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已过,男生宿舍沉在浓稠的黑里。空调外机在窗外发出单调的嗡鸣,悬浮车道的车流声隔着三层玻璃渗进来,像这座永远醒着的城市在缓慢翻身。只有一间寝室的窗,漏出一方冷白的光,在对面楼的墙上映出一块小小的、方方正正的亮斑。
童晓坐在床沿,膝盖并拢收在身侧,脚掌相对贴在床板上,脚趾不自觉蜷了一下,他自己浑然不觉。白色有线耳机只挂着右耳,线绕在食指上,一圈又一圈,勒得指节泛出淡白。终端立在枕头上,屏幕光从枕畔漫过来,在他脸上勾出黑发的浅边,把睫毛的影子投在眼睑上。养成游戏的种植页停着一颗裹着虚拟泥土的种子,他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半寸,指节因为长时间悬空微微发僵,迟迟没落下。
腰侧的金属壳极轻地震了一下。他没动。
窗外有只夜鸟掠过,翅膀划破空气的声音很轻。他在等那颗种子发芽,等了很久,它什么都没做。
终端震了一下,寂静里漾开轻微的嗡鸣。他摘下左耳的耳机,挂在颈间。
【Etsslsc】:浇吧,我昨天浇了三次,今天收成还不错。
童晓指尖落下:【浇了会死吗?】
【Etsslsc】:不会,但浇太多会淹。两次够了。
他依言点了两次浇水。种子依旧安安静静。指尖顿了顿,又补了一次。三秒后,系统提示弹出:植物已枯萎。
童晓的指尖停在枯萎的植株图标上,面无表情地盯了三秒,指尖轻轻刮了一下屏幕边缘。
【绒绒氯化钠】:死了。
【Etsslsc】:……
【绒绒氯化钠】:你说两次。
【Etsslsc】:我说两次够了,没让你浇三次。
【绒绒氯化钠】:你暗示我浇两次。
【Etsslsc】:我没有暗示。
他把终端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腰侧的金属壳又震了一下,这次持续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点,带着细微的震颤。他隔着校服按住那个冰凉的壳,指尖轻轻叩了一下。它停了。颈间的耳机线滑下来,搭在他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扯,从虚拟种植聊到明天的能力测试,又拐回角色养成,越聊越精神。群聊界面安安静静,联系人列表里只有张筱雨的头像亮着一点白。他指尖划开动态页,刚好刷到她新发的自拍,背景是深夜的操场栏杆,栏杆上缠着半枯的爬山虎。发布时间刚跳了一下,那条动态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他指尖顿了半秒,没点开大图,轻轻一划翻了过去。
再抬眼时,屏幕角落的时间赫然跳到了凌晨两点。
“完了。”他翻身滚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地板上落着几根他的黑发和半根脱落的耳机线胶皮。给董婉姝发消息:【明天叫我。】
【Etsslsc】:我也刚想说这句。
第二天清晨,童晓是被阳光晃醒的。刺眼的光从窗帘缝里劈进来,直直砸在眼皮上,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金色的痕。他眯着眼摸终端,屏幕漆黑,按了好几次都没反应,昨晚设的八个闹钟,一个都没响。
白色耳机还挂在他的耳朵上,线缠在枕头边。他掀开枕头,下面压着一张折成方块的便签纸。上面没有字,只有一个用蓝色圆珠笔画的极小的月亮,月亮的边缘晕开一点墨痕。他看了片刻,把便签纸放回去,用手掌压平枕头。
他摘下耳机,随手塞进背包侧袋,那里还放着一个磨得发白的狸花猫图案耳机套。
“……顾霆烁。”
隔壁宿舍的门虚掩着,人早就走了。门缝里飘出一点淡淡的臭氧味。童晓掀开被子胡乱套上校服,领口的扣子扣岔了一颗,衣襟歪着,露出一小片锁骨,他没空理。抓起背包甩上肩,踩上鞋就往外冲。左腕的蓝色头绳被风掀得笔直往后飘,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他下意识摸了摸左耳,空的,指尖顿了顿,转而蹭过腕间的头绳。
走廊里飘着刚熬好的小米粥香,混着晨雾从窗户缝里钻进来。他跑过公告栏时扫了一眼——传单又换了一张,这次的措辞是“血脉不可污染”,字体比之前的都大,边角被人撕得参差不齐,地上落着几片碎纸。传单最下角,印着一个针尖大小的火焰徽记。旁边的寻人启事上,被人用黑笔涂鸦了“弱肉强食”四个字,纸边卷着,没人驻足。他没停。
广播的声音从走廊尽头飘过来,带着轻微的电流声:“请所有Tier 0考生于八点前前往综合楼一楼大厅集合,请勿迟到。”
广播还在继续,念着测试日注意事项:“请所有考生按编号入场,测试数据将同步至阿赖耶数据库进行统一评估。”
刚冲出校门,身后就传来电瓶车的嗡鸣,不紧不慢地跟着。
他没在意,只顾着往前跑。
嗡鸣声越来越近。他往左让,声音也往左;他往右避,声音也往右。他索性站定在路中间,那道嗡鸣就停在他身后半步远,不急不躁地悬着。
“小童晓——我创死你——”
童晓猛地回头。董婉姝骑在电瓶车上,风把她的黑发全掀到脑后,校服裙摆在风里鼓成一面小小的帆,眼下浮着一层没褪尽的青灰,嘴角却弯着,晨光落进她眼里,盛着恶作剧的亮。她捏刹车的指尖,沾着一点未干的蓝墨水。车把上挂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三瓶冰橘子汽水,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标签被撕掉了一半。她的校服口袋里,露出一截和童晓同款的白色耳机线。后视镜上还蒙着一层没散尽的雾气。
“你怎么在这?”童晓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你说呢?”董婉姝捏了刹车,车稳稳停在他身侧,“昨晚聊到两点,早上闹钟没听见。起来一看,你消息说先走了。”
