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学园都市浸在淡青色的薄雾里。悬浮车道的流光被水汽揉碎,在半空中凝成模糊的光斑,沾在梧桐叶尖凝成细小的水珠。风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湿意,凉丝丝地钻进校服领口。童晓推开教室门,金属门轴发出一声细若蚊蚋的吱呀,惊飞了窗台上停着的一只麻雀。
他左耳戴着半只白色有线耳机,线绳顺着校服领口垂进衣内,右耳的线绕在食指上,一圈又一圈。指尖刚碰到桌肚边缘,头顶的扩音器突然炸响。他摘下耳机,线团在掌心蜷成小小的一团,塞进校服口袋。口袋里还放着一个磨得发白的狸花猫图案耳机套,边角已经起了毛。
“……能力开发保险参保率同比提升7.2%,学生抗风险能力持续增强……”
日光灯管发出低嗡声,窗外车流声沉闷得像闷雷。他把书包塞进桌肚,指尖蹭过内侧那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最上面那道是新的,刻痕边缘还没被磨平。他顿了半秒,随即移开,拉开椅子坐下。
来得太早,走廊里没有脚步声。他从桌肚里摸出一本旧版《怪兽图鉴》,书角卷边,封皮磨得发毛,书脊用透明胶带粘了三层。翻到第137页时,指尖停了一瞬。新月形的巨角,深灰褐色的厚重皮肤。这页纸比别的页面更皱,边缘沾着一点早已干涸的褐色污渍,页边空白处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极小的月亮,笔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他盯着那张图看了片刻,合上书,推回抽屉最深处,用一摞课本压得严严实实。
又翻出昨天的历史试卷,鲜红的满分数字在晨光里格外刺眼。他把试卷翻了个面,压在一沓空白理科卷子下面。露出来的物理试卷一角,同样鲜红的数字被课本严严实实地压住。他看了那角课本一眼,没动它。
天台上空荡荡的。晾衣绳上挂着几条洗得发白的床单,在晨风里鼓鼓地鼓动,发出沉闷的猎猎声。他靠着通风管道坐下,拆开一袋没什么味道的全麦面包。风卷着梧桐叶擦过围栏,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几缕发丝蹭过脸颊。他抬手想别到耳后,指尖触到短发梢时顿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腰侧的金属物件硌在冰冷的金属管壁上。他往前挪了挪。昨晚它断断续续震了七次,每次间隔的时间分毫不差,他数过,现在安安静静的。他隔着校服布料按了一下那个冰凉的金属壳,指尖能摸到机身表面细密的纹路,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凉意。
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晨练的哨声,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他吃完最后一口面包,没立刻起身。天台上的风停了片刻,晾衣绳上的床单垂下来,在晨光里泛着洗旧的白。远处操场的哨声又响了一阵,然后也停了。他靠着通风管道又坐了片刻,指尖在腰侧的金属壳上蹭了两下,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起身往楼下走。
他在楼梯间里停下来,靠着墙站了片刻。冰凉的砖面透过校服布料贴在背上,腰侧的金属壳硌在墙面上,他没有挪。楼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晨练哨声,被墙壁和楼层一层层过滤后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水。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腕的蓝色头绳,指腹在绳线上轻轻蹭了一下,头绳的边缘已经起了毛。然后继续往下走。楼梯间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
从天台下来时,教学楼里已经有了人声。路过公告栏,他扫了一眼——旧的传单被人撕了一半,露出底下新贴的一张,只有五个力透纸背的墨黑大字:能力即正义。纸张边缘还沾着未干的胶水,角落印着一个极小的火焰徽记。旁边的古典文学选修课退课申请单贴满了整块木板,层层叠叠像鱼鳞,而隔壁能力强化班的报名表,一张不剩。
走廊尽头的全息屏正循环播放着保险广告。穿白大褂的专家面无表情,眼神像淬了冰。“你的孩子没有能力,你真的放心吗?”右下角极小一行字:本产品由联邦学生会指定推广。
他脚步没停,指尖在口袋里攥紧了那团白色的耳机线,线绳勒进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刚进教室,书包还没放进桌肚,后排就飘来几声不大不小的议论,像蚊子似的往耳朵里钻。
“有些人啊,也不知道怎么进来的。”
“人家有关系呗,考试都不用。”
“那能一样吗?咱们拼死拼活考进来,人家动动嘴皮子就行。”
童晓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没回头,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指尖无意识蹭过左腕的蓝色头绳,动作轻得像拂过一片羽毛,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顾霆烁嘴里的棒棒糖停了半秒。他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三声,节奏分明,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后排瞬间鸦雀无声,紧接着响起一阵慌乱的翻书声。
董婉姝从前排转过身,看了一眼童晓垂着的眼睫,又扫了一眼后排埋着头的几个人,睫毛垂了下来,什么都没说,转了回去。她的指尖沾着一点极淡的蓝墨水,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很快被她藏进了袖口。
“听说连入学考试都没参加。”
“真的假的?”
