辆横在巷口,车顶的橘红色警示灯一明一暗,把围观人的脸和周围的墙壁,都染成了忽明忽暗的橘色。空气中弥漫着一点淡淡的焦糊味,还有压抑的哭声,被人群的议论声吞了大半。

人群中,有个提着公文包、老师模样的成年人往巷子里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步子都没慢半分,像只是路过了一块无关紧要的路牌。

童晓和顾霆烁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挤开围观的人群,他们才看清,几个穿黑色制服的警备团成员,正押着三个穿便服的男人往车上走。其中一个男人拼命挣扎着,头发乱成一团,眼睛通红,瞳孔涣散,脸上还有没干的血迹,整个人像从疯人院里跑出来的困兽。

“放开我!不是我!是它让我打的!”那个男人嘶声喊着,声音沙哑得像破了的锣,“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是这个东西!是它让我干的!”

他挣扎时,口袋边缘滑出一枚徽章,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进了路边的排水沟。童晓的余光扫过那枚徽章上的图案——一只蹲坐的猎犬,眼神凶狠,线条凌厉。

顾霆烁的脚步顿了半秒,指尖的电火花在裤兜里劈啪乱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那枚熔化的硬币,被他捏得几乎嵌进指腹。

警备团的人皱着眉,按住他的头,强行塞进了车里。车门“哐当”一声关上,那歇斯底里的喊声,瞬间被掐断在车厢里,像被捂住嘴的悲鸣。

围观的人群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漫过来。

“我认识他,他是隔壁职高的,之前就是个无能力者,听说用了这个装置,真的觉醒能力了……”

“觉醒有什么用?你看他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我邻居家的孩子,用了这个,现在直接疯了,关在精神病院了!”

“不是说能提升能力吗?怎么变成这样了?”

“嘘……小声点,我听说,用了这个的人,好多都失踪了,不知道去哪了……”

那些窃窃私语像细针一样扎进童晓的耳朵里,他的目光扫过攒动的人群,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人缝里一闪而过,快得像一场错觉。童晓的心脏骤然一缩,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可人群忽然往前涌了一下,严严实实挡住了他的视线。等人群稍稍散开,刚才的位置已经空了,只剩下满地被踩乱的传单,纸页上“清扫”两个字,被踩得模糊不清。

“看什么呢?”顾霆烁拉了他一把,力道比平时重了半分,“走了,没什么好看的。”

童晓回头看了一眼,又往人群里扫了一圈,跟着顾霆烁挤出了人群。

身后,警备团的车发动了,警笛声响起,越来越远,消失在傍晚的风里。围观的人也慢慢散了,街角很快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地上的几个烟头,和一滩没干的水渍,证明刚才这里发生过什么。

两人沉默地往回走。警备团车辆远去的方向,尾灯在夜色里闪了几下,彻底融进了车流里。顾霆烁把手插在裤兜里,指腹隔着布料轻轻蹭过那枚熔化的硬币。

童晓和顾霆烁往低年级教学楼的方向走。

到低年级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放学的学生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零星几个值日的学生,背着书包往外走。教学楼门口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线下,周栩背着书包,正来回踱步,手里紧紧攥着终端,肩膀绷得很紧,整个人都裹在怯生生的恐慌里,像被雨淋湿的幼兽。

看到童晓的瞬间,周栩的眼睛亮了一下,攥着终端的指节松了松,快步跑了过来。

“学长。”少年的声音带着颤音,怯意还没散干净。校服袖口扯出了脱线的毛边,嘴角的淤青还没消,旧伤上叠着新伤,在暖黄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童晓从书包里拿出那瓶常温矿泉水,递给他:“没事吧?”

周栩接过水,手指抖得厉害,拧了好几次,才拧开瓶盖。他喝了一大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赶紧用袖子擦掉,低着头,声音带着哭腔:“没事,就是……有点怕。”

童晓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指尖攥着空了的包装袋,指节微微泛白。他抬手,笨拙地拍了拍周栩的肩膀,说:“别怕。有事给我打电话,我马上过来。不行就报警,警备团不管,我管。”

“真的吗?”周栩抬起头,眼里含着泪,看着他,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嗯。”童晓点了点头,眼神很坚定,左腕的蓝色头绳随着抬手的动作,在灯光下晃出细碎的光,“我说到做到。”

周栩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重重地点了点头:“谢谢学长。”

童晓又陪他站了一会儿,看着他上了家长来接的车,才转身往回走。

顾霆烁在不远处的树下等着他,见他回来,直起身,把手里的另一瓶可乐扔给他:“走了,回宿舍。”

童晓接住可乐,没拧开,紧紧攥在手里,冰凉的罐身贴着掌心,压不住心底翻涌的躁。

两个人并肩往宿舍走,一路都没说话。

天已经完全黑了,悬浮车道的灯光连成了一条发光的河,天穹塔的灯光亮得刺眼,像悬在城市上空的月亮。远处时不时传来警备团车辆的警笛声,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风里。