“……我没发消息。”
“那就是顾霆烁用你终端发的。”董婉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反正我起来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童晓沉默了一秒。这笔账,回头再算。
“上车。”董婉姝拍了拍后座,顺手拧开一瓶汽水的瓶盖,递给他。
童晓跨坐上去,后座有些窄,他往前挪了挪,手攥紧了座椅边缘。座椅上还留着一点她的体温。
“抓紧。”
车猛地窜了出去。风灌进校服领口,把他的头发吹得满头乱飞。他眯起眼,看见柏油路在晨光里泛着发白的光,道旁两排梧桐树飞速往后倒,像被风扯碎的绿影。车轮碾过减速带时颠了一下,两人的肩膀撞在一起,又很快分开。风里带着路边栀子花开的淡香,混着汽车尾气的味道。
校门口,顾霆烁斜靠在金属栏杆上,棒棒糖叼在嘴角,终端攥在手里。路过的几个学生往他这边绕了个弧线。他脚边的地砖上,落着一小片被电弧烧焦的叶子。他看见电瓶车远远驶来时,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糖棍在指间转了个圈,嘴角翘了一下。他转笔的那只手上,笔尾缠着一小截蓝色头绳,和童晓腕间的一模一样。他脚边放着三个还热着的肉包,用保温袋裹着,保温袋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指尖在裤兜里,无意识地摩挲着硬币上凹凸不平的熔痕。
“你俩再不来,”他把终端揣回口袋,“我就要给你们报失踪了。”
测试日的教学楼比平时更嘈杂。广播循环播放着流程和注意事项,带着轻微的电流声,中间插播了一条通知:“为聚焦核心能力培养,古典文学选修课将于下学期正式取消,请相关同学及时调整选课计划。”公告栏前挤满了人,鞋底蹭着瓷砖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三人从人群边缘挤进去,顾霆烁抬手在公告栏上划了一下,指尖点着自己的名字往右移。童晓站在他旁边,仰头扫到自己的名字——第四测试场。董婉姝在最边上找到了编号,和他们隔了两个场地。
公告栏的最顶端,贴着一张泛黄的旧通知,边角已经卷了起来,被透明胶带勉强固定着。上面写着“源契兽强制登记条例”,落款日期是十年前。“强制销毁”四个字被人用黑笔涂了又涂,墨迹晕开成一团模糊的黑。童晓的目光在那里停了半秒,然后移开。
张筱雨不在公告栏前。
童晓收回目光,从人群里退出来。腰侧的金属壳震了一下,比昨晚更急促。他隔着校服按了一下那个冰凉的壳,指尖轻轻叩了两下。震动没有停,只是压低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没说话,跟着人流往测试场走。
顾霆烁的名字在第一组。童晓在第四组。董婉姝在第七组——再往右数两组就是低Tier的测试区。
顾霆烁第一个上场。测试仪刚启动,旁边几台辅助设备同时闪了一下,屏幕数据乱跳一瞬,随即恢复正常。监考老师头也没抬,抬手往角落一指。顾霆烁习以为常地拔了连接线,搬到角落单独测试。
他抬起右手,指尖迸出一簇蓝紫色的光———极细的、近乎透明的电弧,像一根被拉长的针。他把它按在测试仪的能量接收板上,屏幕上的数字猛地往上窜。松手时,指尖无意识地蜷了一下。旁边几台辅助设备的屏幕又闪了一下,监考老师低头记了一笔,没说话。
测试仪切换到下一项。移动靶在轨道上高速滑行,靶面上标着十个大小不一的环。他抬手弹出几道电弧,精准钉在最内环的同一个点上,一道接一道,靶面被烧出一个小小的焦黑针孔。全程没有看自己的手,目光一直跟着靶子的移动轨迹。监考老师低头看了一眼数据屏,笔尖在纸上顿了半秒。她把原来写的几个字划掉,重新写了一行。
测试间隙,他靠在栏杆上,终端亮着,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表,标题栏写着“量子隧穿效应的非局域性研究”。童晓扫了一眼,没看清内容。顾霆烁把棒棒糖换了个边,指尖在裤兜里陷进硬币的凹点。走廊尽头,周栩正往低年级测试场走,手腕上的黑色手环颜色比上次更深了几分。顾霆烁把棒棒糖换了个边,没说话。
轮到童晓时,监考老师翻了翻他的档案,在“源契使”那一栏停了半秒,然后继续往下翻。
他站在测试仪前,掌心亮起一团淡金色的光。光团在掌心里旋了一圈,然后猛地炸开,整条手臂都被裹在刺目的金色光焰里。测试仪的能量曲线陡直攀升,数值往上跳得很快——但只维持了不到十秒,整个人的气势就像被抽空了,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能量曲线从顶峰自由落体式地坠下去,在底部拉出一条平直的线。
监考老师看了他一眼,笔尖在记录上顿了半秒,在记录上写了几个字。他把记录板翻了个面,没把评语念出来。童晓没看,也不需要看,他童晓盯着自己摊开的掌心,光已经散了,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测试仪切换了模式。
轮到他时,他注意到隔壁组一个高年级考生正在展示光系技能组合。那人指尖划过空气,三道光子剃刀并行飞出,飞到半途骤然交错,刀身相撞迸出细碎火星,借着反作用力各自拐出刁钻的弧度,从三个方向同时钉进靶心。童晓盯着那三道逐渐消散的光痕,手指在栏杆上轻轻点着,指节跟着光子剃刀交错的节奏起落,在积了薄灰的金属杆上划出三道浅浅的印子。
他抬起右手,指尖亮起淡金色的光,在空中一划,五道长短一致的光子之羽同时成型。光子之羽飞出的瞬间没有交错,而是在半空中同时炸开,碎成十几根细如发丝的光针。光针没有直奔靶心,而是先齐刷刷钉向靶子周围的金属辅助支架,针尖没入钢铁的瞬间发出极轻的“叮”声,溅起几点火星。