“群里都传遍了,还能有假?”
童晓翻开面前的课本,指尖依旧轻轻搭在腕间的头绳上,头绳在腕间无声转了半圈,动作没半分停顿。
上课铃响了。
第一节课后,走廊里挤满了人。走廊尽头的全息公告屏正滚动一条通知:“为了聚焦能力培养,古典文学选修课将于下学期取消。”没人停下来看。童晓靠在栏杆上,膝盖不自觉地并拢,脚尖朝里收着。他重新戴上左耳的耳机。周围有人在讨论周末的能力测评,有人在炫耀刚拿到的高级能力开发课程名额,有人在比较新出的限量款能力增强饮料的口味,还有人举着终端给旁人看刚抽到的增强饮料隐藏款拉环。
他掏出终端,群聊已经刷了九十多条消息。
【非正常人类科研所】
辰巳:你们看论坛置顶了吗?炸了
芋泥大帝:哪个?我刚刷完题
辰巳:那个“能力者是文明的毒瘤”的帖子,底下吵了一千多楼
传说中的小烁:那咋了
辰巳:有人说无能力者应该被集中流放,还有人说要强制绝育
芋泥大帝:这也太疯了吧?
辰巳:更疯的是,点赞最高的那条是风纪委员发的
绒绒氯化钠:6
辰巳:你6什么6!这很好笑吗?
绒绒氯化钠:那咋了
辰巳:你们昨天去东区到底干嘛了?论坛上有人拍到风纪委员会的车在步行街停了一下午
童晓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打了两个字,又删掉了。他退出群聊,划到联系人列表,周栩的对话框还停留在三天前的那个“嗯”。他指尖在头像上悬了半秒,最终还是按灭了屏幕。
童晓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没说话。董婉姝站在他旁边,也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终端,沉默了几秒。她的终端屏保是一盆小小的多肉,叶片胖乎乎的。
“论坛上那些帖子,”她轻声说,“最近越来越多了。”
“嗯。”童晓把终端揣回口袋。
“有人专门盯着能力者骂,”董婉姝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也有人说无能力者是累赘。两边都有人附和,越吵越凶。”
“那咋了,又不是第一天这样。”顾霆烁叼着棒棒糖走过来,把糖棍换了个边,含混不清地说。他转糖棍的那只手上,笔尾缠着一小截蓝色头绳,和童晓腕间的一模一样。
童晓没接话。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把三人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的目光落在顾霆烁垂在身侧的右手上。顾霆烁正在转棒棒糖棍,指尖偶尔闪过一丝极淡的蓝紫色电弧,转瞬即逝。他指尖动了动,又收了回去。
第二遍上课铃响了。
离上课还有三分钟,教室里乱成一锅粥。课代表扯着嗓子喊传作业,一沓作业本从第一排流水似的往后传。传到童晓手里时,他随手翻了翻,最底下压着董婉姝的本子,封面上用黑笔写着娟秀的名字,角落画着一只小小的猫爪。
他递给右边的顾霆烁:“给婉姝。”
顾霆烁接过去,看了一眼,又扔了回来:“送你了。”
“什么?”
“你的了。”
童晓还没反应过来,董婉姝已经从前排转过身,歪着头,一脸不可置信:“顾霆烁你恶不恶俗?”
“传个作业怎么就恶俗了?”顾霆烁挑眉。
“你说‘送你了’是什么意思?这是她的作业本,凭什么送我?”童晓把本子啪地拍在顾霆烁桌上。
“那你不也想要吗?”
“我想要什么?”
“她的作业本啊。你刚才翻了三遍。”
“我是在找我的作业本!”