路边的墙上,贴了很多寻人启事,都是十几岁的学生,大部分是无能力者,或者低阶能力者。照片上的少年少女笑得很灿烂,下面写着“失踪多日,如有线索请联系”。风一吹,寻人启事的边角卷了起来,像一只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童晓看着那些寻人启事,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照片上一张张年轻的脸,指尖攥紧了手里的可乐罐。

晚上,童晓洗完澡出来,洗漱间的水汽顺着门缝飘出来。他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到桌前,终端在桌上震个不停,是群聊的消息提示音。

他拿起终端,解锁,点开了【非正常人类科研所】的群聊。

辰巳:兄弟们,大新闻,之前咱们说的那个黑市的店,今天被警备团封了

传说中的小烁:?哪个?就是卖那个破装置的?

辰巳:不然还有哪个,今天下午贴的封条,我路过的时候看到了,警备团的人守了一下午

绒绒氯化钠:6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我下午路过的时候还开着啊

绒绒氯化钠:你也路过?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嗯,去买奶茶,刚好路过

辰巳:可以啊你,路过一下店就没了,芋泥大帝法力无边是吧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滚

传说中的小烁:那咋了

辰巳:对了,刚才在论坛上看到有人说,那徽章是保护学生的,也有人说是什么地下反抗组织的标志,吵得不可开交

辰巳:反正说什么的都有,也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绒绒氯化钠:……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别管了,警备团不是不让问吗,少打听,别给自己惹麻烦

辰巳:也是,惹不起惹不起

张筱雨发了一张今天拍的夕阳,配了一句“今天也很好看”。辰巳回了个“6”,然后群里就拐去了别的话题。童晓往上翻了翻,看到她在便利店分开前发的那条——“明天你们在哪集合?”,辰巳的回复隔了很久,只有两个字:“到了。”

童晓往下划了划,没再看到张筱雨的新消息。

他退出群聊,点开了周栩的对话框。

往上翻着他们的聊天记录,指尖在屏幕上慢慢滑动。翻了一遍又一遍,手指停在输入框里,最后只发出去了一句:“早点睡,有事随时找我。”

过了几分钟,周栩回了一个“嗯,学长晚安”。

童晓把终端放在桌上,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窗帘的缝隙里,漏进一缕窗外的霓虹,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黑影,像一道愈合不了的裂痕,和清晨那道光痕,严丝合缝地对上。

窗外,学园都市的灯火通明,像一片永不熄灭的星海。楼下的马路上,一辆警备团的车开了过去,车顶的警示灯一闪而过,在对面的墙上投下转瞬即逝的橘红色光痕,随即消失在夜色里。

警笛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他伸手按亮了床头的小夜灯,暖黄的光洇开一小片温柔的边界,便整个人往床上一倒,趴在柔软的被褥里。枕头被他压在胸口,有点硌,但也懒得挪。两条腿翘起来,轻轻晃了两下,像猫晃着尾巴尖。

脑子里反复转着无数碎片:排水沟里的猎犬徽章,傍晚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周栩带着哭腔的声音,被押上车的男人涣散的眼神,还有那句“下周去个地方”,还有明天去步行街摸排的任务,还有张筱雨在便利店门口问“明天你们在哪集合”时仰着头的表情,和她蹲在墙根低下头翻相册时,指尖蹭过屏幕上那张拍糊了的秋海棠。

窗外的风掀动窗帘的边角,霓虹的光影在地板上晃来晃去,像潮水一样漫过来,又退下去。

他盯着那道细细的光痕,直到它被窗外的夜色彻底吞没。

这是和往常没什么两样的夜晚。

只是临睡前,那句话又轻飘飘地浮上来,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沉压在他的心上。

“下周去个地方。”

他不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

但他无比清楚,那扇门背后,绝不会有什么好事。

而明天,他们三个要去东区步行街,去摸排那些“不太对劲”的人。

他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了眼睛。

窗外远处的天际线,有一瞬极淡的蓝光闪过,快得像错觉。他眨了眨眼,再看时,只剩无边的夜色,浓得化不开。那道光和童晓左眼淡金色的虹膜是同样的底色,却被某种力量扭曲成了阴寒的冷调,在云层后面无声地烧了一下,然后灭了。

对面楼的某一扇窗户,灯一直亮着。

董婉姝坐在书桌前,指尖捏着那半张撕碎的烫金邀请函,猎犬纹在台灯下泛着冷光。她把邀请函撕成更碎的纸片,扔进垃圾桶,然后翻开执勤记录册,在“734号失踪案”那一页,写下了一行极淡的蓝墨水字:“猎犬徽章,与黑市有关。”

写完,她合上书,关掉了台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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