十几道光针在支架间来回折射,金线纵横交错,眨眼间织成一张半透明的光网。光网骤然收紧,所有光针同时从四面八方刺向靶心的同一个点。靶面上瞬间炸开一片金色的光尘,留下一个密密麻麻的针孔群,中心的靶心被彻底熔穿,露出后面黑色的背板。
监考老师的笔尖悬在记录板上方,顿了整整三秒。眼镜片反射着尚未散尽的金光,她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落下,比刚才重了几分。
第六次技能变形时,童晓的指尖先抖了一下。
光子之羽从指尖涌出的瞬间,边缘已经发灰,不再是刚才那种锋利的亮金色。他咬着牙,下颌线绷成一条直线,指尖在空中划出的弧度比刚才小了一半。光针分裂的数量少了三分之一,钉向支架时偏了准头,好几根擦着金属杆飞过,在空气中消散成一缕白烟。最后收拢的光网缺了一角,只有半数光针命中靶心,剩下的散落在靶子边缘,烧出几个浅浅的焦痕。
他收了手,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塑胶地面上,晕开一个小小的湿痕。监考老师低头看了一眼能量监测屏,笔尖在“技能变形”那一栏划了一道,没说话。
童晓盯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最后一点淡金色光尘正从指缝间慢慢消散,像被风吹走的细沙。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极淡的旧疤,在阳光下泛着浅白。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道疤,左眼深处忽然泛起一阵针尖似的灼烫。
手指不自觉地蜷起,在空中虚握了一下,指节的弧度精准得像刻在骨头上。指尖聚起一点极淡的金光,刚成型就散了。
他把手指攥成拳,指节泛白。左腕的蓝色头绳蹭过手腕,凉丝丝的。
闪避测试的场地铺满了银灰色感应垫。童晓站在感应区中央,脚尖轻轻碾了碾脚下微微发黏的塑胶,左腕的蓝色头绳垂在手腕内侧。
测试仪绿灯亮起的刹那,他重心压向左脚,肩膀往内收了半寸。第一道模拟光刃擦着他的肩线劈过,感应垫亮起一圈淡蓝光晕,没有警报。第二道火球紧随而至,他从腰腹处向后折叠出一个极小的角度,光刃擦过校服衣角,燎起一缕极淡的白烟。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他的脚步在感应垫上无声滑动,每一步都精准踩在攻击落下的间隙里,淡蓝光晕一圈接一圈在他脚边绽开,连成一片流动的光。
围栏外的数数声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没了。
一道预判攻击突然提前半秒落下。他收脚慢了一瞬,念力波擦过他的左肩。感应垫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尖锐的警报声撕裂空气。他脚步顿了半拍,立刻重新沉下重心,指尖在身侧蜷了一下,继续完成剩下的三轮。
收工时他站在原地没动,肩膀随着喘息剧烈起伏,发梢滴下的汗珠砸在感应垫上,晕开一个个小小的湿痕。左肩上的校服破了一道细口,边缘焦黑。
耐力测试的跑道紧挨着闪避区。童晓走到起跑线时,手背蹭过额角,汗湿的刘海贴在眉骨上。
前两圈他的步幅均匀,鞋底碾过塑胶的沙沙声和旁边考生的脚步声叠在一起。第三圈过半,腰侧的金属壳开始低鸣,隔着校服传来细密的震颤。第四圈,他的步幅越收越窄,鞋底蹭着地面拖出浅痕,不得不腾出左手按在腰上,指尖隔着布料叩了一下,没用。
周围的考生一个接一个从他身边掠过,影子在跑道上拉得很长,又很快消失在前方。有人的校服衣角扫过他的胳膊,带起一阵风。
最后一百米,他的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蓝色头绳滑到了小臂上,他没力气去拉。鞋底蹭过跑道边缘的白线,把那条白漆踩得发灰模糊。冲过终点线的瞬间,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双手死死撑住膝盖,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腰侧的金属壳还在震,震得他整条胳膊都在发麻。
监考老师低头扫了一眼计时板,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划下一道极短的线。
童晓垂着头,视线落在自己沾了塑胶屑的白色帆布鞋尖上,没抬眼。
董婉姝站在测试仪前,指尖垂在身侧,指腹沾着一点未干的蓝墨水。
她抬起手,淡蓝色的光从指尖一点一点渗出来,和指腹的蓝墨水融在一起,像冬夜窗玻璃上慢慢凝出的霜花。光团没有炸开,没有震颤,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覆在能量接收板上。屏幕上的数字匀速攀升,每一跳都精准得像钟表的秒针,和监考老师笔尖划过纸张的节奏完全重合。
周围的考生陆续收了手,测试场的喧闹一点点落下去。三分钟整,她才缓缓收回指尖。那光没有骤然熄灭,是顺着她的指节一点一点褪回去的,像潮水退离沙滩,最后在她的指甲盖上留下一点极淡的银辉,转瞬即逝。
不远处有个女生张了张嘴,刚吐出半个字,就被身边的人拽了拽袖子。她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体能测试中途,她的左脚尖忽然刮过感应垫的边缘,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身体晃了半寸,右手飞快地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立刻稳住了重心。
监考老师抬了抬眼:“需不需要休息?”