董婉姝伸手去够,顾霆烁举高了不给。两个人闹作一团。董婉姝一拳抡过去,顾霆烁侧身躲开,拳风带起童晓桌上那张刚传完的作业本纸角。纸页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童晓坐在中间没动,往右边伸手,从顾霆烁抽屉里摸出一包未拆封的虾片,指尖一用力撕开包装。又往左边伸手,把董婉姝放在桌角的冰奶茶拿过来,吸管戳破塑封,吸了一大口。虾片咬得咔嚓响,奶茶吸得呼噜呼噜。他就坐在原地,看着两人隔着他的桌子互抡王八拳。谁都没碰倒他放在桌角的奶茶。
“童晓你为什么只是看着!”顾霆烁一边躲拳一边喊。
“那你们说我该帮谁?”童晓又往嘴里塞了一片虾片。
“肯定帮我啊!往日种种……”
“你往日有什么种?”董婉姝喘着气,额前的碎发都散了,“快帮我!我是风纪委员,这家伙官位没我大!”
“官位没你大?那咋了!”
两人打得更凶了。童晓把最后一片虾片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了起来。两人同时停手,转头看他。他把奶茶放到董婉姝桌上,把空袋扔进顾霆烁抽屉,然后拿起那本作业本,走到前排,轻轻放在董婉姝的桌角。
“传完了。”
坐回座位的瞬间,上课铃刚好响了。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掀动,哗啦哗啦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晃动的光斑。
顾霆烁凑过来,压着声音问:“你历史是不是又满分?”童晓没看他,把课本翻到下一页:“那咋了。”“你物理呢?”童晓把课本往他面前一推,物理试卷被压在最下面,只露出鲜红数字的一角。顾霆烁扫了一眼,没再问。董婉姝从前排转过身,把自己的物理笔记本放在童晓桌上,什么都没说。童晓没拿,但也没推回去。
童晓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发呆。操场上的哨声隔着玻璃传过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顾霆烁弯下腰,从垃圾桶里捡出刚才折断的半截糖棍,看了一眼,又扔了回去。
上午最后两节课过得很快。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的椅子腿摩擦声、拉链声、说话声同时炸开,像被捅破的马蜂窝。顾霆烁把课本往桌肚里一塞,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指尖的电弧在伸到最高点时闪了一下。董婉姝收拾得很慢,把笔记本、执勤表格、那本《室内植物养护指南》一一码齐,才从前排转过身来。她按了按眉心,把那点疲惫压在指腹下,然后站起来,跟上两人的脚步。
午间的食堂人声鼎沸,热气蒸腾。餐盘碰撞的脆响、说笑打闹的声浪裹着红烧肉和炒青菜的味道飘在半空,混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头顶的全息屏幕正滚动播放官方午间新闻,播报声冰冷规整。
“……据学园都市统计局最新数据显示,Tier 0对社会的经济贡献率不足能力者的百分之一。相关专家建议,应优化人力资源配置,将有限的教育资源向高贡献群体倾斜……”
童晓扒了一口白饭,抬眼扫了眼屏幕。邻桌两个学生的闲聊清晰地传进耳朵:“无能力者就应该集中管理,省得浪费资源。”“集中管理太麻烦了,直接流放荒区多省事,反正他们也没什么贡献。”
他扒饭的动作顿了半秒,筷子尖在米饭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坑。
斜对角有人把勺子往餐盘里一扔,发出一声脆响。周围的喧闹低了半秒,又很快涨了回来。那人低下头,筷子尖狠狠戳进米饭里,继续扒饭,肩膀微微发抖。
顾霆烁嘴里叼着半块炸猪排,嚼得咔嚓响,含混不清地甩了句“那咋了”,视线却扫过亮着的屏幕,咬肉的力道重了几分。董婉姝用叉子舀了一口沙拉,慢慢嚼着,睫毛垂着,自始至终一句话也没说。
童晓伸手去够桌角的辣椒油,校服袖子往下滑了一截,露出小臂上那道浅浅的疤痕。
她的目光在那道疤痕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她把自己沙拉里的西红柿全部夹起来,轻轻放进童晓的餐盘里。童晓低头看了一眼,没多想,一口吃了下去。
食堂角落,一个穿深色便服的男人独自坐着,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咖啡杯沿结了一层薄薄的奶皮。他手里捏着一个黑色文件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右下角。他的袖口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一点黑色金属的边缘。目光扫过食堂入口,停留了两秒,又移开。