她没抬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脚步没有停。
测试仪旁的能量监测屏上,那盏红色极限警示灯,从测试开始的第一秒就亮着,从来没灭过。
精神力测试结束后,她扶着仪器边缘慢慢直起身。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指腹的蓝墨水被汗浸得晕开了一点。眼下的乌青比早上深了一倍,像被墨笔重重描过的痕。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指尖在太阳穴上停了三秒,然后放下。监考老师指尖捻着泛黄的档案纸,哗啦一声翻到最后一页。笔尖在纸上顿了三秒,重重划了两道,墨迹晕开成两条粗黑的线。她换了个角度,笔尖落下,写出一行极细的字。
董婉姝伸出手,指尖轻轻捏住记录板的边缘。目光在那行字上扫过,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光。停留不到半秒,她把记录板递回去,指尖没有碰到监考老师的手,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她转身往外走。一缕黑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胸前,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指尖无意识地蹭过校服口袋里的蓝墨水瓶盖,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漫上来。走廊里的广播声盖过了她的脚步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走到转角处,她停了下来。背贴着冰凉的瓷砖滑下去半寸,肩膀轻轻垮了一下——只有一瞬,立刻又绷直了。她闭上眼睛,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影,极轻地颤了一下。
三秒后,她直起身,理了理歪掉的校服领口。那缕滑下来的黑发依旧垂在胸前,她没抬手去捋。脚步重新变得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测试间隙,童晓靠在栏杆上休息,膝盖不自觉并拢。几只缩小形态的源契兽在场边各占一角。等待下一项测试的考生们有的在翻笔记,有的在闲聊,有的蹲在地上喂源契兽。场地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和臭氧味,混着刚清洁过的塑胶地面泛上来的涩。阳光把栏杆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投出一道笔直的黑线。
他又下意识摸了摸左耳,指尖空落落的。他从背包侧袋里摸出白色耳机,捏在手里转了两圈,又塞了回去。指尖无意识蹭过腕间的蓝色头绳。
测试场边的栏杆被分割成一块一块的领地,每个源契使都占着自己的那截,彼此隔着半米以上的空隙,没人搭话。只有风卷着塑胶地面的热气,混着淡淡的臭氧味飘过来。
最左边的栏杆下,戴圆框眼镜的男生盘腿坐着,膝盖上趴着一只足有巴掌大的巨型蚊子。细长的口器刺穿透明营养液袋,袋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下去。男生的终端放在腿上,屏幕上的测试排名一行行滚动,他的指尖停在屏幕边缘,没动。
古拉蒙斯把营养液吸得只剩一层皱巴巴的薄膜,口器抽出来,在空中晃了晃,精准对准了童晓露在袖口外的手腕。
男生头也没抬,伸手精准捏住那根细长的口器,往旁边拨了半寸。“别乱叮。”他的声音很轻,然后抬眼看向童晓,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养它最大的开销不是饲料,是给同学赔医药费。”
童晓往旁边挪了半步,抬手盖住自己的手腕。蓝色头绳从袖口滑出来,在腕间晃了一下。
旁边的栏杆扶手上,趴着一块灰扑扑的、长着鳞片的石头。它闭着眼,眼皮底下却透出一线极淡的荧光绿,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童晓的目光在它身上停了两秒。
蹲在地上系鞋带的男生猛地抬头,眼神带着不加掩饰的警惕。“戈尔巴乔斯,夜行性。”他语速很快,像在赶人,“白天睡觉,刚才差点被监考老师踩死。”说完抬手拍了拍那块“石头”的背,力道很重。戈尔巴乔斯纹丝不动,连呼吸的起伏都消失了。男生低下头继续系鞋带,没再看童晓一眼。
再往前几步,突然响起一阵布料撕裂的声音。
一个矮个子男生正手忙脚乱地掰着自己的袖口,一只浑身长满黑尖刺的乌鸦大小的源契兽,翅膀勾住了他的校服扣子,尖刺缠进了布料里。他越扯,尖刺扎得越深,校服袖子被扯出好几道破口。旁边两个被蹭到的考生皱着眉往后退了两步,没人伸手帮忙。
“对不起对不起。”矮个子男生一边道歉一边捏住杰罗的后颈,把它整只拎起来,“杰罗,宇宙怪兽,空中还行,地上就是灾难。”
话音刚落,杰罗猛地扑腾了一下翅膀,翅尖勾住了他领口的扣子,整只倒挂在他手腕上晃荡。
童晓的指尖不自觉地动了一下。顾霆烁叼着棒棒糖走过来,把糖棍换了个边,往旁边挪了半步,和那团乱麻保持距离。
不远处,一个穿灰校服的男生正蹲在地上,指尖在空气里来回划着,什么也没碰到。他脖子上挂着一块磨得发亮的金属牌,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字。
“又跑哪去了。”他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全是无奈,“每次隐身都得找半天,上次在宿舍摸了两个小时,结果它趴在我枕头上睡了一下午。”
周围没人接话。有人瞥了一眼,嘴角扯了扯,很快转开了视线。
话音刚落,他肩膀上的空气突然鼓起一个透明的小鼓包。尼兹缩成指甲盖大小,蹲在他的肩窝处,一口淡绿色的腐蚀性泡沫精准喷在他手背上。
男生“嘶”了一声,甩了甩手。泡沫在阳光下很快消散,手背上只留下一片淡淡的红印。测试场的广播声盖过了那声轻响,没人再往这边看。
顾霆烁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糖棍在指间转了个圈,目光落在童晓腰侧。“你那玩意怎么不放出来透透气?”