屏幕上的播报声戛然而止,切到了下一条。食堂里的喧闹依旧。
童晓扒了一口饭,抬眼扫了下食堂门口。周栩端着餐盘从那边走过,校服领口系得比平时更紧,一直扣到下巴,脚步匆匆,和同学说着什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左腕上,戴着一只崭新的黑色金属手环,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手环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
童晓收回目光,没叫他。
食堂另一侧,暖黄色灯光把不锈钢台面照得发亮,穿私立校服的学生端着托盘从那里走出来,领口别着银线绣的校徽。全息菜单上每日特供的标价比普通窗口多了数倍不止。几个穿私立校服的学生端着托盘从里面走出来,白瓷盘里的炸猪排比普通窗口大了快一圈,边缘还带着金黄的油光。他们抱怨限量款能力增强饮料限购太严,一个说“我家上周又换了批佣人,之前那批连能力者都不是”。
角落里有个学生打了一碗免费粥,校服袖口脱了线。他低着头快速吃完就走,碗里连一粒米都没剩下。他的手腕从袖子里露出来的瞬间,童晓瞥见了一点黑色的痕迹。
顾霆烁吃得最快,把餐盘一推,叼着根新的棒棒糖先出了食堂。
午间的阳光厚厚地铺在台阶上,晃得人睁不开眼。空气里飘着栀子花的淡香,混着塑胶跑道被晒热的气味。他眯着眼,正准备掏终端,就听见身后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
“你明明就比我矮两厘米。”
“你眼瞎。”
“你才眼瞎。站直,别踮脚。”
“谁踮脚了!”
童晓和董婉姝从食堂门口走出来,两人并排走着,肩膀时不时碰一下,谁也不让谁。童晓的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浅的疤痕;董婉姝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发梢扫过童晓的胳膊。
“顾霆烁,过来当评委。”董婉姝朝他招了招手。
“干嘛?”
“我俩到底谁高?”童晓说。
顾霆烁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煞有介事地伸出手,在两人头顶比划了一下。他的目光扫过童晓腰侧——校服下摆随着抬手的动作被掀起来一角,露出侧腰一小片淡粉色的新生皮肤,边缘还带着没褪尽的极浅的痂。他指尖攥紧了糖棍,指节微微泛白。
“董婉姝高一点。”顾霆烁宣布。
“不可能。”童晓皱起眉。
“你鞋底厚。”
“你头发还竖着呢。”
“那是风吹的。”
“那也是高度。”
两人又争了起来,董婉姝伸手去按童晓的头顶,童晓偏头躲开,胳膊碰在一起,推推搡搡的。
顾霆烁看着他们,忽然笑了,棒棒糖在指间转了个圈,悠悠地吐出一句:“你俩站在一起,真的很像在拍婚纱照。”
空气瞬间安静了一秒。
童晓一记回旋踢踹过去,顾霆烁侧身躲开,笑得更大声。董婉姝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骂了一句“恶俗”,转身往教学楼走。童晓和顾霆烁立刻追了上去。
三人穿过操场,正午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压得很短,缩在脚底。风裹着远处训练场的喧闹飘过来,混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穿过操场的时候,谁都没说话。塑胶跑道被正午的太阳晒得发烫,热气从鞋底往上渗。远处训练场上有人在做体能测试,哨声短促,一声接一声。顾霆烁走在最外侧,棒棒糖在嘴里转了个圈。董婉姝走在中间,抬手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太阳穴上按了一下,然后放下。童晓走在最里侧,左腕的蓝色头绳在风里晃,蹭过他的手背。三人的影子在跑道上被拉得又扁又短,随着脚步往前挪。
回教室的路上,两个低年级学生在走廊尽头扭打。一个被推出鼻血,血滴在白色的校服上;另一个抢到了限时免费的能力测试名额,攥着终端兴奋地跑开,嘴里喊着“我终于能测了!”。围观的人看了两眼就走了。顾霆烁把棒棒糖换了个边,没停。
午休时间,董婉姝回了一趟风纪委员会办公室,从档案柜里取出一个封着封条的黑色档案袋。封条上盖着风纪委员会的红色印章,边缘已经有点卷了。她带着档案袋上了天台,比两人到得早,手里捏着终端,眼下的青黑在阳光里更显清晰。
“那人还是不肯开口。”她说,语气平稳,听不出多余的疲惫,“能力注册记录为零,指纹和虹膜都不在阿赖耶数据库里。但徽章上的电弧灼痕,技术科比对结果出来了。”
她顿了顿,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指尖落在其中一行,指甲微微泛白。
“电弧灼痕的波形特征,与顾霆烁的能力波形高度吻合。”