“他不乐意。”童晓拍了拍腰侧的金属壳,指尖轻轻叩了一下。
几乎是同时,所有源契兽都动了。
杰罗瞬间收拢了所有尖刺,翅膀紧紧贴在背上,从矮个子男生的手腕上挣脱出来,头也不回地扎进测试区角落的垃圾桶后面,尾巴夹得死紧。
戈尔巴乔斯的眼皮猛地睁开一条缝,荧光绿的光闪了一下。它没有逃,只是悄无声息地往栏杆的最远端挪了半米,爪子在金属杆上滑出一道极细的划痕,然后立刻重新闭上眼睛,把脑袋埋进爪子里。
古拉蒙斯的口器瞬间缩成一团,紧紧贴在胸前,连翅膀都收得纹丝不动。圆框眼镜的男生愣了一下,伸手戳了戳它,它像块石头一样僵着,没反应。
尼兹“唰”地一下彻底隐去了身形,连那点透明的轮廓都消失了。穿灰校服的男生又摸了摸肩膀,什么也没摸到,皱着眉蹲下身继续找。
只有长椅下的古罗尼,还在埋头咔嚓咔嚓地嚼着铜线,节奏从始至终没变过。它的主人抬起头,往童晓腰侧扫了一眼,眼神里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只有冰冷的审视。三秒后,他低下头,又递了一根铜线过去。
顾霆烁把糖棍重新叼回嘴里,没再问。他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瓶冰橘子汽水,拧开瓶盖递给童晓。指尖不经意间,碰了碰硬币边缘那道浅浅的刻痕。
他刚把测试数据提交,腰侧又震了一下。这次比之前都重,隔着校服布料都能感觉到金属壳在发颤,震得指尖发麻。他抬手按住——
一声巨响从西边炸开,整个测试场地的灯管同时晃了两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所有人都往那个方向看。外围扣着一层半透明的能量屏障,像一口倒扣的碗。屏障上正荡开一圈一圈的余波,光晕还没散尽,紧接着又是一声闷响,地面隔着几百米都在微微发颤,脚底下的塑胶地面传来细微的震动。
“是Tier 6。”旁边有人小声说,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敬畏。
更多人只是安静地仰着头,眼里全是崇拜。屏障上又炸开一圈余波,比刚才更亮,映在所有人的脸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
童晓也在看。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低下头隔着校服按住腰侧还在嗡鸣的金属壳。震动比之前更重了,节奏不再是那种规律的、一下一下的试探——是低沉的、从深处涌上来的震颤,隔着校服布料都能感觉到金属壳在发颤。
他抬手按住,轻轻叩了两下。震动没有停,但压低了。
“我知道他们吵。”他把指尖按在机壳上,声音很低,只有自己听得见,“再忍忍。”
震动停了。不是逐渐平息——是突然收了。
他的目光忽然停住。场边下水道的金属栅栏缝隙里,一滩灰扑扑的半透明液体正在往外渗。不是漏水——它在动,沿着水泥边缘缓慢蠕动。它顿了顿,表面的液膜微微发颤。然后,像察觉到了童晓的视线,整个身躯倏地收缩,眨眼间消失在栅栏深处,只留下一点极淡的,混着工业酸臭的潮湿气息。
童晓盯着那片空荡荡的栅栏,左眼深处泛起一阵极细微的灼烫。他不认识那只东西。从来没有在任何一本图鉴上见过。
旁边一个考生正蹲在地上解书包带子,抬头顺着他的目光扫过栅栏,什么都没看见,又低下头继续。
童晓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蹭过左腕的蓝色头绳。
考场中央升起一道半透明能量屏障,在高空合拢,把整个测试区扣在里面。空气中弥漫着电离的焦味,能量屏障上不断闪过调试用的光纹,投影从模糊到清晰,一步步逼近真实战斗的质感。风停了,连远处的鸟鸣都消失了。
顾霆烁是第一个被叫到名字的。
他走进测试区时还在剥糖纸,塑料糖纸发出细碎的哗啦声。把橘子味棒棒糖塞进嘴里,糖棍在齿间咬得咔哒轻响,才慢悠悠站到投影面前。左手自始至终插在校服裤兜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硬币上凹凸的熔痕。
投影亮起光剑的瞬间,他闭上了眼。
整个测试区的金属设备同时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测试仪的螺丝微微震动,栏杆的金属杆泛起一层极淡的蓝紫色光晕。光剑带着破风声劈下来,他脚步没动,只偏了半个身位。光剑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在空气中留下一道灼热的痕。
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指尖弹出一道细如发丝的蓝紫色电弧。
电弧精准贯穿投影的手腕关节。投影的动作骤然僵住。
他借着这半秒的僵直欺近,一脚踹在它的膝弯。另一只手按在投影的后颈,电弧从指缝间炸开,蓝紫色的电磁脉冲裹住投影的整个上半身。投影僵直着跪倒在地,光剑脱手飞出,钉在能量屏障上,碎成一片细碎的电光。
从头到尾,他的左手没离开过裤兜。
收工时他甩了甩右手,指节无意识地蜷了一下。立刻把手重新插回裤兜,指尖再次陷进硬币的凹点。再抽出来时,指尖已经稳了。
董婉姝站在场边,指尖沾着一点未干的蓝墨水。她看着顾霆烁走过来,把一直攥在手里的冰橘子汽水递过去。
顾霆烁接过来,仰起头灌了一大口。瓶身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指节上残留的极淡电弧,在水珠上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蓝光。
“还没学会?”董婉姝问。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
顾霆烁把瓶盖拧上,在指尖转了一圈。“没。”他把瓶子放在栏杆上,重新叼了一根棒棒糖。糖棍在齿间咬得咔哒轻响。
董婉姝没再问。童晓靠在栏杆上,把目光移开了。
童晓被叫到名字时,正靠在栏杆上喘气。发梢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栏杆上,晕开一个小小的湿痕。左腕的蓝色头绳滑到了小臂,他没抬手去拉。