风突然大了。晾衣绳上的床单被吹得鼓胀起来,发出沉闷的猎猎声。远处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啦作响,一片叶子卷着风落在童晓脚边。
顾霆烁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糖棍在指间转得飞快,咔哒一声折断。他没说话,把两截断棍扔进垃圾桶。垃圾桶里已经有三根一模一样的断糖棍了。
童晓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移开。
他什么都没问。
董婉姝把纸重新折好,塞回档案袋,指尖按在封条上,用力压了压。封条被她按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也就是说,”顾霆烁靠在围栏上,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那枚徽章,我碰过。”
“或者有人用和你的能力一模一样的东西碰过。”董婉姝把封条重新贴好,抬手按了按眉心。
顾霆烁靠在围栏上,拆了一根新的棒棒糖。糖纸在指尖转了两圈才剥开,橘子味的甜气散在风里。他叼着糖,看着远处操场上还在跑圈的学生,没说话。
童晓从地上捡起刚才被风吹落的一片梧桐叶,叶脉已经干枯,边缘卷着。他看了片刻,松手让风把它卷走。叶子打着旋儿飘向远处,很快消失在视线里。
空气里只剩下风声和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哨响。床单在晾衣绳上鼓了几下,又渐渐落了下来,垂成一道安静的弧线。
董婉姝把档案袋紧紧夹在腋下,封条被她按出一道更深的折痕。“翟副部还在查。”
她站起来。天台的铁门在身后关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三个人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错落交叠。
从天台下来后,三人沿着训练场边的林荫道往回走。阳光从梧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晃动的碎金。董婉姝抬手按了按眉心,指尖在太阳穴上停了不到一秒,又放下来。顾霆烁拆了一根新的棒棒糖,糖纸在指尖转了两圈才剥开。
远处传来一阵尖利的呵斥声。
“缩小!听见没有!废物!”
一个穿熨帖校服的男生站在场地中央,领口系得严严实实。他面前蹲着一只巨大的源契兽,庞大的身躯缩成一团,脖子上厚重的卷领垂到胸口,棕褐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油光,却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男生骂了句脏话,抬脚狠狠踹在源契兽的前腿上。源契兽猛地缩了缩脖子,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压抑的呜咽,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贴到地面。
童晓的脚步猛地顿住。风卷着落叶从他脚边滚过,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喧闹撞在源契兽的呜咽上,碎成一片模糊的杂音。
他下意识地摘下左耳的耳机,线绳垂在胸前晃了晃。腰侧的蓝白色金属物件突然震了一下,震动顺着校服布料传上来,带着细微的麻意,像某只巨兽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他抬手,隔着校服按住那个冰凉的金属壳。指尖在叩击之前停了片刻,然后他轻轻叩了两下。震动停了。
顾霆烁把新的棒棒糖塞进嘴里,眉头拧了起来,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董婉姝的目光落在源契兽瑟瑟发抖的背上,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那男生又骂了几句,越骂越起劲,抬脚又要踢。
“走吧。”童晓转身,声音很轻。
三人沿着林荫道往前走。走出十几步,董婉姝忽然轻声说了一句:“那只源契兽,挺可怜的。”
顾霆烁没接话。童晓也没接。
下午第二节课后,童晓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打水。回来的时候,在楼梯口碰到了张筱雨。
她抱着一摞厚厚的练习册,浅粉色卫衣的袖口往下滑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道新鲜的擦伤,血丝正顺着皮肤纹理慢慢渗出来。看见童晓,她立刻弯起眼睛笑了笑,下意识地把袖口往上拽了拽,遮住了伤口。
“童晓!你们昨天去东区没事吧?”
“没事。”童晓说,他扫了一眼她怀里的练习册,“你一个人抱这么多?”