投影亮起的瞬间,他先动了脚。
往前踏了半步,重心压得极低,鞋底碾过塑胶地面,发出一声极轻的沙沙响。投影的手刀带着冷光劈下来,他肩膀往内一收,侧身让开,脚尖在地面上碾了半圈,整个人已经绕到了投影的侧面。膝盖顶进腰侧的刹那,指尖弹出两道细如发丝的淡金色光子之羽,顺着关节缝隙钻了进去。
投影的动作骤然顿住。
他欺身而上,肘结砸在投影的后颈,另一只手按在它的肩膀上,掌心炸开一团极淡的金光。投影的整条手臂猛地向后弹开,一道泛着冷冽金芒的风刃脱手飞出,带着极轻的破空尖啸,钉在远处的能量屏障上,在半透明的膜上划出一道细长的白痕,随即碎成一片细碎的光尘。
他退了半步,指尖在身侧轻轻甩了一下。
投影重新凝聚光刃,嘶吼着扑上来。
童晓抬手,一道锯齿状的流光飞轮从掌心甩出,金色的光边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封住了投影右侧的退路。第二道飞轮紧随而至,从斜下方切过去,堵死了左侧。投影只能抬臂硬接,飞轮撞在光盾上,炸开一圈细碎的火星。
就在这时,童晓已经冲到了它面前。
一拳砸在投影的胸口,光痕炸开的瞬间,他另一只手从侧面切过,三道光子之羽精准钉进了它的肋骨缝隙。投影的身体晃了晃,向后退了两步。
中场的哨声响起又落下。
童晓再欺近时,先多退了半步。
贴身连击的节奏慢了下来,每一次出拳都比上一次沉了一分。流光飞轮的旋转速度越来越慢,锯齿状的边缘开始发虚,砸在投影身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光子之羽的金色淡成了灰白,好几次擦着关节飞过,只在护甲上烧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不再主动进攻。
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次移动都只走最短的距离。流光飞轮在身侧缓缓旋转,只用来封走位。投影的光刃劈过来,他没有闪避,抬起左臂硬接。
光痕骤然亮起,刺得人睁不开眼。
他借着冲击力向后撤了半步,脚尖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浅痕,卸掉了大半力道。左臂的校服被烧出一道细口,边缘焦黑,皮肤下透出一点淡红。他咬着牙,下颌线绷成一条直线,重新拉开了距离。
腰侧的金属壳从这时开始震。
细密的震颤隔着校服传出来,前半段攻势最猛时它安安静静,此刻他每一次抬手,震颤就重一分。他隔着布料按了一下,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没用。
收哨声响起的瞬间,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双手死死撑住膝盖。发梢的汗珠成串地往下掉,砸在塑胶地面上,晕开一个个小小的湿痕。指尖泛白,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发抖。
走出测试区时,他的脚步还有点飘。路过栏杆时伸手扶了一下,冰凉的金属杆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手印。
顾霆烁靠在旁边的柱子上,把一直攥在手里的冰橘子汽水递过去。瓶身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指尖不经意间,碰了碰裤兜里硬币边缘那道浅浅的刻痕。
童晓接过来,仰起头灌了好几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董婉姝上场时不急不缓。指尖沾着一点未干的蓝墨水,垂在身侧。眼下的乌青在阳光下泛着淡青,她眨了眨眼,睫毛投下浅浅的影。
投影亮起的瞬间,她站在原地没动。
一道橘红色火焰弹呼啸着砸过来,她肩膀往内收了半寸,侧身避开。火焰擦着她的校服肩线飞过,灼起一缕极淡的白烟,鬓边的黑发被热浪吹得飘了一下。紧接着冰锥破空而来,投影的技能切换没有半分停顿。她从腰腹处向后折叠,身体弯成一张绷紧的弓,冰锥擦着她的鼻尖掠过,寒气在她的睫毛上凝了一层细碎的白霜。
下一秒,她像被松开的弓弦般弹直,一记膝撞精准顶在投影的腹部。
她始终不主动抢攻。
投影的光刃劈下来,她往后撤了半步,刚好让光刃落在脚尖前一寸。等光刃收势的破绽露出,她才从侧面切入,指尖在投影的手腕上极轻地碰了一下——像一片羽毛落在上面。
再一次切入时,她直接绕到了投影背后。黑发扫过投影的后颈,膝盖顶进腰侧的关节缝隙,手掌在它的后颈轻轻一按。投影的动作骤然僵住。她落地时脚尖在地面上碾了半圈,重心稳稳沉在左腿,右腿已经向后撤了半步,做好了下一轮闪避的准备。
后半段,她的脚步慢了半拍。
念力冲击波贴着她的肩膀炸开,光痕亮起的位置,比她预估的偏了两厘米。她的身体晃了一瞬,指尖飞快地掐了一下掌心,指甲泛出青白。落地时脚尖在塑胶地面上划出一道浅痕,立刻重新拉开距离。
投影消散的白光里,她站在原地没动。抬手按了按眉心,睫毛上的霜花化成一滴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校服领口。
从测试区走回来时,她的脚步依旧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一缕黑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胸前,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
童晓把冰橘子汽水递过去。瓶盖已经拧开了三圈。
她伸出手接住,指尖极轻地颤了一下。仰起头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你不用那个?”童晓问。
董婉姝摇了摇头。顾霆烁和她对视了一瞬,把棒棒糖换了个边,没说话。童晓也没再追问。