“帮课代表搬的,她今天发烧请假了。”张筱雨把练习册往上颠了颠,腾出一只手来捋了捋额前的碎发。怀里最上面那本练习册的边角夹着一张通知单,露出半截标题——“能力普查通……”,通知单的右下角印着那个熟悉的火焰徽记。练习册的封面上,沾着一点极淡的蓝墨水。
童晓的目光在那张纸上停了半秒。
“我听婉姝姐说你们昨天去东区了,那边……那边是不是有什么厉害的能力者啊?”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藏着星星。童晓看着她,顿了半秒,说:“不知道。我们不是去那边玩的。”
“哦。”她眼里的光暗了一下,但很快又亮了起来,笑着往楼梯口退了一步,“那就好。我先去送作业了!”
她转身往楼上跑,高马尾在肩后晃了几下,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童晓看着她的背影,手里的玻璃杯壁凝出了细密的水珠,顺着指尖滴在地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湿痕,很快就干了。
下午的课结束得早。路过公告栏时,童晓的余光扫过边角粘着的碎传单。纸页被雨水泡得发皱,边缘沾着半干的鞋印,只残留“血统”“精英”几个发黑的油墨字。下面压着一张崭新的彩色传单,只露出一角,印着一行醒目的白字:免费能力提升讲座。角落同样印着那个极小的火焰徽记,和早上那张一模一样。
顾霆烁也瞥见了,把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下颌线紧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松开,齿间咬得糖棍咔哒一声轻响。
晚自习前,走廊全息屏正播着娱乐新闻——某能力者偶像组合成员恋情曝光,弹幕刷屏。紧挨着的另一块屏幕是寻人启事,照片上是个失踪多日的学生,脸被人用黑笔涂得乱七八糟,下面歪歪扭扭写着“废物活该”。无人驻足。童晓从两块屏幕之间走过,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晚自习的教室浸在一片安静里,只有翻书的哗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头顶的广播忽然响了。还是那个平稳无波的女声,念着一篇署名“姜明轩”的校刊选文:“Tier 0是学园都市的寄生虫。他们靠能力者纳税养着,却只会抱怨社会不公。资源是有限的,凭什么分给注定失败的人?弱肉强食,是宇宙的终极法则。”
声音平稳,没有一丝起伏。
前排有人打了个哈欠。
后排传来翻书的哗啦声。
没人抬头。
没人接话。
广播继续念。
日光灯管继续嗡鸣。
童晓戴上了两只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直到广播里冰冷的声音彻底被隔绝在耳膜之外。他摘下耳机,教室里的声音重新涌进来——翻书的哗啦声,日光灯管的嗡鸣,远处悬浮车道的低鸣。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层温吞的水,漫过所有人的头顶。他摸出终端,扫了一眼群聊。张筱雨两分钟前发了一张照片,是傍晚拍的天空,云层很厚,边缘被夕阳勾了一圈金边,配文:“今天也很好看。明天也要加油。”照片的角落,有一个模糊的黑色影子,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
下面没有一个点赞,也没有一条评论。往上翻了翻,她之前发的“今天的夕阳”“今天的云”“今天也在努力”,间隔两三天,每次都是差不多的角度。
她今晚没来上晚自习。
童晓的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终还是按灭了屏幕,把终端揣回口袋。
教室里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和窗外悬浮车道的低鸣混在一起。
顾霆烁在旁边抄他的笔记,笔尖划得飞快,抄到一半把笔一搁,伸手去够童晓桌角那沓历史试卷。
“借我抄抄。”
“你上次不是说历史没意思吗。”童晓把试卷往他那边推了推。
“那咋了,没意思归没意思,抄还是要抄的。”顾霆烁把试卷翻了个面,“你这字什么时候能写大点——不过你那道论述题怎么答的?我上次写了半页才拿了六分。”
“就……那样写的。”童晓没抬头,继续在物理卷子上填答案。
顾霆烁盯着他看了两秒,低头继续抄。
董婉姝从前排转过身,手里捏着一张地理试卷,指了指最后一道综合题:“这个借我订正一下。”她扫了一眼童晓的答案,眉梢挑起来,“怎么还全对?你开系统了是吗?”
“那咋了。”童晓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
“他文科什么时候错过。”顾霆烁头都没抬。
“那道综合题,我上次写了整整一面,才拿了九分。”董婉姝把自己的地理试卷摊在童晓桌上,指尖点了点那道题的答案,“你就写了五行。”
童晓扫了一眼她的试卷,九分,红色水笔在旁边写着评语:“逻辑清晰,但表述不够简洁。”他把自己那五行答案往她那边推了推。董婉姝低头看了两秒,没说话,拿起笔在旁边写了几个字。
她把物理作业从桌肚里抽出来,放在童晓桌上。童晓翻开扫了一眼。又翻了几页她的笔记本,密密麻麻全是公式和批注,字迹工整。
他把物理卷子压在胳膊底下,继续填化学选择题。
十几分钟后,童晓把自己的文科作业往顾霆烁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这作业都写完了,我干什么呢。”
顾霆烁头都没抬:“闭嘴。”
董婉姝从前排转过身,拿笔敲了一下他的桌沿:“别吵,我还没抄完。”
童晓把笔转得飞快,看着天花板,指尖一下一下蹭过左腕的蓝色头绳,头绳的边缘已经起了毛。
顾霆烁抄完最后一道大题,把笔往桌上一扔,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童晓把物理卷子往桌角一搁,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呆。
董婉姝起身,左手拿着一本《室内植物养护指南》,封面边角卷着,借书章盖了好几个。走过童晓的座位时,童晓闲得无聊,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书脊。董婉姝愣了一下,停下脚步转头看他。顾霆烁看见了,也伸手拍了一下。两人你一下我一下,拍了五六下。拍到第八下,顾霆烁用力过猛,书从董婉姝手里飞了出去,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童晓低头去捡,指尖扫过封面上的书名,顿了半秒。书里夹着一片干枯的梧桐叶,叶脉清晰。
董婉姝低头看着地上的书,沉默了两秒。“恶俗啊。”她轻声说。
顾霆烁笑了:“恶俗姐。”
童晓在旁边笑出了声。
教室里重归安静。日光灯管的光落在董婉姝翻开的书页上,她把被拍皱的那一页轻轻抚平,指尖顺着纸页的纹理慢慢压过去。顾霆烁低头继续抄笔记,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童晓靠在椅背上,指尖一下一下蹭过左腕的蓝色头绳,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呆。窗外悬浮车道的低鸣隔着玻璃传进来,均匀地铺在所有人的沉默上面。
童晓转头看向窗外。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远处的天穹塔尖顶亮着冷白色的光。悬浮车道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在黑夜里缓缓流动。忽然,远处天穹塔的方向闪过一道极淡的红光,转瞬即逝。
左眼的位置,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发烫。
他眨了眨眼,再看时,红光已经彻底消失了,夜空依旧是沉沉的黑。顾霆烁把笔往桌上一搁,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细痕:“抄完了。”童晓起身,把笔记扔给他,跟着他一起往外走。
走廊里,三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空荡的回响。以前走到这一段,张筱雨总会从后面追上来,挤进他们中间喊一声“吃什么”。今晚没人喊。没人追。童晓走了一段,无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落叶贴着地面滚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廊尽头,楼梯间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只剩转角那盏苟延残喘,昏黄的光晕只够照亮半截台阶,剩下的部分隐在黑暗里。童晓的脚步慢了下来。他走在三人中间,肩膀几乎贴着顾霆烁的胳膊,一只手扶着冰凉的金属扶手,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尖探到台阶边缘才敢往下落。
顾霆烁和董婉姝的步子也慢了半拍。董婉姝走在最前面,在拐角处停了半秒,等身后的脚步声近了,才继续往下走。三人的脚步在狭窄的楼梯间里交错回响,像一首无声的歌。
走出教学楼大门,路灯的光劈头盖脸泼下来,童晓的肩膀才松了半分。他跟上两人的步子,鞋尖在石板路上蹭出极轻的声响。左腕的蓝色头绳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蹭过他的手背。
腰侧的金属物件忽然极轻地震了一下——只一下,就停了。他脚步顿了半拍,指尖隔着校服按了一下那个冰凉的金属壳,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那么慢。”顾霆烁在前面喊了一句,没回头。
童晓加快脚步,跟上前面的两人。三人的影子在路灯下交叠在一起,拉得很长,铺在空旷的石板路上。
对面楼的某一扇窗户,灯一直亮着。
窗帘轻轻动了一下。
一只戴着黑色薄手套的手缓缓收了回去,消失在窗框的阴影里。窗帘缝隙里,闪过一点极淡的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