测试区的投影光尘还未散尽,童晓站在场地中央,双手撑着膝盖。背部的校服被汗浸透,黏在皮肤上,随着剧烈的呼吸起伏。蓝色头绳滑到了手腕上,他自己没察觉。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在塑胶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他直起身,腿软了一下,又撑着膝盖稳住了。
左眼忽然毫无征兆地烫了一下,那种熟悉的,针尖似的灼烫。他下意识抬手捂住左眼——与此同时,一声极尖锐的鸣叫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某种鸟类的啼鸣,又不像他听过的任何一种鸟。那声音穿透了测试场的喧闹,直直钻进他的耳朵里。他抬起头往声音的方向扫了一眼,只有测试场的围墙和灰白的天空,天上连一朵云都没有。周围的考生没人有异样反应,还在叽叽喳喳地讨论刚才的测试。他放下手,左眼的灼烫已经散了,那声鸣叫也没再响起。他揉了揉眼角。
午间的食堂人声鼎沸。抽油烟机的轰鸣声混着餐盘碰撞的声响,震得人耳膜发疼。邻桌几个刚结束测试的学生正狼吞虎咽,筷子扒得餐盘哗哗响,腮帮子鼓着,连话都顾不上说。空气里飘着红烧肉和炒青菜的味道,混着消毒水的气味。
童晓端着餐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低头看了一眼——红烧肉只有三块,切得比平时小了一圈,青菜的分量倒是没变。米饭压得很实,瓷碗边缘被刮得干干净净。他把餐盘往顾霆烁那边推了推,顾霆烁扫了一眼,把自己那份炸鸡排夹了一半给他,含混不清地甩了句“那咋了”。
董婉姝端着餐盘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她的目光扫过童晓露在袖口外的小臂,那里有一道浅白色的疤痕。她没说话,夹了自己餐盘里最大的一块西红柿,放到童晓碗里。筷子在碗边顿了不到一秒,又收了回去。她的餐盘里青菜占了大半,米饭只有浅浅一层,童晓看了一眼,把自己碗里的米饭拨了一半给她。董婉姝张了张嘴,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继续扒饭了。
头顶的全息屏幕正滚动播放午间健康专题。穿白大褂的营养专家笑容和蔼:“青少年应保持七八分饱,避免高油高盐,远离三高风险。食堂膳食团队始终将学生的健康放在首位,科学配比,营养均衡。”画面切到一份示范餐盘———米饭只有拳头大,青菜占了一半,肉只有薄薄两片。
童晓扒饭的动作顿了半秒。他把筷子尖的饭粒刮回碗里,继续吃。他又摸了摸左耳,然后加快了扒饭的速度。
专题播完,切到午间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地念着科技开发区新一轮招聘数据———光系、电磁系、火焰系等能力者优先录用,年薪丰厚。画面扫过一排崭新的实验室大楼,落地窗后面是穿白大褂的研究员在操作精密仪器。镜头一转,某历史系毕业生在工地搬砖的短视频配上“文科就业难”的字幕,弹幕刷过一片“哈哈哈”。
童晓扒了一口白饭,视线从屏幕上移开。他把筷子搁在餐盘边上。屏幕上的弹幕还在刷,他把历史试卷翻了个面,压在一沓空白的物理卷子下面———那是上一章做的事,现在他只是在扒饭。
食堂另一侧,几个穿私立校服的学生端着托盘从专用通道走出来,白瓷盘里的炸猪排比上周还大了一圈,配菜换成了烤牛肋条,油光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他们抱怨今天的水果不是进口的,一个说“算了,凑合吃吧”,端起盘子往靠窗的位置走。
角落里有个学生打了一碗免费粥,在邻桌的狼吞虎咽和他碗里稀得见底的米汤之间安静地喝完,能清晰地看到碗底的青花花纹。他起身去还餐盘,把碗放在回收台上时,金属台面发出一声轻响。童晓的目光在他背影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
屏幕上的午间新闻播完了,切回了测试日实时排名。食堂里的喧闹依旧。
下午,测试成绩开始陆续公布。
走廊里的脚步声混着测试场的广播声,断断续续飘来几句碎语。
“那个Tier4的光系偏科怪……”
“看一眼就会,也太离谱了。”
“听说他入学根本没参加考试……”
顾霆烁走在最前面,糖棍在齿间轻轻转了个圈,换了个边。没说话。
董婉姝跟在后面,鞋底蹭过瓷砖地面,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脚步顿了半拍,随即继续往前走。一缕黑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胸前。
童晓从侧门出来,沿着训练场边缘往回走。午后的阳光很烈,塑胶地面被晒得发软,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吉斯拉庞大的身躯蹲在围墙边的阴影里,脖子上厚重的卷领垂到胸口,棕褐色的皮肤上多了几道新鲜的鞭痕,在阳光下泛着红。那男生正靠在它身上刷终端,等下一场测试叫号。他头也没抬,抬手在吉斯拉肩胛上拍了两下———催促它趴低点。吉斯拉把身体压得更低,几乎贴到了地面,影子把男生整个罩住。
童晓的脚步顿了半拍。顾霆烁走在旁边,把棒棒糖换了个边,没说话。董婉姝走在最后面,目光在吉斯拉背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男生忽然站起来,踹了吉斯拉一脚:“起来,该我了。”吉斯拉笨拙地撑起四肢,跟在他身后往测试场走。它的头垂得很低,尾巴拖在地上,在尘土里划出一道长长的痕。庞大身躯的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怕发出声音。
三人继续往前走。董婉姝的声音很轻,被风裹着:“上次也是它。”
“嗯。”童晓应了一声。
顾霆烁没接话。腰侧的金属壳极轻地震了一下,然后安静了。这一次,童晓没有伸手去按。
走廊尽头,童晓碰到了张筱雨。她抱着一摞器材,浅粉色卫衣的袖口往下滑了一截,露出洗不掉的油渍。一张通知单从器材缝里露出来一角,右下角印着和公告栏传单上一模一样的火焰徽记。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她扎马尾的发绳是浅黄色的,绳尾被洗得有点起毛了。
“童晓!你们测试完了?”
“嗯。”童晓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器材,“你一个人搬这么多?”
“帮器材室老师搬的,测试日忙不过来。”张筱雨把器材往上颠了颠,腾出一只手拽了拽袖口,把油渍完全盖住,“测试难不难?”
“还行。”
“那就好。”她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先去送器材了,器材室老师还在等。”
她转身往器材室走,高马尾晃了晃,后颈的碎发被风掀起,露出一片干净的皮肤。
童晓的目光落在那里,顿了半秒。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蹭过自己的后颈,随即移开视线,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腰侧的震动越来越频繁。他完成最后一项体能复核后没有等最终成绩公布,找了间空教室,把门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测试场的广播、远处偶尔炸开的技能巨响,都被那扇门隔绝在外。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蝉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把腰侧的金属壳解下来,放在膝盖上。他从背包里摸出白色有线耳机,线绕在食指上,一圈又一圈,和昨晚的姿势一模一样。指尖顺着金属壳的机身纹路慢慢蹭过去。震动已经不是低沉的嗡鸣——是急促的、连续不断的震颤。金属壳上凝了一层极细的水珠,他的指尖沾了一点凉意。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点极淡的紫色。他叩了好几次,它不停。他索性不叩了,指尖在机身上轻轻蹭着,耳机线在他指间越绕越紧。就这么坐了很长时间。教室里的灰尘在窗透进来的阳光里慢慢浮动,他的呼吸慢慢稳下来,指尖也稳了。
低年级的测试场在走廊另一头。周栩正从测试仪上下来,额角还挂着没擦干的汗。旁边有同学拍了他一下,说“从Tier1升到Tier2,进步挺大啊”,他挠了挠后脑勺,耳朵红了。他的手腕上戴着一只黑色手环,表面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刻着一个小小的数字“7”。
童晓从门口路过,脚步慢了半拍。周栩正低头看终端,没有注意到门口的人。
童晓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左腕的蓝色头绳在走廊的穿堂风里轻轻晃了晃。
晚上,群聊里讨论测试成绩。
【非正常人类科研所】
辰巳:烛南那边Tier 4,分数84.1
辰巳:你多少?@传说中的小烁
传说中的小烁:87.3
辰巳:你他妈真是操作怪
辰巳:操控精度全满分吧
传说中的小烁:那咋了
Etsslsc:辛苦了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你们都好厉害……
张筱雨发了一张傍晚拍的器材室窗外——晚霞从栅栏缝隙里漏进来,把天空染成橘红色,配文“今天也很好看”。没人回复。群聊继续刷测试排名的话题。童晓往上翻了翻,看到那条消息时它已经被顶到屏幕边缘。照片的角落,有一个模糊的黑色影子,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
深夜,童晓回到宿舍。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走廊的脚步声。他把腰侧的金属壳解下来,放在膝上。指尖顺着机身纹路慢慢蹭过去。
震动已经停了。
但停得不对。
不是被他安抚下来的那种逐渐平息
———是突然的。
他把金属壳放在桌上,戴上白色耳机。终端没开声音。他就这么戴着,盯着那片暗着的屏幕看了很久。
左眼毫无征兆地烫了一下。他抬手捂住左眼,指缝里漏出一点极淡的金光。
桌面的水杯里,清水突然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耳机线垂下来,轻轻碰了一下金属壳的边缘,发出一声极轻的“叮”。他盯着水面自己的倒影,左眼的金光在水里晃了晃,和另一双暗金色的眼瞳重叠了一瞬。
他的指尖在桌面上划过,留下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划痕。
手指慢慢蜷起,攥成拳,轻轻放在桌上。
金属壳在桌上极轻地震了一下,窗外远处隐约传来一声极低的嘶吼,和金属壳最后一次震颤的频率完全同步。
对面楼的某一扇窗户,灯一直亮着。窗帘轻轻动了一下,缝隙里闪过一点极淡的蓝光。